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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一章 初识相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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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山入云。
滨水初解,破冰稀稀碎碎沿流而下,一双浸泡在水中的手通红。有脚步声从后面踏雪而来,于是她举起冻红的双手,不嫌冷地在空中筛了筛。
“想好了,你真要救个来历不明的人?”女子面容姣好,眼色却寒。
“七娘,你别担心了。”来人眯着眼笑,双手框在袖中,雪白的立领挡住侧颌,“现在还不到动乱的时候,不辞远路到这里,不就是为了扎根立足?既然七娘和我都没什么亲友,不妨从这个机缘开始。”
“你心思多,我是不管了。”女子半天叹气,弯身在水压的石块下拉出件衣裳,“这个人,血气太重,我是真不想留。”
应玉还是笑模样,手却从广袖中兜出,虚虚捂着七娘的手:“陛下要大赦天下。”
女子冻红的手立马在应玉掌心一颤:“什么?什么时候的……”
“刚传来的消息,桓祥楼买过的消息,不会错。”
七娘低头咬紧牙:“这么多年,我终于等到了!”
“你等到了。”应玉放开她的手,自顾往屋内,“以后我能信的人,就只有自己啦……进来看看吧,他醒了。”
初春依旧有岁末之寒,屋中火炉边一男子赤脚而立,缠满绷带的背脊上有血从白纱中漫出。听到推门,像只警觉的鹿般凝视来人的双眼,眸色漆黑沉静。
应玉对上那双眼时一愣,少有对上这样直接的目光。怀中抱着一卷毛毯,笑盈盈走到跟前披到男子身上。
“你叫什么名字?”
“霍文淮。”
“可是军中人?”
“我是逃出来的。”
“从狱中?”
霍文淮重重一点头:“为什么救我?”
“医者天下父母心。”
“你是医?”
“一介草医。”应玉指了指自己鼻尖,“你可以叫我应玉。你身上的伤不好,没有及时医治,现在也只能一点点补回来。如果不赶路,就留在这里,慢慢调养。我看你是习武之人,伤及筋脉,慢些调理才不会留下恶疾。”应玉滔滔不绝。
“我没有钱。”霍文淮直接了断截下他的话。
“我不要你钱。”应玉被这一堵笑了,“七娘要嫁人了,我这里空闲,不如你留下陪我一段时间,就全当回报了。”
乍暖还寒日,霍文淮在墙下练刀。刀光如雪,映得初枝明明晃晃。刀势带起一袖风,吹入墙中几片花瓣。霍文淮收了刀,立在墙下有些呆地瞧发苞的梨枝。
霍文淮养伤已有两月有余,虽说伤筋动骨一百日,他却迫不及待,有了力量,又耐不住性子舞刀弄剑。以往应玉瞧见是要逮来一通好骂的,今日他出门办事,霍文淮果不其然又动了刀剑心思,练得一身微汗。抬手一扯衣衫,露出坚实的臂膀来,汗水积在肩胛,阳光下折出一层细密的光,让人挪不开眼。
应玉刚入院瞧见的就是这么一副精干的脊背,顿了一顿。顿过之后,过去劈手夺下刀,两道眉毛斜刺,不满之言都懒得说。
霍文淮笑得有点不好意思,见应玉鼻头耳尖染红一点,不知他是跑得,只当是害冷,便一扬外袍,披在应玉肩上。
“今日见你这么早就起身,当你是出城办事去了。”霍文淮倒手脚坦然,从应玉手中拎过那把刀,懒洋洋敛入鞘中。
“所以趁我不在胡来?”应玉乜他一眼,“你身体好得快,走动倒没什么问题,但别出院。你这把骨头,花了不少银子熬药补好,又是逃犯,没点逃犯的自觉。”
说到逃犯,应玉觉着霍文淮是真亏。那日捡到他之后,皇帝大赦天下,唯独逃狱者不赦。
七娘离开白水村后,土院中寂寥下来。他知道七娘是与那人相会去了,不能待在他身边,怪不得他。九年前,郑羌入狱,七娘悔不当初。她本是一介杀手,杀手有杀手的命,却偏想去过安平日子。那日瞧见他与七娘争吵中有人上报,于是七娘卫兵们没找到,倒找到因家事寥落的郑羌。
一个女人有几个九年?世上好的事物诸多,唯独红颜难存。
一个杀手有杀手的命,自然不会有平常妇孺家的心思。她要寻仇,说来可笑。门第之难,家族不幸。应玉与七娘在郑羌入狱两年后相遇,几乎一拍即合。如今郑羌被赦,七娘自是去与他汇合,但与应玉失约未撤,只不过在城中接应。
应玉今日不是出城为达官贵人瞧病,而是私下会晤了一名武将。陈东亭御军副将,十五入国兵,对应玉不得不说是个好机缘。
说来也怪,救霍文淮一命本是应玉瞧出此人身手不凡,佩得更是名剑,对他的身份不知二也有一。不想霍文淮倒真应了自己所说,不过是个出逃将离的犯人。两月有余,应玉套话也套得累,短短时间内已在城中秉着祖传医术,小有人脉。自然对本用来未雨绸缪的霍文淮失了算计。
到最后,真像最初说的,全当是个人伴着。
应玉在打什么心思,霍文淮一概不知。
应玉与霍文淮站在树下,一抬眼就瞧见新出的那枝花。初春的风带了料峭寒,等他回神,霍文淮已裹好他身上的外袍,“我没自觉,大夫也没了自觉?乍冷还寒天,比我还经冻。”
应玉漫不经心掀开外衣:“不是我穿的薄,是比你瘦。拿去,一身汗味,快去洗澡!”
转眼到惊蛰天,别处不说,白水村山头的花开得好。白压压一片,满山如临大冬,只是阳光和煦。
应玉斜在亭角处,没了往日的儒雅,多了几分风流。手中也不再持轻巧酒盏,而是两指勾着酒罐瓷缘,晃晃悠悠,偏就是掉不下去。
“你不想家吗?”
“我没有家。”霍文淮也抱着一罐酒,盘腿席地在青草上。
“那你就每个挂念?”应玉扭头,勾起就罐放在怀中,扬起小口啜饮。
“怎么,赶我走?”霍文淮闷笑一声,起身靠在亭角后头,“救命之恩,我可以报,就依你说的,多陪一阵子。打不准,以后还真有个挂念。”
应玉望着漫山杏花清浅地笑,目光不落在任何一处。他笑得有些出神,霍文淮回头,也不禁瞧得出神。
“怪不得你要住这了。像你这样不出世的人,白水村中春能见冬景,秋能赏春色,极适合你。”霍文淮伸出手,不自觉快够上应玉的脸。
应玉还是抱着酒罐不动,也不躲,等指尖的温度碰上了,才扭了扭头。
“我这样的人?我是什么的人,你又怎会知道?”他笑出声来,眼如两湾水,深不见底。
霍文淮被憋了一气,却没再搭问。反倒反手一指漫山遍野的山花,“这里的春日如此,为何不叫杏花村?”
“我就不喜欢。”应玉答非所问,“比起杏花,更喜欢红莲一些,如火如荼。”
“好。”霍文淮起身,“等有一天,我亲自找所宅子给你。临水,满池都种上红莲。”
“傻死了!”应玉噗嗤笑出声,捧着瓷罐猛倒一口,“有这心思,不如多练练你那刀,考个武将入京,好带我也开开眼界!”
霍文淮果真带应玉开了眼界。
天子一都,浩渺皇城。街坊络绎,万民华贵。
唯有一点,这是个动乱的皇都。
帝君昏庸,沉迷酒色,也因此世风日下,最大的地皮上,青楼花酒处处是。而见不得人的犄角旮旯中,藏了无数的影子无数把刀。刺杀,陷害,凌辱,蛮欺,无处不在。
霍文淮的伤已大好,如今狗皮膏药似得贴着应玉,抠也抠不下来,敬业如斯,连睡觉都挤一个房。
应玉就奇了,既说是亲友的宅子,有这么大,非要挤一室才行?
霍文淮挥挥手道:暖和!
暖和个屁。
初见时又冷又硬,像快臭石头,一双招子又黑又沉,盯得应玉浑身不爽。时日久了,性情打开了,没想到是个爱不正经的人。
平日就算了,应玉无妻无子无相好,如今好不容易来一次皇城,应玉忍了再忍,忍无可忍。
“你要跟到我什么时候!”应玉咬牙切齿。
快入夜的天,各大花楼张灯结彩,姑娘一个个面色桃花。还不知贴在那软罗绸缎中,就着柔荑饮上一杯,是怎样的人间极事。偏偏他在这楼前晃悠快半个时辰,霍文淮依旧不解风情寸步不离,老鸨的脸笑得僵硬。
跟了几日后,霍文淮便不跟了。瞧着应玉一双招子光往姑娘那瞥,偏是连小手都不摸一下。只当他是个雏,还是没摸过女人手的雏。
霍文淮忘了,烟花酒楼之地,除了是一晌贪欢的地,更是暗里相接的地。
花红酒绿,舞女在帐内显尽妖娆婀娜,轻衣半扣柳腰,媚眼如丝。偏生坐在案头的应玉几乎不带看,手中捏着酒杯,懒洋洋撑坐赏酒。偶尔嘬上一口抬眼扫过一次,依旧似笑非笑,没有半分动情。
几个舞女已有跳到跟前来的,更有大胆的甩开衣袖勾上应玉的袖口。满座靡靡歌,声色之中幕帘被只茭白的手撩开,女子不似舞女风情,反倒有种让人说不出的戾气。
“七娘。”应玉冲着门口遥遥虚敬,目光一转落到后头身形魁梧的男子身上。
男子有挺拔的身姿,眉目不算俊却周正,一身粗布而已,可举手投足坦然豁达。
“郑公子,久闻了。”应玉站起身,冲郑羌行过酒礼。
一旁的舞女见应玉随意挥手,毫不纠缠,顷刻间就退尽了。花楼中除了花天酒的男人,还有一种人,歌舞升平后藏着伏尸百万的野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