《天命丫鬟》居九元

1、第1回 啊就是一个

　　天昌六年，皇后有孕，帝大喜。贵族官宦女眷纷纷抄经礼佛为麟儿祷祝，一时间，大舜国内佛堂香火繁盛，各大山门庙宇，香客往来，络绎不绝。

　　这一天，庆王府后宅里特别热闹，庆王妃的瑛嘉郡主和侧王妃的琬嘉郡主午后在花园里赏荷时，竟然一起掉进了池塘。扑通扑通，就这么简单的两声，却把整个王府上下闹了个鸡犬不宁。

　　据说刚开始的时候，动静闹得还不太大，因为两位千金被发现得及时，本该性命无碍，捞上来了灌两口热汤热药压压惊也就成了，可是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眼见着两位贵女全须全尾气息平稳地躺在床榻上，可就是无论如何不肯醒过来，这下王府的女眷们全都吓白了脸，急忙派人通知庆王，到最后甚至惊动了帝后，将宫里几个最能耐的御医全都派来庆王府给两位小郡主诊断。

　　要说这庆王，那可真称得上是现在大舜朝响当当的一号人物。他和当今圣上乃是一母同胞的兄弟，比皇帝小了整整十一岁，是沈太后最疼爱的老儿子，当年圣上“清君侧”的时候，庆王鞍前马后誓死捍卫长兄即位，立了大功，圣宠加身，在朝野中位高而权重。给庆王的掌珠出诊，御医们当然竭尽所能，恨不得将看家本事全都使出来，可是，折腾了整整两日，什么方法都用过了，两个小祖宗还是沉睡不醒。

　　再这么睡下去，水米未进，就是不病死也得饿死啊！

　　正当众人急得焦头烂额如热锅上的蚂蚁时，庆王妃的女儿，瑛嘉郡主，终于在一屋子人的注目中，睁开了眼睛，结果开口第一句话就是：“我是谁？我这是在哪里？”紧接着侧王妃所出的琬嘉郡主也醒过来了，倒是没说什么奇怪的话，但三言两语问下来才发现，这位千金脑袋也被水泡坏了，问什么都说“记不大清楚了”，双瞳剪水，一副楚楚可怜的样子，看得侧王妃眼圈发红，心疼得要命。

　　因为两位小郡主落水，那些平日里在主人屋里伺候的，位分比较高的丫鬟和妈妈们这几日个个如临大敌，服侍汤药的，伺候换洗的，端茶倒水上膳食上点心的，全都察言观色陪上千百万个小心，唯恐主人一个心情不好就拿自己开刀。不过如今小主人们都醒过来了，虽然出了点状况，但一众下人们也算松了口气，不管怎么说，这一关算是熬过去了，赶紧回家烧烧香多念两句阿弥陀佛，感谢佛祖保佑。

　　与高等仆妇们的忐忑不安相对比的，是那些粗使下人们，主人的院子里他们进不去，里面就算有了滔天大事也挨不着他们劳神费力，该修剪花园子修剪花园子，该扫洒擦洗的扫洒擦洗，而且因为两位小郡主出事了，王府里的女眷们都屯在屋里不怎么开展娱乐活动，管事的妈妈们都被揪去和主人们一块焚香祷告，他们这些外面干活的，只要埋头做事低调做人，记住无论何时都保持一张忠厚脸，日子过得反倒比平时清闲自在许多。

　　所以，当两位郡主落水后失忆的消息传遍王府上下的时候，青晓正躲在一块假山石后面，脸上扣着顶竹篾编的笠子帽，肉肉的小胳膊里抱着一杆大扫帚，呼呼睡得正香。直到丫鬟金豆跑来把她摇醒，才懒洋洋摸了摸肚皮，揉着眼睛坐起来。

　　“喂，青晓，别睡了你，怎么像只猪一样，吃饱了就知道睡！”

　　金豆今年七岁，和青晓一样，是负责花园扫地的小丫鬟，她只比青晓大一岁，自己就是个小屁孩，却处处要摆出长姐的样子，只要一抓住青晓的错处就狠狠数落她，表面上凶巴巴，但心底里却拿青晓当亲妹子一样，有好东西总不忘了给她留一份儿。

　　“啊？我都扫完了啊，就，就眯一会儿。”青晓支支吾吾为自己开脱。

　　“那也不行！这要是被主人或者是哪个管事的妈妈发现了，你这里啊……肯定是要吃巴掌的！本来脸蛋肉就多，被打肿了可就真成小猪头了！”金豆说着，伸出两手掐住青晓肉肉的脸蛋，往两边扯了扯。她最喜欢捏青晓的脸蛋了，又白又细，跟剥了皮子的嫩鸡蛋似的，让人捏着就不愿意松手。她没进过内院，不过听管事的妈妈们说，青晓这身皮子，就算跟两位郡主比，都不逊色呢。

　　“疼……疼啊！”青晓两眼冒泪地呼号。

　　“哼，看你下次还偷不偷懒！掐死你个小懒虫！”金豆嘴上说得厉害，手上却没下死劲儿，看青晓可怜巴巴的样子，抿嘴笑了笑，就放开她了。

　　青晓赶紧捂住自己的脸蛋揉。

　　金豆四处望了望，见没什么人，就把青晓拉到一边，眼睛里冒着八卦之火，兴致勃勃地小声说：“喂，你知道么，咱王府啊，出大事了！”

　　“什么大事？两个小郡主不是都醒了嘛。”

　　“所以才说出大事了啊！”金豆还想卖关子，但见青晓丝毫不买账，只好继续往下说了，“人是醒了，可是这里，出问题啦！”说着，金豆指了指自己的脑袋。

　　“嗯？摔傻了？”

　　“那倒也不算吧。”金豆也有点不确定，“总之啊，我听瑛嘉郡主屋里的小荟说，郡主醒过来以后好多事都不记得了，连王妃都不认得了呢，琬嘉郡主那边也是差不多的情况，只是和瑛嘉郡主不同的是，她不怎么说话，从醒过来到现在都没出过房。”

　　从湖里被捞上来，然后就好多事都不记得了？

　　青晓戴上笠子帽，摸摸下巴，心里嘀咕：这该不是又穿来两位吧？

　　此时已是日头西落，红霞满天的时候，庆王府最大的花园子里百草万木都镀上了一层浓艳的金红，青晓将扫院子的扫帚放好，就慢吞吞地往通往王府中院的小垂花门子走去，金豆也跟上她，还在不停地说着自己一天淘来的八卦。两个小丫头的影子投在地上，拉得长长的，一晃一晃，拂过青嫩草丛，掠过似锦繁花，最后爬上垂花门外的一道祥云雕花影壁，然后一转过去，就消失不见了。

　　“喂，青晓你说，王爷是不是特别宠爱侧王妃啊，听说王爷知道两位郡主出事赶回来以后，可是先去的采轩阁那边。都过了半个时辰了，才回王妃那边瞧的瑛嘉郡主，小荟说等王爷走了以后，听见里间传出摔东西的动静呢。”

　　“内院的事，咱们，还是少管为好吧……”青晓吧嗒吧嗒嘴，继续挪着小步往前走，对金豆的话一个耳朵进一个耳朵出，满心惦记的是今天晚上干娘能给她开什么小灶，这么一想，肚子又咕噜噜一声响，更饿了。

　　“也对，反正无论哪位娘娘得宠，都不关我们的事。”金豆老实地点点头，没人捧场，八卦之火自然很快就熄灭了，和青晓一起向西边下人们住的院子里走。

　　眼见着远离了雕梁画栋，越往西面走，房屋越发低矮起来，再连着迈出两个大门，走道间便隐隐听见熙攘之声。

　　王府内的高等丫鬟们未嫁人前大都和主人们住在一起，那些粗使的丫头仆妇们就要挪到中院，单独住在下人房里，至于男丁们则要再往外挪一挪，住到西南角的外院，紧靠着马房。当然，并不是说中院里就看不见男人，那些有点头脸的管事，会在这里被主人赏个小院子，和自己的家眷单住。

　　青晓的干娘吕妈妈男人死得早，生前在王府里也颇受重用，专管猪牛羊鸡鸭鱼等肉类的采买，吕妈妈在膳房里管事，夫妻两个在中院里被赏了个小院，也算得上是风光了。等吕家男人死了以后，吕妈妈一个寡妇，在王府中又没有撑腰的主人，日子渐渐不如以前，不过好在她会做人，行事又懂得分寸，年轻时几个好姐妹也都在各处掌事，倒是没人欺负她。

　　吕妈妈因为没法生育，早年从人贩子手里把青晓买来，从奶娃娃一直抚养到现在，当自己亲闺女一样宠着。很多人不理解，为什么吕妈妈不说自己是青晓的亲娘，毕竟养恩大于生恩，以后也算是有个孝顺养老的，名正言顺。但吕妈妈却总是笑呵呵摆手，道：“孝不孝顺不看是不是亲生，没必要瞒着她，就当干女儿也挺好的。”

　　其他仆妇们都说吕妈妈是个实心眼，可吕妈妈其实是自己心中有所顾虑。当年买青晓的时候，她也只是个年轻媳妇，很多东西都不懂，见着这个玉雕般的小女娃长得可爱，又合她眼缘，人贩子要价也算合理，就想也没想地把青晓买了回来。可谁知道等把娃娃抱回家，仔细辨别娃娃的襁褓质地和身上穿的小衣服的材料，不禁有点傻眼，那可都是一等一的上等货色啊！

　　这一看就是大户人家的孩子，也不知道是不是被人牙子给偷了出来私自卖掉的，吕妈妈当时和她男人吓得掉了魂，顿时觉得这个小女婴成了烫手山芋，可是孩子都已经抱回来了，扔了不舍得，转手再卖出去又怕招惹麻烦，况且吕妈妈真是打心眼里喜欢这个小女娃，也不忍心再看她被卖来卖去，于是就这么忐忐忑忑将孩子养了起来，时间长了，见没什么风浪，吕妈妈终于放下心来。但既然知道这孩子的出身可能很好，吕妈妈自然不敢以其生母自居，一是怕担当不起折了寿，二是寻思万一真的有一天这孩子的生身父母找来，她也不会难以自处。

　　青晓当然不知道吕妈妈这番心思，她一年前穿过来，虽然发现自己是个身份低微的扫地丫鬟有点郁闷，但有吕妈妈处处照顾着心疼着，她觉得自己还算挺幸福，只把吕妈妈当成自己这一世的亲娘来看。至于穿成丫鬟以后的前途神马的，青晓只对自己说三个字：认命吧！

　　连个能进屋的丫鬟都不是，还想怎么蹦跶？最好的结果就是找个看着还算顺眼的汉子嫁了，然后两人一起努力办差，争取在这王府里捧个金饭碗，伺候好老板升职加薪拿工资，直到老死。自我安慰地想想，其实也挺不错的，这要搁到现代，那可就是公务员呐，还是在编的，旱涝保收，多少新毕业大学生梦寐以求的职业呀！

　　青晓和金豆穿过连接中院和内院的最后一条夹道，推开夹道尽头的一扇青灰小门，眼前一下子热闹起来，院子里三三两两都是些丫鬟仆妇，正说笑着往自己的住处走，偶尔也能看见几个六七岁大的小子在地上跑来跑去，追着打着，闹得凶了被他们的娘找出来揪着耳朵教训一顿，完了等大人一走，就做个鬼脸又撒泼打滚去了。

　　此时刚过了王府里换班时间，主人们都开始用晚膳了，这些外面干活的也要准备吃东西，厨房里派人送了吃的，每人都有自己的份例，当然，这个时候自己能有院子的奴仆们就显出优势了，要是觉得厨房吃的不好，他们偶尔可以自己点炉子弄点吃的，毕竟不是宫里，只要不太过分，不会有人管，再说了，他们这些人虽然是伺候别人的，但谁不想让自己活得舒坦点呢？

　　“青晓，回来了啊，快去找你干娘，四儿今天跟他爹去庄上收租子，在湖里摸了条大鲫鱼回来，喊着要拿给你炖豆腐汤喝呢！”和吕妈妈关系要好的刘妈妈，老远一看到那宽宽的大斗笠一晃一晃摇过来，就笑眯眯招手道。

　　鲫鱼炖豆腐啊……

　　青晓一听眼睛都亮了，小步也不蹒跚了，急忙扭着小胖身子颠颠儿地往自家小院跑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