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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第十六章 与子同仇约三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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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婉接过竹筒,拆开看时,里面是一卷素绢,用墨笔勾勒了阴阳家旧址底下的地图,果然迷宫一般,墨色纵横交错,粗细不均,看上去十分繁杂,只叫她看得头大如斗。不过澹台辅既以地图相赠,想必是有邀她改日再去之意。苏婉心念转时,想起一事,忙问赵佗:“原先客栈里我用蜡烛画的那幅地图还在吗?”赵佗从怀里摸出拓印下的图来,却比墨图简明许多,再将两图细细对比,不觉抚掌讶然,道声:“好家伙!”原来墨图上许多笔画,都是迷惑之用,蜡图却似从墨图中分出的一幅简图,虽然是苏婉依林洄指点,在半梦半醒中绘就,线条略有弯曲偏移,但依然比墨图简明清晰许多。赵佗原先拓下地图,不过是觉得苏婉房中莫名有张地图,有些奇怪而已,此事却越看越惊,不觉脱口道:“兄弟,你早有地图了?”苏婉伤重,又费了这半天心神,喘息了一阵,方道:“就是我要救的那位林洄先生用异术送出的地图,借我的手画出来。”赵佗忍不住赞道:“好先生,好手段!这位先生遮天般的能耐,还要你救?”苏婉轻叹一声,道:“林洄先生学贯天人,却是和我一样,半点武功也不会的。”她一心要救林洄,还有一个原因:毕竟林洄现在占的是徐福的身躯,而徐福在她落难时相救之恩,永不敢忘,他为了让林洄附身,自愿散去了自己的神识记忆,苏婉无力救他,至少也要保全他的身躯。这些内情,赵佗自不了解,苏婉也不愿和他多说。
赵佗却不知她这些心思,只嘿嘿然笑道:“无妨无妨,有我在,自能保得兄弟……哎呀我又忘了!你既然是女人,不能再和你兄弟相称了,你说我是叫你阿凌,凌儿,还是凌凌?又或者苏凌妹妹?”苏婉不愿与他多纠缠,冷声道:“赵将军若不知道怎么称呼,还是叫下官苏使者吧。”她以官职相称,自然是刻意疏远,赵佗听话听音,了然于胸,知道是先前那一舔太过轻薄,得罪这姑娘了,尴尬地摸摸鼻子,道:“那还叫兄弟吧。你休息,我走啦。”
苏婉听说他要走,刚松了一口气,谁知赵佗没走几步,突然又转过身来,笑道:“人前我帮你掩饰,人后嘛,苏凌妹妹,哪天给我瞧瞧你女装的模样?”
苏婉抓着枕头,几乎就要朝他砸去。不防赵佗突然收敛笑意,正容道:“你若不肯,那就算了。赵佗此生能结识你这样一个朋友,也是福气,岂敢再多奢望。只是不知是哪位英雄好汉,能做得我妹夫。”说罢径自出去,掩好门扉,再无动静。
这赵佗,翻脸比翻书还快,说难听了,简直是轻薄反复。哪怕我现在单着,也绝不会喜欢他这样人。苏婉这般想着,不自觉念起王徽来了。这臭小子,当年在学校里也不显眼,个子又矮,长相也一般,成绩不过中上,又没有什么特长,家境更是平平,不是官二代富二代,估计这辈子当官一代富一代的希望也渺茫,论条件比起现在的赵佗,确实大大不如。然而要再让她选,她依然选的是王徽。无关家世地位,无关相貌才学,唯两情相许,两心相惜,两志相投尔。
平时有一堆事情,思绪纷纷,原本睡得就少,有没有梦见王徽,苏婉自己也记不清了。如今受了伤,她反倒闲了下来,一个人静静地想着王徽,想着他们的过往和未来,不觉分散了对伤口疼痛的注意力。阿徽,阿徽,你知不知道我想你,知不知道我受伤,知不知道我现在遇到了多少困难?
九原郡的风夹裹着风沙和匈奴牛羊的膻气,呼呼地打在王徽的脸上。有侍从张开帷幕替他遮挡风沙,真刚也劝他从城楼上下去休息。王徽摆摆手,轻声道:“朕想多看看这大好河山。”他顿了顿,忽然问道:“南边没有消息吗?”真刚知道皇帝陛下问的自然是苏夫人的弟弟苏乙以及苏乙率领的安抚使团。陛下亲至前线督战,本不该为这些事情分散心神,要是被陛下知道了丞相暗自扣下信件之事那还了得!但真刚又不擅说谎,犹豫了一下,勉强道:“这个……陛下,陛下来的九原,南边的消息还是送到咸阳的,要过两天才会递来。”丞相李斯与苏夫人姐弟向来不和,如今李斯监国,这些情报信件他自然统统拆阅过,有关苏乙的事情大约都会被扣下,一封也送不到九原来。李丞相,是巴不得苏使者死在南边吧。咦,最近为何连苏夫人也没有消息?陛下拨转魄灭魂姐妹为苏夫人亲卫,苏夫人如果真要递信过来,应该不难啊?
真刚是王徽的贴身侍卫,虽然也不能轻易进内宫,但能得到的消息还是比一般人多一点。有一个念头在真刚脑子里渐渐清晰,有关苏夫人,有关使者苏乙,甚至有关大司命陆灵衣。他还记得陛下和苏夫人曾招陆灵衣进宫,待了一天一夜,然后苏夫人的消息渐少,而苏夫人的弟弟却似从地里长出来一样突然出现。他问过陆灵衣那次进宫做什么,灵衣却始终含糊其辞。阴阳家的大司命聪颖过人机变百出,真刚对她又敬又爱,当时也没有多想,如今思量起来,灵衣进宫那一天一夜,一定发生了什么事。他和苏夫人不熟,也只见过苏乙几次,想起苏乙的长相,确实是姐弟一般,只是苏乙更英俊峭拔一些。可是,以灵衣的能耐,要把本身就长挑身材的苏夫人改扮成一位英气勃勃的少年郎,也不是什么难事。难道真的……
真刚不敢再想了。他知道自己不算聪明,如果连他都能想到,李丞相应该早就看破了啊。那丞相扣下信件,如果“苏乙”遇险,丞相秘而不宣,更不派人去救,那“苏乙”九死无生。他打了个寒战。这事情可不能让陛下知道,还是我悄悄联系罗网的下属,加派兵力,暗中保护苏使者吧。
王徽等在长城附近之事,且按下不表。只说苏婉伤后,身体虚弱,虽然急于救出林洄等人,却也只能耐着性子在客栈休养。天气炎热,她脸上覆着面具,汗津津的好不难受。反正赵佗已经知道她是女的了,再装下去也没什么意思,她便揭了面具,以真面目示人。易容之术,改动越大就越容易露出破绽,所以大司命帮她易容时只是帮忙改扮得更像男子,添五分英气豪态,相貌却还和她原先类似,由于相像,也让大多数人不怀疑“苏乙”是苏夫人亲弟弟的事实。
“看到我的真面目,是不是很失望?”苏婉笑问赵佗。她容貌本就平常,伤病之下脸色更显苍白憔悴,原先圆润的脸颊也瘦削下来,微微现出颧骨,一双眼睛挂着淡淡乌青痕迹,想是休息不好的缘故。
“还好。我没见过几个女人,不知道什么是好看。”赵佗这话一听就是在撒谎,就算他以前在军营里没怎么见过女人,后来治理番禺,还能少接触了那些豪商大贾,少出入了那些女市歌楼?苏婉正想冷笑,但赵佗接下来的话却让她微微有些感动:“你是我兄弟,做哥哥的又怎会计较兄弟的相貌好歹?”他的笑容光风霁月,显然已经放下这段感情,以赤诚兄弟之情相待。
苏婉亦回以飒然一笑:“赵兄既然放下了,小弟若还斤斤计较,也不配当赵兄的兄弟了。在赵兄面前,我永远都是苏乙,你我永为兄弟,生死不负。”
“好一句永为兄弟,生死不负!”赵佗大笑之间,豪态尽显,着小二取两只大碗,斟满清水,朗声道:“你伤还没好,以水代酒罢。愿我兄弟之情,永如此水,清清白白!”说罢一饮而尽。
“苏婉”是王徽的妻子,“苏凌”是徐市的小妹,而“苏乙”是赵佗永远的好兄弟。
“好一句清清白白!”苏婉大赞一声,亦慢慢喝完了水,心中莫名的又想起王徽。说来王徽安排她南疆之行,看似危机重重,但却也是为她铺就了一条极好的退路,有赵佗这样手握重兵的兄弟在,今后就算李斯要害她,也要顾忌一下赵佗手下的雄兵猛将。但在当时,这个念头只在苏婉脑中微微一转,并没有细想。
云梦泽阴阳家旧址的主殿里,白衣飒然的澹台辅跪坐案边,案上摆了一块棋枰,他一手执黑一手执白,自己与自己下棋,正杀得难解难分;林洄以炭条为笔,在地上随手写画,有错误处,就用衣襟抹去,原本干净磊落的青衫污得灰一块黑一块。澹台辅见状,不由失笑道:“林洄,衣服脏了,你穿着不难受吗?”林洄头也不抬:“又不是我洗,脏就脏吧。”手底下依旧写画着,用的却是后世的字母和数字。
自会过苏婉、赵佗后,澹台辅估摸着林洄大约把地宫的地图送出去了,索性大大方方的自己把地图附在信里交给苏婉,却将林洄从地下转移到地上,依旧软禁起来。苏婉若是莽莽撞撞的下地宫救林洄,只会扑个空,说不定还会误踏机关死于非命。若她是这样的人,澹台辅也就不屑于和她多谈了。如今过去了两个多月,就算苏婉伤重,现在也该好了,但还不见她有什么动静,倒叫澹台辅觉得有点意思了:“林洄啊,你那个朋友,该不会把你忘了吧?”
“忘了也好,我在你这里有吃有住,连衣服也有人洗,挺好的。”一时分心,又写错了一处,林洄用袖口抹去错处,略想一想,补上正确的解法。
澹台辅不觉冷哼一声:“你再住几天,我的北斗只怕都成你的了。就不怕我杀了你?”他这般开玩笑似的说出来,显然没有真杀林洄之意,林洄又一向看淡生死,随口道:“你若肯这么容易让我死,就不会费尽心思抓我来了。白盛武功不弱——就算他不会武功,我也没有反抗之力,你要杀我,当时便可。”
澹台辅左手落下最后一子,黑棋将白棋的气眼堵死,看似占了上风,但仔细瞧时,却是后劲不足,白棋随时都有反败为胜之极。他放下棋子,叹息一声,道:“林洄,你确实聪明,你的头脑若是用到心机计谋上,我恐怕也要甘拜下风。不瞒你说,你那朋友走后,我考虑了很久。她说得确实有点道理,如果国家的存在的确对大部分人有利,那我乐见其成,如果真能做到有利黎民众生,我又何必苦心经营,坚持‘非国’?但就目前来看,秦国做不到。”
“不试一试,先生怎么就能肯定我大秦做不到呢?”门外传来一个清亮的声音。一身玄色衣裳男子装扮的苏婉带着赵佗以及真刚加派的几名护卫站在门外,含笑望着澹台辅和林洄。其时阳光正从她身后照进殿内,山风劲舞,扬起她略嫌宽大的衣袍,更衬得她高挑身姿英气十足,让人只觉得眼前的是个英姿勃发的少年郎,浑然忘却她原是女儿身。
“苏使者大驾光临,澹台辅未曾远迎,失礼,失礼。”澹台辅客套一番,却斜过凤眼瞅瞅林洄。想必是林洄织梦递出消息,他们才会找到这里来的。林洄微微一笑,算是默认了。
苏婉着一名护卫呈上拜帖,双方分宾主坐下,苏婉说明来意:“承蒙澹台先生照顾林洄先生及安抚使众成员,多有打搅,本官心中甚为愧疚,实在不敢再打扰澹台先生清修,特此拜山,接众人归队。谢仪已运至山下,先生可随时差人去取。”这话说得真是颠倒黑白,换做几年前苏婉还在念书的时候,这种恶心话她是绝对说不出来的,但现在好像越说越顺口了。
澹台辅颔首道:“使者客气了。辅与林洄兄相谈甚欢,本想多留他几日,但林洄兄既有公务在身,辅亦不敢久留,使者随时可以带他走。”他这话颠倒黑白得也不比苏婉差,林洄哪里算有什么公务,他是使团里最闲的一个了。
“多谢先生。那安抚使团的其他人呢?”光带走一个林洄可不够,要带就全带走,毕其功于一役。
澹台辅呵呵干笑两声,道:“我留下的人,若让使者就这么随随便便的带走,似乎也有些说不过去啊。林洄或者使团其他人,使者只能二者择一。——白刃相向,似乎不是为客之道啊。”他说这话时眼波流转,从赵佗等人面上扫过。众人武功修为都非泛泛,但对上他的眼光,还是不自觉地想避开,不敢直视。
苏婉肃声道:“主有主道,客方有客道。主人年长而客人年幼,本官忝为客座,自然有样学样。”言外之意是她不会主动诉诸武力,但也绝不任由澹台辅欺负了,最坏不过拚个同归于尽。
“使者愿意这么误会,辅无话可说,但是,林洄和使团众,使者只能带走其中之一。”澹台辅坚持这一点,他要看苏婉的选择。
而苏婉几乎没有犹豫:“带走使团众人。”
“使者不再多考虑一下吗?”澹台辅带着面具,别人看不到他的表情,但估计着他此刻一定是面带微笑的。
苏婉亦报之一笑:“本官曾经跟先生说过一个故事,假设你正驾驶着一辆不能够停下的马车疾驰,前面是一个岔路口,左边的那条路上绑着一个人,右边绑着两个人,人被马车辗过就会死,问选择哪条路。现在的情况,和岔路选择依稀相似;我也还是那句话,两者相害取其轻,我会选择左边那个只绑着一个人的路,就如现在,我选择带走使团众人,而把林洄先生留在这里。我相信以林洄先生的能耐,不会轻易出事,而且将来如果我要救人,救走林洄先生一个,比救走使团那么多人容易。”
“使者何不说是你无法找到使团众人,但是却能很容易的找到林洄?”澹台辅一语道破天机。
“不错,这也是一个很重要的原因。”苏婉大大方方地承认了。
“既然如此,我倒不如直接把你扣下来。”澹台辅冷冷淡淡地道。
苏婉一摆手,拦下了就要冲上去的赵佗等人,嘴角微微一勾,道:“先生若是想和本官详谈大秦将如何成为一个先生能够接受的国家,本官不介意留下。”这是她此行的第二个目的,如果能够和澹台辅谈妥,至少可以为大秦消除一个叛乱的隐患。
“先生理想中的‘国家’——姑且称为国家吧,是什么样子的?均贫富,等贵贱,耕者有其田,居者有其所,鸡犬之声相闻,老死不相往来?恕我直言,这只不过是把一个大国家分裂成无数的小国家,或者说部落联盟,是历史的倒退。一个人不可能永远事必躬亲,一户人家不可能永远衣食无忧,一块土地不可能永远物资丰饶,所以迟早会产生交换和掠夺。如果是更进一步,公有制、人人劳动、按需分配,我称之为‘空想社会主义’,听上去似乎不错,但是在物资没有达到绝对充裕的情况下是不可能做到的。温饱而后知礼仪,只有当物资丰富到在人们心理上的感觉不过是一堆数值的时候,公有制才能够推行,否则我的东西,又凭什么要公有给你呢?所以这也是做不到的。”苏婉说完这一大段,暗中庆幸当年的历史和哲学没有全忘干净,只鳞片爪凑在一起听上去还挺唬人的。理科生穿越果断吃亏啊,但要真想使国家强盛,绝不可以没有科学。
“既然困难重重,那么使者方才为什么说秦国能够做到?难道再来一次变法?”澹台辅反问道。
“变法暂时大概是不会再变了,但在原有的基础上多加改进还是可以的。我希望在不久的将来,能够做到土地全部收归国有,由国家分配给农民耕种;像其他的工厂作坊也都要逐渐由国家掌控,进行再分配,人人劳动,按劳所得,逐步过渡到按需分配……”她说了很多当年背政治背得死去活来的概念,——官话也好套话也好,那也是精英们精心总结出来的,她想了两个多月,总算把其中的一部分改成用自己的话说出来,但意思没有变。
“这些事情都很困难,但并不是不能做到,只是需要时间。其实陛下也一直在为实现全国人民的共同富裕而努力,只是天下初定,各地尘烟未落,较少有时间和精力顾及而已。请先生给我们十年时间,十年之后,我们定会让先生看到一个先生可以接受的国家。”苏婉双手交叠,深深一揖:“恳请先生成全!”
“十年之后,澹台辅已成老夫,就算你们没有做到,我也无能为力了,是不是?”澹台辅凤眼微阖,流露出怀疑与不屑。
“那先生以为几年为期?”苏婉这话里有套,故意转移了重点,把“答不答应”变成“几年为期”,相当于是默认他答应了。澹台辅一晃神间几乎上当,但他为人缜密,片刻后便明白过来,道:“使者就这么肯定我会答应?”
“我会上书陛下,恭请先生为参谋,共同制定发展计划,一切事务都将毫不隐瞒地放在先生的眼皮底下,先生可尽情发表意见,参与计划的修正和完善。先生手眼通天,座下不乏能人异士,但恕我直言,先生至今未举大旗,显然也有忌惮我大秦实力的缘故在其中。既然我们都是希望人们能过得更好,本质上并不存在利益冲突,为什么就不能合作呢?”苏婉此言,等于是对澹台辅许下了“议政”之权,这是个极有诱惑力但又极为冒险的想法,然而她决定赌这一回,就赌澹台辅对理想有多执着。
澹台辅笑了一下,有些嘲讽地道:“使者有这么大的权力,可以许给我议政之权吗?”
苏婉正容肃声:“请先生相信本官对陛下的影响力,也相信陛下的英明神武。同意先生参与议政,为的是广开言路,博采众长,从而拟定出最能代表最广大人民群众根本利益的政策方针。先生若想入朝为官,朝中自有适合先生的职位;若不愿汲汲于功名利禄,大秦可尊先生为客卿,自陛下以下,众人也当以师礼待先生。先生心念所系,理想所向,可以广为传播,通谕天下,强似百年后归于黄土,岂不为美?”
人生至苦,乃是怀才不遇,前有林洄为“宣夜说”以死相争,后有澹台辅为“非国论”落子筹谋。当一个可以传扬他的思想和理论的机会摆在面前,他没有理由不动心。确实,和朝堂合作,远胜过他凭一己之力运筹帷幄,然而事关重大,苏婉红口白牙,叫澹台辅如何能够轻易相信她的诚意?
“使者要我入朝,须答应我三个条件。只消能够做到,澹台辅愿意与你合作,并放林洄与使团众人自由。”
“请先生讲来,只要大秦能够做到,无不答应。”
“一,我与我门下之人不入秦籍,不听宣召。”非关故国之念,这是要保证身份的自由。
“二,我不会放弃非国之论,我之所作所为,都是为了饯行非国之举。”这是终身理想所系,也是他能够接受入朝议政的原因。
“三……”澹台辅突然顿住,笑出声来:“三我暂时还没有想到,等想到了,自会告诉使者。”
苏婉很官方地笑了一下。她早估计着澹台辅就算答应也会开出一大堆条件,目前只提三条,算是极少的了,而且前两条都在可接受范围内,至于第三条,如果过分了大不了赖掉,反正再厉害的老虎只要曾经在笼子里关过,它也再不能啸傲山林。
条件谈妥,那就“相逢一笑泯恩仇”了。尽管双方都各有打算,但至少在表面上能够达成一致,大秦免除后顾之忧,澹台辅理想得以推广,可谓皆大欢喜。
澹台辅吩咐设宴款待苏婉一行,分宾主坐定,推杯换盏,好不快活。北斗等人轮番上前向苏婉敬酒,都被她以重伤未愈推却了,实则是她需要保持一个清醒的头脑,想清楚今天发生的事情。
总觉得有点什么不对劲。
酒菜应该没有问题,宴席上也没有什么奇怪的花木,澹台辅应该没有在酒桌上毒杀他们的意愿。究竟是哪里不对劲呢?
后背有些发凉,细思,恐极。
——太顺利,真的太顺利了。澹台辅苦心布下这么大的一个局,就算她的话很有道理,也不可能凭三言两语说动他。
他莫不是早就计划好了入朝?他莫不是想借机光明正大的把手伸到朝堂当中?
那我这么做,岂不是助纣为虐?
抬眼瞧见澹台辅出去,苏婉也忙借故离席,紧走两步赶上澹台辅,喊道:“先生留步!”
夕阳斜照,山风劲舞,崖间垂瀑如练,似是从天而降,溅起飒白细雾,在半空中挂出一道七彩霓虹。澹台辅身形清拔,白衣飒沓,颀长背影如傲霜松柏,丰姿隽爽,遗世独立。他转过脸来,抬手摘掉青面獠牙的面具,露出一张极尽清癯俊朗的面容来。苏婉只一瞧,就觉得脑袋轰的一声,竟愣住了。
论男子之美,或曰潇洒豪迈,或曰丰神俊朗,或曰温润如玉,或曰骨秀神清,澹台辅给人的感觉,却是潇洒者有,神俊者有,温润者有,清奇者有,千般锦绣,尽在一身。苏婉自问活了这二十三年,见过的可称帅哥者不在少数,不说电视上的演员或是水军们鼓吹的“天涯四美”,就算是穿越之后所见,如张良、颜路、卫庄、白凤,乃至是穿越后的王徽,都各有各的帅法,但无一人能及澹台辅这般天成之貌。他的年纪若与林洄相仿,今年也该年近五旬了,但岁月似乎对他格外宽容,并没有在他的脸上留下半点痕迹。
造化啊造化,你是如何在创造完这锦绣江山之后,还有余力造出澹台辅这般人物?
“使者找我何事?”澹台辅含笑问道。
苏婉定了定神,收起惊艳之心,正容道:“敢问先生,是不是早有入朝之念。”
“是。”澹台辅微笑,笑得光风霁月,极尽洒脱,毫无阴谋的味道。
“我果然如你所愿的中计了。”苏婉将头微偏,暗恨道:“毛遂自荐不如逼人来请,你若主动入朝,陛下只会当你一般臣子看待,若有我保举,你便一举可跃为帝师,风光无限,是也不是?”
“夫人确实聪慧,可惜慢了片刻。”澹台辅脸上笑意不减,略微低沉的嗓音也依旧动听,但是说出来的话却实在不令人愉快:“酒菜里下的是慈姑寒王散,其性极阴极寒,男子是阳体,服食无妨,女子却是纯阴体质,阴上加阴,毒性更增。夫人原本的体质已有亏损,如今可谓雪上加霜。”
苏婉听他说得明白,反倒不怕了,冷笑道:“你既能下毒,当然也能解毒,而且这毒听上去也不是会见血封喉的那种。说吧,要我做什么?我只答应了推荐你入朝,可没答应你别的,到时候成与不成,还得两说。”
“夫人开口,焉有不成之理?慈姑寒王散只影响夫人的体质,从此身体虚弱,畏寒怕冷,却不会立刻要了夫人的性命。待我非国大业成就之日,解药自当双手奉上。”澹台辅一笑之后,又戴上了面具。
苏婉一时气滞,忍不住痛声大咳,好容易顺了气息,忍下心中恨意,咬牙道:“那我等着这一天咯。”
澹台辅,你以为控制住我,你就可以推行“非国”了吗?朝堂之上,还有阿徽,还有李斯,甚至还有张良,他们都不会容许“非国”存在的。
苏婉远眺斜阳,几乎可以看见将来某一日,澹台辅和李斯、张良等斗得不可开交的情景。
胜负之数,还未定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