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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第二十章 九死无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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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李斯派人送徐市到骊山。因为两家关系从来就不好,那人连门都没进,冷冰冰的说声告辞就走了。好在这里自有阴阳家弟子接引,徐市也不用再担心迷路。
这条路好些年没走过了呢。徐市喃喃自语。“骊”本是马名,骊山山势逶迤,树木葱茏,远望宛如一匹苍黛色的骏马,故得此名,因为景色翠秀,美如锦绣,又名“绣岭”。正值三月阳春天气,沿着山路拾级而上,顾盼周遭,道旁苍松翠柏,郁郁葱葱,好清幽的模样,最是修身养性,益寿延年。
骊山上的故事更多,有女娲炼石补青天,周幽烽火戏诸侯,还有就是,这里是阴阳家的总坛。自从东皇太一投靠了秦国,阴阳家总坛就从云梦泽搬到了这里,粗粗算来也有六七年光景了。骊山美则美矣,但在徐市的心中,总是不及云梦泽。他生性疏狂洒脱,对于什么楚国啊秦国啊这些国别看得极淡,并不是因为云梦泽是楚国的所以高看上那么几分,只是因为“云梦”二字罢了。
云也,梦也,都是极轻灵秀雅,极柔婉精致的,就如那个以此为名的少女一样。多年不见,她可长高了些,抑或还是当年的玲珑模样?
正胡思乱想间,徐市忽觉背后一股杀气袭来,他的身体比头脑动作更快,想也不想就一个侧跃跳出数尺远,避开了那枚来势汹汹的石子。那个接引的弟子就惨了,徐市这一避,那石子不偏不倚,正打在他后脑勺上,他唉呦惨叫一声,捂着脑袋唉声叹气。
放眼整个阴阳家,敢对他徐市丢石子的就只有一个人。徐市恨恨地拉下脸,气沉丹田,忽地迸出一声怒吼:“水——扬——波——”他这一声恰如虎啸山林,雄健至极,狂风骤起,树枝乱摇,山中飞禽走兽个个惊慌失措,鸟儿乱飞,兽儿乱跑,闹腾了好一阵方见消停。
斑驳树影中转出一大汉,三十来岁年纪,身高九尺,腰大十围,双手环胸,目光如电,生得极是英武彪悍,正是河伯水扬波。他看到徐市,冷冷淡淡的拱拱手。徐市一怔,不知自己哪里得罪他了,忙问:“扬波,你跟谁怄气呢?”
“你!”水扬波咬牙切齿地道。徐市怪道:“我又怎么了?哦,你该不是还在计较着教主让我而不让你去蜃楼吧?”水扬波怒道:“谁跟你计较这个!又苦又累的我才不稀罕呢!我问你,为什么突然回来,是不是要跟我抢云梦妹妹?”
阴阳家美女如云,澹台云梦又是其中翘楚。她自己是山鬼,父亲澹台辅是东君,论家世出身显赫无比,阴阳家年轻些的男弟子几乎个个都有娶她为妻的心思,因为一旦有了这层裙带关系,今后前途不可限量,莫说她原本美若天仙,便是丑胜无盐嫫母,也会有许多人趋之若鹜。也是因此,澹台云梦的婚姻很可能不由自主。徐市心里明白,但一直不肯相信,被水扬波这么一激,猛地想起此事来,脸上一僵,笑容顿敛,黯然道:“你若真喜欢她,那最好不过了。”水扬波看他神情落寞,自悔失言,忙道:“哎呀你别这副样子,我跟你开玩笑的啦。我和他爹是好兄弟,她算是我的侄女,我……”这话不说还好,一说徐市心里更难过——他可也是跟澹台辅平辈论交的!他徐市狂傲惯了,自然可以不在乎被人指指点点,可是叫澹台云梦怎么出去见人?水扬波每说一句,就如同在徐市心里扎上一根针,一抽一抽的疼,疼到后来连脑袋也昏昏沉沉的,水扬波还说了什么,他竟一句也没听清。
正说话间,有个女弟子前来相请:“月神大人听说云中君回骊山,特请一叙,有事相商。”徐市愣怔了好一会儿才明白她说什么,便托水扬波向教主打声招呼,要那女弟子去会月神。水扬波心中不悦,想月神这么个小小的南疆巫女也敢称“大人”,真是不要脸,不过面上这层皮能不撕还是不撕的好,于是爽快答应:“早去早回,等你喝酒呢!”
骊山分为东绣岭和西绣岭,五阴五阳住东边,月神星魂住西边。东西绣岭间并无路径,只在悬崖处连着一条铁索,如果不敢走,就只能翻山越岭的绕路,极为费时费事。那女弟子纤腰一摆,便上了铁索,摇摇晃晃的走了过去。徐市见状,暗暗乍舌,心想月神手下这么个小姑娘都这般本事,我要不露上一手,真叫这南疆巫女看扁了。他是艺高人胆大,仔细看清了铁索位置,竟闭上了眼睛,背转身子,似乎要倒走铁索。须知这铁索乃是挂在万丈高的悬崖上,连云烟雾气都在其下,山中的风又猛又凉,刮得铁索东摇西晃,一般人就是睁着眼睛也会被吓软了腿,哪里有像徐市这样不但倒走,还闭眼的呢?那女弟子看得心惊胆战瞠目结舌,又不敢叫,只得退在一旁,等徐市慢慢走过来。她自己走时铁索摇晃的厉害,徐市走时铁索却像定住了一样动也不动,功力高下立判。
徐市走到中段,突然停下,气息暗运,猛然拔地而起,向后一个鱼跃,但见他果真身如飞鱼,竟直接越过了那半条铁索的路程,跳上了西绣岭。看得那女弟子愣愣呆呆的模样,徐市笑笑:“还不快走?我可是不认路的。”那女弟子如梦初醒,忙抢前一步,替他领路。
月神的住所极是富丽堂皇,红砖铺地,白粉刷墙,绣帐珍玩,一应俱全,相形之下五阴五阳们简直住的是猪窝。
二人分宾主坐下,月神将去墨家机关城之事一一告知徐市,道:“云中君才华过人,月神想请云中君帮着参详参详宝盒中的秘密。”
徐市知道幻音宝盒,那是林洄的遗物,后来辗转到了墨家机关城,还被吹得神乎其神的,不过教主大概还没有告诉月神这其中真正的奥秘。想起这个英年早逝的天才,他不禁喟然叹道:“这个秘密,阴阳家保护了那么多年,始终不得其门而入。这一次,终于得到了开启的钥匙。月神大人真是劳苦功高啊。”他嘴上这么说,心里想的却是我阴阳家的事情要你这南疆巫女插一手干什么?不过还是那句话,教主收留月神星魂这两个外人肯定有用,我可不能毛毛躁躁的坏了教主的大事。
月神笑笑,神情颇为得意:“这此东皇阁下指示我去机关城一行,事先没有告诉我目的,只说到了那里,自然会有收获。果不其然,幻音宝盒失而复得,同时还找到了继承千年神圣血统的千泷公主。”
徐市腹诽:什么继承千年神圣血统的千泷公主,她只不过是上任山鬼姜盈的女儿罢了,跟幻音宝盒半点关系都没有。不过反正撒谎又不用负责,我就胡说一番,你又能怎么样?于是他故意正襟危坐,十分严肃地道:“东皇大人的确是高深莫测,洞察天机,现在解开秘密的三个关键终于全部汇聚。在这个小小的铜盒内,居然隐藏了掌握天下的力量。”这些话都是他估计着东皇太一林溯的心思随口胡说的。
月神却不知他心里的弯弯绕,尚自顾自地说道:“掌握天下?为了这四个字,又有多少人费尽心机,牺牲了梦想与尊严,断送了性命。”徐市道:“又有多少人依然前赴后继不断追逐。”这句话是故意说给月神听的,演戏要演全套嘛。月神果然中计,继续道:“可惜啊,这种力量并非凡人可以驾驭和掌握。很多人不自量力,演出一场场粉墨登场的荒唐闹剧。”
徐市却已经不耐烦了,回想起当年与林洄纵论古今畅谈天地的快意豪情,再比较一下现在和月神这种言语无趣的对话,真是天壤之别,不禁说道:“大道阴阳,无极太一,也只有东皇阁下才能洞察其中的玄机。至于我辈,不过是肉眼凡胎,能够有幸一听这首乱世镇魂之曲,就已经很满足了。”
林洄哥,至少我们还记得你。
旁边的月神幽幽道:“云中君所言极是。”
【以上是对预告片的吐槽和YY,那段诗朗诵看得我真是蛋疼无比】
叮叮咚咚的乐声轻飘飘的溢出幻音宝盒,澄净而欢快,一如当年林洄的笑声。犹记得二十多年前,少年时的他们踌躇满志,在星空下畅谈各自的理想。水扬波说他要吃遍天下美食,喝光天下美酒;徐市说自己要驾着一艘大船,去寻找传说中的仙山;林溯大哥说他想多替阴阳家做点事情,结果被其他三个少年好一通嘲笑;而林洄,那个永远眼睛大大脸色苍白的年轻人只是呆呆的望着天空,忽然笑了起来,吐出两个字:宣夜。
徐市念及林洄,再看看眼前这个南疆巫女,越发显得面目可憎了。他逮个空隙,推说回山后还未拜见教主,起身要告辞。月神嘴角晕开一抹微笑:“云中君,比起东皇阁下,应该是山鬼姑娘比较重要吧?”徐市一怔:“山鬼怎么了?”月神轻笑道:“就在昨晚,东皇阁下把山鬼姑娘留在房里,一夜都没放她出来呢。不过也难怪,山鬼姑娘美若天仙,莫说是东皇阁下,就是我见了,也忍不住要动心呢。”她笑容古怪,言辞更是尖酸,分明是指摘东皇太一和山鬼的关系不正当。
徐市听了,勃然大怒,强自忍耐,凛容肃声道:“月神大人且莫胡言乱语!教主做事向来光明磊落,就算是私下会见山鬼,也一定是为了正事!”他素来对林溯敬重无比,手上已结好掌印,却又不得不放开。哼,若不是你这南疆巫女身份特殊,老子早就一掌拍死你了!
月神似乎还嫌他怒气不炽,尚在煽风点火:“云中君若不信,大可以自己去问东皇阁下或者山鬼姑娘。大司命和少司命也是知道的,刚才她们还在和湘夫人讨论山鬼姑娘的婚事呢。”徐市心头大震,已经有几分相信她说的是真的了,但嘴上还是不肯相让,直直地顶了回去:“就算是,也是我五阴五阳内部的事情,无需月神大人置喙!告辞了!”说罢怒气冲冲的拿起脚就走,但月神一句话就把他噎在当场,进退为难:
“云中君,你认路吗?”
徐市去找澹台云梦,澹台云梦却闭门谢客;问林溯,林溯也避而不见。但徐市有办法,改去问大司命陆灵衣,很快就确认了,昨晚林溯确实将澹台云梦留在房内整整一夜,但并不是他对澹台云梦动了什么心思,而是给她交待了一项非常非常艰难的任务——作为阴阳家献给大秦皇帝陛下的礼物,嫁入秦宫。
“云梦她……她同意了?”徐市才不相信澹台云梦会同意,她自小就有主见,绝不可能答应这种事情。陆灵衣轻轻拨弄着额前刘海,道:“是啊,我到现在都不敢相信,云梦居然会答应。前几天她还告诉过我她有心上人了啊。”她只比澹台云梦大几岁,因为年龄相近,关系也较亲密些。“哦?她的心上人是谁?”徐市忙问。陆灵衣摇头道:“那我就不知道了,感觉应该是个她认识没多久的人。徐市哥哥,你是没希望啦。”她也是个冰雪聪明的人物,看得出徐市对澹台云梦的心意,既然不可能,还是长痛不如短痛,早点让他死心。
徐市却不管这些,吵着要见澹台云梦,非听她当面说清楚不可。他狂起来和疯牛有得一拼,陆灵衣拦也拦不住,自家兄弟又不敢使阴阳合手印去打,只得想办法先拖住他,暗地里叫人知会东皇太一。后来实在是拦不住了,索性退后一步,破罐子破摔地道:“去啊,你去啊!我就不信你能走得到幽篁!”
这一招效用如神,徐市一下子呆立当场,哭笑不得。
就在二人争执方歇时,澹台云梦差人给徐市送了一张薄绢,上面只有一句话:
亦余心之所善兮,虽九死其犹未悔。
字迹工整娟秀,显然是澹台云梦手书。徐市捧着薄绢,怔怔出神,忽然痛声怒骂:“什么九死,什么不悔!你们一定是有事瞒着我!好,你告诉云梦,她要嫁入秦宫是不是?我这就去杀了那狗皇帝,看她嫁给谁!”
“够了!”身后传来一声低吼,音量不高,但却震得徐市耳朵嗡嗡作响,一个高大的身影从远处移了过来。来人浑身裹在黑袍里,只露出两只眼睛,目光深邃而犀利,隐约俾倪天下的气魄,正是阴阳家现任教主,东皇太一林溯。
“徐市,你跟我来,我告诉你前因后果。”林溯冷然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