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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机锋算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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铭王府书房外,一身磊落青衫的大理寺文卿苏文宜驻足于此,当值的内侍正要去通报,书房中传来东方铭温润的声音:“是文宜来了吧。”
苏文宜神色一正,迈步进入书房,房中的男子正坐于案后,奋笔疾书,听到脚步声,抬首望来,苏文宜忙上前躬身行礼,“文宜见过王爷。”
“文宜好久未见,还是这般清俊风流,难怪得到乾都众多闺中女子倾心。”东方铭笑意盈然,语气轻快的道:“这里是王府,不是朝堂,不必拘那些虚礼,文宜来帮我看看这副画如何?”
苏文宜见东方铭如此,亦不再客气,几步到书案前,向案上的一副江山图望去,图中绘画的视角竟同玉皇峰顶俯瞰的一致,烟雾缭绕之下,整个昭阳宫,甚至是乾都,兰昭,东番的版图均若隐若现,画卷笔墨未干,落笔处苍劲有力,一转一折都尽现机锋,苏文宜心中略略吃惊,复笑叹道:“殿下,竟将这江山版图画得分毫不差,不论笔力,还是这份过人的记忆力都让人叹为观止,恐怕这世上能画出此图的人寥寥无几,文宜拜服!”说完深深一揖。
东方铭挑眉望向文质彬彬贵公子模样的苏文宜,笑道:“文宜这是在夸本王,还是在夸自己?文宜既能看出我这江山图画得分毫不差,自然也能绘得出,自然也在那寥寥之数。”
“殿下过誉,文宜不过殿下麾下幕僚而已,平日里蒙殿下不弃,能为殿下出谋划策已是荣幸,怎能同殿下相提并论。”
“在乾朝谁人不知苏文宜的清誉,文宜不必过谦。”东方铭笑道,将茶盏满上,递给苏文宜方道:“其实今日让文宜来是想和你商量几件事,最近朝中的情况,文宜有何看法?”
苏文宜双手接过茶盏,抿了口方道:“殿下,多日称病不朝,往日殿下所管辖事务,均渐渐现出棘手之意,王上亦亲自追问,众臣更是议论纷纷,说殿下对长宁郡主下嫁纳兰世子之事耿耿于怀,一时难以忘情,才荒废了政事。”
苏文宜说得极慢,不时悄然查看东方铭的神色,见他修眸微微眯起,嘴角微抿,虽是极细微的神色变化,但他同铭王相交多年,甚至在某一瞬觉得流言非虚,不由垂首侍立,心下轻叹。
“那文宜以为呢?是否也认为本王陷入温柔乡,忘了自己是谁?”东方铭微微挑眉,颇有兴致的打量着苏文宜此刻有些恭谨小心的神色,略带几分玩味之意的问道。
“殿下自非那样的人,文宜想着殿下此举必定另有打算,殿下就算当真动了感情,却不会感情用事,政事,私事,殿下一向分得清明。”苏文宜和铭王虽名为君臣,却私交深厚,也因此,苏文宜才敢直言不讳。
“知我者文宜也。至于其他人便让他们任意猜测好了,兰相那边可有动静?”
“果不出所料,殿下不在朝,科举武考之事自然尽数落在兰相掌握之中,兰相老奸巨猾,自然不信殿下当真病了,但反复查证多日,再加上祭天那日,殿下同沈姑娘在四方街的举动,俨然是相识已久,交往慎密。那日众臣皆见,早已传得满城风雨,况且祭天后,兰相还特意派出心腹寻访您的下落,如今看样子竟是信了七八分。”
东方铭额首,放下手中的茶盏,温润笑意中透出几分精明之色,道:“兰相这老狐狸,要让他上钩,当真费了本王一番周折,最近上官云那边可有消息?”
苏文宜自怀中取出一卷淡黄色绢帛,双手递于铭王,道:“这是昨日上官云托人送来的。”
东方铭接过绢帛,细细读下来,半响,眉目轻蹙,闭目细细推敲,默然不语,苏文宜见他的神态,心知有变,轻声启口道:“殿下觉得可有不妥?”
“你看看吧。”东方铭把上官云回禀的写有同兰相暗中往来靠拢官员名单的绢帛丢给苏文宜,继续道:“这个文青,你可有印象?”
“恩,他原本是吏部一个小小掌案,这两年似乎运气不错,已升为主管一方的郎中,官职仅在侍郎之下,此人一向谨慎,并无大作为,不知为何这次如此沉不住气,竟有投靠兰相之意。”苏文宜快速将那绢帛浏览一遍,如实以奏。
“这几日寻了时机,你奏上一本,想办法让文青给兰相做副手,共同负责武考大选之事,但一定要做的不露声色,不要打草惊蛇。”
“殿下,上官云所说只怕分毫不差,这文青恐已是兰相的人,我们举荐他岂不是正和了兰相的意。”
“这个自然,但文青的为人,我观察过一段时间,他并非趋炎附势之人,唯今如此,只怕是有人怂恿,我要的就是这样一个人,文宜这一点我不信你看不清楚。”东方铭把玩着手中的茶盏,嘴角露出一抹笑意,胸有成竹的吩咐道:“一旦事成,你找个合适的机会,让文青来见我,另外转告上官云最近行事小心,莫让兰相起了疑心。”
“是,文宜明白。”苏文宜是何许人也,稍一思悟已明白铭王之意,遂痛快领命。
正在两人相谈甚欢之时,管家吴洪快步进来,躬身禀报:“殿下,门外有个叫娄剑岳的求见,他说自己是‘皓然楼’的掌柜。”
“哦?”东方铭抿唇,想起那日思瑶殷殷嘱托之事,脸上漾起几分温柔之色,很快隐于无形,苏文宜很少看到那样的铭王,虽只一瞬却也看得分明,不由心下叹气,自古英雄难过美人关,只怕铭王也难以例外。
“请他进来。”
“是。”吴洪不敢怠慢,领命而去。
“草民娄剑岳,见过铭王殿下。”娄剑岳一身蓝布短衣襟,身材魁梧,目光炯炯有神,到书房中双膝跪倒,恭敬行礼。
“免礼吧,娄掌柜,我们也非第一次见面,就不用客气了。听思瑶所言,你原本打算参加本届武考。”东方铭打量着娄剑岳,习武之人本就敏感,一见之下,便知此人的武功造诣不低。
“剑岳,在家乡时,确实学了些刀法和马上功夫,有幸中了举人,到乾都参加武科,却在路上丢了盘缠,若不是遇到小姐,只怕剑岳现在还不知会落到何种田地。”
“恩,你的情况,你家小姐都同本王说了。本王可以举荐你参加武考,但你需要证明下自己,不会堕了我的声名才行。”东方铭沉吟了下,指着院中的武器架子道:“这样吧,剑岳,院中有刀,你若能接下我十招,我便帮这个忙如何?”
娄剑岳深知铭王是想试试他的功力,这是无可厚非之事,忙垂首道:“剑岳僭越,还请殿下不吝赐教!”
铭王府的兵器即便再普通也比坊间不知名贵了不少,娄剑岳一把长刀在手,转身见东方铭已将身上的绷挂之处检查好,撩了衣襟,负手站在院中,虚位以待。
娄剑岳早听闻铭王的武功已入臻境,多年战场上的磨练,自是不容小觑,但此刻见他负手于院中,不带任何兵刃,还做了十招之内的约定,依旧不免心下微惊,却见铭王神色自若的做了个请的手势,白色长衫微扬,傲然而立,身形未动,气场便已笼罩了整个院落,娄剑岳再不迟疑,手中长刀,呼啸而过,力稳刀沉的向铭王的身形劈去。
凌厉的风声呼啸而过,卷起院中的花草树木沙沙作响,眼见便要贴近东方铭的肩头,娄剑岳心中一惊,不想他竟不加躲闪,危机中急忙撤力,就在此时,白色的身影以不可思议的角度微微一侧,刀锋竟贴着他的衣衫边缘划过,东方铭身姿未变,纤长的手指微微一挑,竟用指尖夹住刀锋,娄剑岳下意识的欲抽出刀锋,才发现那刀便似生了一股粘力般牢牢粘在东方铭修削的指尖上,东方铭修眉微挑,眸中划过一丝笑意,声音若和煦微风划过,“怎么你怕本王受伤不成?再不使全力可别怪本王不客气。”语毕,脚步轻轻一错,将刀锋往前一送,重新还回娄剑岳手中。
娄剑岳心中微凛,已明白铭王看似清俊儒雅,实际上内功修为已到常人无法企及的地步,对付他绰绰有余。想到此处,娄剑岳凝神静气,将一套家传的刀法,施展开来,他的刀法本是刚猛一路,以力大刀沉为优势,一施展开来先于气势上夺人耳目,但每每刀锋距离东方铭衣角仅半寸之余时,东方铭的身形便轻轻一转,悄然躲开,面色从容,眼角含笑,仿佛那刀锋在他眼底不过一片落叶般,轻轻一佛,落于无形。
不觉间两人已走到第九招,娄剑岳已将刀法的精髓,尽数施展,他手肘一侧,刀尖连点东方铭身上几处要穴,眼看快与东方铭穴道相接之时,却身形一转,刀锋向东方铭左肩而去,东方铭眸光一闪叫了声好,身形一纵,拔地而起,袖间一抹轻芒闪烁,真气流转间与刀锋相撞,四下里火光四溅,娄剑岳手臂一痛,只觉得一股强大的真气奔涌而至,竟无法再控制手臂的力道,冷凝气劲飞快的向着他七经八脉而去,他把持不住,连退几步,刀尖点地,方稳住身形。
“剑岳,心服口服!”娄剑岳单膝跪下,垂首而拜,目光中的敬畏显而易见。
东方铭伸手抬起他的身形,笑道:“思瑶推荐的人,果然不会让人失望,娄壮士能在我手下走过这九招,已足够成为一名带兵将领,不过若要参加武考,你还需答应本王一个条件。”
“但凭殿下吩咐!”娄剑岳拱手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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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洋洋洒洒下了好几日,今日才微停,乾都郊外的官道上,是兰昭归国的队伍,为首的两人,男子身披玄色狐皮大氅,内穿对襟劲身骑马装,白玉的面庞上显出温暖笑意,说不出的神采风流,肆然惬意;女子一身荷色罗裳,外罩荷色皮毛斗篷,秀发在身后松松挽起,一颦一笑都带着媚然的惊世绝色,两人的气场掩盖了追随的几千名兰昭侍卫,男子轻拥着女子肩头,细心的将她发上零落的雪花拂落,声音柔和似暖阳,“送君千里,终须一别,夫人便送到这里吧。”
思瑶抿唇而笑,对他这个称呼并未反对,只淡淡的道:“如此纳兰便多多保重,半年之后,我等你归来。”
纳兰淡笑着望着怀中乖顺的女子,她长睫微闪,脸颊显出几分红润,煞是娇艳动人,忍不住用手指轻点她娇艳欲滴的唇瓣,指尖微凉的触感,让他心中一颤,俯身向她唇间吻去,思瑶对他这番动作毫无防备,在他吻来时,下意识的微微侧首,似是想到些什么,神情一顿,任他的吻落在她微凉的唇上。
纳兰君见她如此,眉心微拢,握住她的双手道:“我知你心中所想,我们相处时日尚短,让你决心嫁给我是有些仓促,但日后我会证明给你看,你今日的选择是无比正确的。”
“纳兰,其实我……”思瑶有些为难的启口,在对上他望来的热切目光时,后面的话便再难说出口,纳兰君轻轻摇头,半响道:“我都懂得,我知晓你是情势所迫,但你能愿意嫁给我,我还是心存感激的,所以你什么都不用说,只好好等着半年后,我来风风光光的迎娶你。”
思瑶望着纳兰俊朗挺拔的身形和他全身散发出让人安定的气息,他的笑容灿烂耀眼,他的话语温暖人心,隔了凌落的飞雪曼舞,男子傲然肆意的风姿展现,她忽而觉得若有这样一个人陪伴她走过一生,定会是件相当精彩的事,或者说在某方面她和他是同样的人,他们都不喜欢束缚,有时却又无可奈何,她唇角微挑,慢慢显出灿然笑意,看得纳兰心头一颤,于那雪光中,她美得仿若不在人间。
“好,我等你!”思瑶轻轻吐出一口气,微笑着点头。
纳兰君唇边的笑意渐渐扩大,整个人仿佛笼罩在旭日东升的暖阳中,散出熠熠光彩,他轻轻挥手,便有六个黑衣人自暗处浮现,跪于身前,他低声吩咐道:“我不在乾都期间,你们保护好夫人,若有一分闪失,不必再来见我!”
“是,影奴领命!”为首的一个黑衣男子俯首领命,续而六人齐齐转身,向思瑶再拜,“见过夫人!日后夫人若有所差遣,必万死不辞!”
思瑶见面前跪着的六人,均是身着黑衣,刚刚在纳兰君挥手时悄无声息的出现在周围,之前对此她却毫无所觉,又看这六人的衣着并非普通侍卫,不禁望向纳兰君,目露疑惑之色。
“这是我手下的影奴,他们平时不会现于人前,却能暗中保护你的安全,虽说乾都是你的家乡所在,但你的身份已不同往日,为防万一我将他们留下。”纳兰君说完,自怀中取出一方墨色令牌,放到思瑶手中道:“这是我的令牌,见此物如我亲临,若事出紧急或你有何事需要差遣,你可拿着它,去找那日在染香湖中的紫韶姑娘,她是我留在乾都的暗桩,自会听你吩咐。”
思瑶抚摸着入手微凉的令牌,上面的花纹繁复,右下角一个君字,甚是醒目,她秀眉微挑,声音中多了几抹玩味笑意道:“原来纳兰对我如此放心,连乾都暗桩所在都如实告知,我虽是你名义上的妻子,却还未过门,可我也是乾朝的长宁郡主,你就不怕我泄露秘密?”
纳兰君抬首拂过思瑶飘逸的秀发,在发梢处轻轻捻起,脸上是满不在意的笑容,低声道:“夫人若执意如此,为夫只好自认倒霉啦,可我说夫人不会,夫人是聪明之人,这乾朝的安危和你要相伴今生的夫君来比,孰轻孰重,夫人最是明白。”
思瑶眸光中瞬间涌现出丝丝霞彩,将令牌收入怀中,方道:“如此我便收下了,纳兰一路小心。”
纳兰君伸手挥退四周尚跪着的影奴,翻身上马,一声令下,几千兰昭侍卫同时开动,渐渐远去。离去时,他自马背上回首,望着远处女子婀娜的身姿,面上浮出浅淡笑意,复又夹紧马腹,向前飞奔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