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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乡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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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呕----”
猛然中断的丝竹声让她弯下腰干呕的声音格外清晰。
奏琴的云娘飞速端过一碗热茶,低声劝道:“荷衣,歇一歇吧,别再累着自己了。”
柳荷衣喘了一口气,接过茶碗,轻轻抿过一口:“也好,大过节的,你们也歇歇吧,不必在这里陪我了。”
她浅浅微笑的神情,让几个陪她试排新曲的乐师舞娘都说不出更多的话,纷纷退了出去。
作为“醉花丛”的乐师舞娘,她们忽然在柳荷衣离奇失踪五天后,受明王急召,到一个陌生但尊贵豪华的地方为柳姑娘伴奏伴舞,事后竟是明王亲自出面,严令不得外泄任何风声,连她们的老板娘也不许透露。
那连明王也要居其下首、在歌终舞罢后带走她们花魁的男人身份,其实已然呼之欲出。
次日柳荷衣归来,神情虽有些疲惫,倒也平静如常,只是时常干呕。舞娘们年轻,不明白只是六天时间,柳荷衣怎会如此,乐师们却大都是在风月场中混迹多年,多半晓得,那种防止成孕坐胎的药物,只要没吃多,十个女人吃了,可能九个是没什么妨碍的,但偶尔也会有一个两个,吃了这药之后,会有两三天头昏、恶心、干呕的。
这种情况下,好好休息会舒服许多,但柳姑娘显然没怎么当回事,居然还有精神试排新曲。
好在这新曲显然不是“化蝶”、“醉花丛”那样繁复的大曲,不然院子里的乐师舞娘大半去了“重阳花会”,想排曲子也不容易。
不过即使是相对简单的小令,柳荷衣的精力,似乎也不足以支持到最后,所以当她们退出排曲的“百音坊”后,听到铮铮琮琮的琴声又起,都掩不住面上的诧异之情。
乡思乡思,要有乡可以思,在这个陌生的时空中,她的家乡究竟在何方?
九月初九,重阳佳节。
“独在异乡为异客,每逢佳节倍思亲”的佳节,在这个时空,有一场极尽繁华的盛会即将开场;而在另一个世界,人们习惯的节日里,早已没了重阳的影子。佳节思亲,一通电话尽可联络,不似此地,她连编一首乡思的曲子,都这么千辛万苦。
唉,曲子的原稿遗失在“甘泉行宫”,与她的束腕丝巾一样遍寻不见。她也没有刻意要人帮忙寻找,几张纸罢了,曲调一直在她心里记着。那种地方早走早好,没有必要为一些无足轻重的东西多作停留。
说毫不在意那是假的,但她真的很高兴生活重回她可以控制的熟悉轨道。这么快就能脱身实在给她出乎意料的惊喜,以此而言,时不时的头昏恶心干呕倒也一样只是无足轻重的小事情了。
不过真的很不舒服啊!
其实她的身体还是不错的,在“醉花丛”三年多了,好象还没生过什么病,也没喝过这个时空苦得要死的药物,昨天那碗避孕药,算起来还满有纪念意义,居然是她来到这里喝的第一碗药!第一次吃这里的药就起药物反应,她以往在另一个世界买彩票怎么就没这么准?天,别是她这灵魂寄居的身体,对这里的任何药物都过敏吧?那她以后岂不是不敢生病了?
琴声随着她渐渐混乱的心绪变化,丁丁冬冬,渐渐不成曲调。
白天本来就不是花街柳巷生意红火的时候,重阳之日更是永安巷最冷清的日子。当红的妓女们连同老板娘都去“重阳花会”上争奇斗艳、争名夺利了,而承受得起永安巷的消费水平,花得起银子的大爷们也都到那里凑热闹去也。反正没客人,没资格参与花会的妓女与护院保镖们窝在房中嬉闹,甚至干脆出去游玩。一片萧条中,“醉花丛”也象回到了两年前险些关门的时候,偌大的厅堂里,只剩下留守的唐五娘和一个刚买的小丫头在撑着门面。
这个唐五娘原本是“醉花丛”隔壁邻居“芙蓉院”的老鸨,在“醉花丛”生意不顺时落井下石,挖走风姨娘旗下的红牌姑娘。原以为风姨娘离关门大吉没几天了,却不料柳荷衣横空出世,震动京师,“芙蓉院”反而被挤得门庭冷落,难以维持。到了“八大名花”倾倒京城,“芙蓉院”离关门垮台甚至不到半步之遥。恰逢“醉花丛”生意火暴,人满为患,急着改建扩充,风姨娘也就找上了昔日的冤家对头。
虽然说唐五娘在众目睽睽之下曾经说过“醉花丛捧出八大名花她就白送芙蓉院给风姨娘”之类的话,但风尘妓女那里讲究什么一诺千金一言就鼎,一时戏言自然不能当真,风姨娘最终得到“芙蓉院”还是天公地道地付了大笔的现银。
不过冥冥之中似乎确实有天意,不该是谁的最终就不会属于谁。在唐五娘野心勃勃地准备回乡另起炉灶时,声所有的钱财却被姘居的男人席卷一空,与另一个更加年轻漂亮的妓女私奔去也,连一个铜子儿也没给她留下。一文不名的唐五娘走投无路,还是风姨娘看她实在可怜,收留她在“醉花丛”干回老本行,帮忙招呼客人。在大队人马角逐“重阳花会”之时,她被赋予了留守重任。
其实也就是看大门罢了。唉,寄人篱下的感觉真不是滋味!
眼巴巴看着大门,活象坐井观天的青蛙。九月初九,申时已过,门前还是连个鬼影都没有。
这么说当然不对了,名满京师的“醉花丛”怎么可能有冷清的时候,眼下不就有两个男人进了大门吗?
“两位大爷----”虽然好生奇怪这种时候居然会有客人上门,但闲极无聊的时候,就是个叫花子讨饭她都会抖擞精神多骂两句才赶他走人好打发时间,何况这两位来客看上去很是年轻,长的也算端正,基本上应该算是中等偏上的客人了,唐五娘笑逐颜开地迎了上去。
“我们要找柳荷衣。”一脸风尘仆仆之色的男子一把揪住唐五娘的衣襟,手上劲力大得让唐五娘差点喘不过气来。
“大----大爷----松松手----妾----妾身先给您上杯茶----”老江湖的唐五娘熟练地用着缓兵之计,心里则边骂边嘀咕:早知道会在这种时候跑到妓院来的不会是什么好货色,这小家伙一看就是从外地来的,他以为皇朝第一名妓是他小兄弟说见就见的?
他身边另一个斯文点的看上去还懂点规矩,悄悄把一块银锭子塞进她的衣襟里。
“大爷,您来得不巧,今儿个重阳节,院子里的姑娘们都去花会上了,实在对不住了。”唐五娘笑嘻嘻地推脱着。这个银锭子对她而言是不小了,但以这区区五十两白银求见“醉花丛”的顶梁柱,那简直就是个笑话。
那满面风尘色的男子已经恼怒得要发作了,斯文男子忙扯住他袖子,又塞进唐五娘手中一封封了口的信:“五娘,柳姑娘不曾前往‘重阳花会’,我们也是知道的,烦请将这封信交给她,见与不见,还是要柳姑娘决定的好!”
噫,这斯文男子认得她唐五娘?她倒也觉得这人有三分眼熟,只是一时之间,记不起来。
“这个----公子爷,荷衣姑娘身体不适,连今年的花会都缺席了,此时怕还在安歇,这个,妾身也不好打扰----”以柳荷衣现在的状况,凭她在“醉花丛”的身份,她真的是不敢去打扰的。
不过在手中又多了一块银锭子之后,她还是笑嘻嘻地道:“不过只是送封信的话,妾身总要替两位公子担待个一二。小红,怎么还不上茶?两位公子稍待片刻,妾身这就送信去!”
嘻嘻,一百两呢,她只负责送信,可没有保证送不送得到柳荷衣的手里。事实上,她还没走近琴声不绝的“百音坊”,就已经被几个满脸忧虑状的乐师拦住了。
此时此刻能留在柳荷衣身边的乐师,都是柳荷衣信任亲近的人,而当红花魁信任亲近的人,她唐五娘一个寄人篱下混饭吃的老鸨子,当然是得罪不起的。她当然不会不顾她们的拦阻,坚持要把手中的那封信亲自交到柳荷衣手里——她还没那个资格。
事实上她根本就认为,把信交给了柳荷衣身边的人,就等于完成了这一百两银子的委托任务了。柳荷衣看不看得到那封信于她是无足轻重的,那两个男子见不见得到柳荷衣那才跟她没有什么关系呢——抬着金山银山过来还见不到皇朝第一名妓的男人也不是一个两个了,她可以负责地说,在替那两个男子通融求见的问题上,她是积极的,热心的,尽了最大的努力的。
那个一向跟她不大对盘的名叫云娘的老乐师居然肯替她把信送进去,倒叫唐五娘有一点小小的意外。
她不是云娘肚子里的蛔虫,不知道云娘心里想的是:不管什么事,让荷衣姑娘分分心也好。
便是柳荷衣自己,也不过是想着不管什么事,让自己分分心也好,才漫不经心地打开那封信的。
一张白纸。
三个字。
柳定一。
应该是个人名,还有几分熟悉的感觉。不过她好象不认识什么叫柳定一的人,眼下更没心情结识他。
正准备打发云娘出去回绝,她忽然从琴凳上跳起身来。
柳定一?!
柳之骞的长子柳定一?!
柳荷衣的长兄柳定一?!
“她”的——哥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