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筱然梦醒》千瓶蓝

20、第十九章

　　抢救室的灯持续的亮着，亮了多久了，沐筱不知道，应该有一个世纪那么久了吧，或许，还要更久。

　　终于，灯啪的一下灭了，门打开，医生满脸疲惫的走出来。

　　刚刚从国外回来的沈容凯一个箭步冲上前，焦急的问道：“胡医生，我弟弟怎么样了？”

　　医生摘下口罩，表情有些严肃，说：“病人已经没有生命危险了。”

　　大家终于松了一口气。

　　“但是……”

　　胡医生欲言又止。

　　“但是什么？”沐筱觉得自己的心又被紧紧地揪了起来。

　　胡医生叹口气，看着沈容凯说道：“他膝盖以下部分的腿骨粉碎的相当严重，就算我保住了他的双腿，但若是想要再重新站起来，恐怕也不会是一朝一夕的事情。”

　　“你什么意思？”沈容凯紧紧的抓着胡医生的胳膊，指甲像是要嵌进他的身体里一样，“你是说我弟弟，你是说容轩他……会变成残废？”

　　沐筱睁大了眼睛，难以置信的望向抢救室的门口，一点一点被抽走的力气让她双腿发软，差一点跌坐在地。

　　一双手从后面即时的扶住她，沐筱慢慢的扭头看着谢一昂充满担忧的脸，她忽然拽着他的衣领，哭着说：“都怪我，都是我不好，我为什么要去捡，丢了就丢了，掉了就掉了，为什么，为什么不是我呢，为什么是容轩，为什么是他，为什么……为什么啊……”

　　谢一昂伸出手把她紧紧的抱在怀里，她所有的泪水全都沾湿在他的制服上，仿佛融进了他的心里。

　　如果有可能，他多想把她的自责和悲痛也全部吸收过来。

　　廖时雨慢慢的滑落在墙边，他总感觉这一切都不是真的。

　　——怎么可能呢，这怎么可能呢，容轩明明好好地，怎么忽然之间就躺在了医院里，还说什么再也站不起来了。

　　廖时雨揪着自己的头发，他就是想不明白，他就是无法接受。

　　那么优秀，那么完美，那么纤尘不染的一个人。

　　为什么——

　　会变得残缺呢？

　　鸟儿不懂情恸的声音，叽叽喳喳的传进病房，惊扰了病床上的人儿。

　　少年眸眼依然紧闭，秀气的双眉微微皱着，好似沾了露水的睫毛簇拥在眼角处，翘起一个漂亮的弧度，在眼底投出轻微的影子。

　　他的指尖动了动，过了一会睫毛微微的颤抖了两下，然后才慢慢睁开眼睛，有些呆怔的眼神环顾了一下周围。

　　沈容轩想起了那场车祸，所以他现在应该是在医院，他撑着双臂想要坐起来，却猛然震住。

　　为什么——

　　他的脚没有知觉，用不上力气。

　　他猛地掀开被褥，看到自己的小腿部分紧紧的缠着纱布，一点感觉都没有，完全不像是自己的双腿。

　　“我的腿……”

　　他意识到了什么，全身变得僵硬，双手紧紧的抓着身下的床单，太用力，床单仿佛要随着指甲嵌进肉里。

　　病房的门忽然被人推开，沐筱拿着一条沾湿了的毛巾走进来，看到坐在病床上的沈容轩，她高兴的冲到床前，“容轩，你醒了？太好了。”

　　可是沈容轩却只是冷冷的看着她，紧抿着唇，没有一丝表情，

　　“为什么我的腿从膝盖往下就没有感觉？”

　　“……”

　　沐筱兴奋的表情瞬间冷却了下来，咬着唇没有说话。

　　她的眼睛从来不会说谎，所以沈容轩已经明白了，他移开视线，冷冷的说道：“没什么，我忽然又有些累了，想再休息一下，你先出去吧。”

　　“容轩……不是的……”

　　“——出去——！！”

　　他一声厉喊，让沐筱的整个世界都在微微轻颤，下唇已经被自己咬的生疼，开始泛着血汁，沐筱却没有感觉。

　　她慢慢退出房间，门刚关上的瞬间，她就听到里面传出杯子破碎的声音，还有压抑在喉咙深处的哭喊，像是受伤的野兽，嘶吼不出心中的痛苦。

　　眼泪顺着脸颊无声的滑落，沐筱像是一只无助的小麻雀，抱着手臂瑟瑟的蹲在墙边。

　　一阵天翻地覆的骚动以后，里面重新归于平静。

　　廖时雨跟谢一昂到的时候就看到这样子的沐筱，两人疾步走过来，谢一昂蹲下身，轻抚着她的头发，柔声问：“怎么了？为什么没有在病房里看着他？”

　　沐筱一句话不说，只是哭。

　　廖时雨推开门，看到地上破碎的杯子，还有散落的各种东西，再看看床上的沈容轩，他仰躺着，侧着脸看着窗外蓝蓝的天空。

　　他的眼角有泪水滑落。

　　胸口像是被锤子狠狠的击了一下，廖时雨直感觉到心痛。

　　“容轩，原来你醒了。”

　　他努力的想跟平常一样挤出一丝笑容。

　　“我现在谁都不想见，都给我出去！”

　　沈容轩冷冷的声音，始终未曾扭头看他一眼。

　　廖时雨没有再说什么，他知道这个时候说什么都没有用，就让他好好冷静一下吧，连他都没有办法接受的事实，容轩更不可能马上就接受。

　　沐筱一直守在医院里，哪儿都不去，甚至学校都没有去上课，一连十多天，她变着法的想要讨沈容轩开心。

　　“容轩，你看我给你买的什么？”

　　沐筱开心的把买来的芝士蛋糕献宝似的拿出来，“虽然你不喜欢吃甜食，但是我知道你最喜欢咱们学校对面蛋糕店里的芝士蛋糕，所以一大早我就去排队，你知道吗，那儿的生意依然很火哎，老多老多人了，我排了一个多小时才买得到，你肚子饿不饿，要不先来尝一点？”

　　沐筱取了一块蛋糕送到沈容轩的嘴边，期待着他能够张开口，可他只是冷冷的看着她，眼神里的情绪很奇怪。

　　“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是因为自责，还是因为内疚？”

　　沐筱紧紧的咬着唇，努力的笑着，“你在说什么呢，我们不是好朋友吗？”

　　“朋友？”沈容轩冷冷的勾了一下嘴角，“在你的眼里，我永远都只是一个朋友吗？”

　　“容轩？”

　　“够了，我现在不想看见你，请你出去。”

　　沈容轩撇过头不再看她。

　　沐筱看着他冷漠的侧脸，觉得有一双手在紧紧的握着她的心脏，紧到让她有一种窒息的错觉。

　　她站起身，有泪在拼命的打着转，可她却一人努力的维持着自己的笑容。

　　“好，我会一直守在门口，直到你想见我为止。”

　　门轻轻的合上，沈容轩望着窗外蔚蓝到如画般的天空，微微的眯起眼睛。

　　——我不害怕为你做任何事情，也不后悔为你付出任何代价，我只是害怕，纵使我付出的代价再高，换来的也只是你的同情和自责。

　　病房里面悄然无声，安静的近乎可怕，忽然门又被轻轻的推开，沈容轩头也没回的冷冷的说道：“我说过谁都不想见，出去！”

　　可是来人静静的站在那儿，没有动，也没说话。

　　沈容轩疑惑的扭过头，一个妆容艳丽，端庄高贵的女人就站在门边，狭长的美目悠的眯了起来，冰冷的眸光散发出几丝恨意，冷冷的看着她。

　　戚芳在门边犹豫了很久之后，才走到沈容轩的面前，“我跟你爸爸在美国联系了一家医院，他们在这方面的技术世界一流，只要你愿意，我们马上就转院，好不好？我相信，你一定能够再站起来的，虽然胡医生的医术很高，但是天外有天，人外有人，胡医生说的并不就……。”

　　“我不需要！”

　　戚芳的话还没说完，沈容轩就冷冷的打断她。

　　“容轩，都已经什么时候了，你不要拿自己的身体开玩笑。”

　　“既然是我自己的身体，那就用不着你的关心。”

　　他的话如此决绝，戚芳知道他恨她，但却不知道他的恨竟然这么深。

　　“不管怎么说，我都是你的亲姨，你就那么讨厌我、那么恨我吗？”

　　沈容轩斜着眼角倪向这个女人，长长的睫毛簇拥在一起，微微的弯着，有一种透世的美。

　　他冷笑，或者说是轻笑。

　　“亲姨？你配吗？我只要一看到你，就会想起你在那个男人身下□□无耻的模样，让我恶心的想吐。”

　　戚芳睁大了眼睛，身体不自觉的轻颤，他的话似毒蛇一般冰冷，直刺入她心口的最深处。

　　她感觉自己脸上的妆容似乎在一点一点的剥落，甚至包括身上的衣服，最后赤裸裸的，□□的暴露在他的面前，没有尊严，也没有骄傲。

　　他看向她的眼神，让戚芳明白了，在他的眼里，她根本就是一个妓女。

　　他的恨这么强烈，强烈到不但想要吞噬别人，也似乎要吞噬他自己。

　　而这么多年，她跟沈冲海竟然被他柔和的外表给欺骗了，从未曾发现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