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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0、南园(1)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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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言至此,许多事三人都已达成共识。四更左右各自散去,谢瑗悄悄将那包细叶草乌掩在枕下。昏昏沉沉梦见当年初入宫闱,怀中抱着清延,战战兢兢地跪在陵阳殿高阔的阶板下,文绛的声音清脆而庄重:“面上吧。”
这是她第一次面见传说中威仪无双的大中宫。先时还曾与皇帝说笑,十四岁的小囡囡,如何撑得起这个“大”字。于是她不无轻蔑地仰起头——陵阳殿金光玉色粼粼流转,妆奁玩好皆是一时奇珍。文绛严妆巍坐,衣着气度有如神明。
她惴惴打量文绛,这个夺去她中宫之位的女子忽然让她有种心悦诚服的感觉。然而文绛不再开口,直到次年晚春,文绛始终只亲口对她说过这三个字。“面上吧”,清脆而清冷,不分昼夜在她脑海中逡巡不去。她向皇帝撒娇,抛出无数恶毒的猜测。皇帝安抚她:“瑗瑗,你不要多心。这是他们平家人严守的礼数。”
起身时发觉肢体异常疲惫,一整日陪在云央身旁没有精神。伐檀下了学,寂寞地站在渡廊下掬着双手等待雪水滴入掌心。谢瑗轻轻唤了两声,伐檀乖巧地跑过来:“吉吉,春就要来了。”
祯平二十年的初春来得很早。仿佛正应了“春时多病气”的说法,皇帝的身体再次陷入病困。绫留在御前,云央也渐渐习惯没有她的生涯。比起绫,两岁的云央似乎更喜欢伐檀。伐檀聪颖,温和,谦让,会将上方赏赐分毫不留地全给云央,在庭中玩耍时也会下意识牵起她,免她不慎摔倒。
谢珩与平惟良的明争暗斗仍在继续。新法初见收效,藩库丰盈,军府扩充,洛东旧势力一蹶不振。四月里阴阳寮卜定少枔的婚期,一并还有治仁王与莒出守锦原的日子。
喜讯报知东二条时,治仁王妃谢槿园与人私通的丑闻早已闹得沸沸扬扬。苍空青白,几掠鸦翅扑喇喇划破天幕。少枔不愿再见与莒,枕流悄然来到关押槿园的密室。春花初绽,夹道两丛书带草张狂生长。昏暗的隔间里槿园微掠鬓发:“你嫁得好丈夫啊。若将我嫁给你的熙卿,我宁愿明日就死掉。可二皇子算什么?他甚至不算人。”她投向枕流的目光炯然如烧,“他是个心如蛇蝎的废物,这样一个废物,凭什么要我替他守贞!”
枕流一愣:“你也喜爱熙卿?”
槿园眼皮稍抬:“我当然喜爱他。四之宫天人之姿,美好得让人不敢正视。不仅我喜爱他,还有你——还有他小妹桂宫,我们都是一样的心。”
枕流面色苍白,身形摇晃。槿园却咯咯笑起来:“稷臣好啊,懂得枕席之上如何悦人。我喜欢他咬我耳廓,吁出热气让人心里痒痒的,这股热一直往下走,往下走,把我们牢牢勾在一起。可惜他就要死了。我这个无耻娼妇,多半——也快死了。”
稷臣,稷臣。大约是穀仓监隶理事崔稷臣吧。然而槿园迅速否认:“不是崔理事,是我家一个马夫。”
对于与莒而言,这或许已是最大的折辱。若是才貌出众的朝臣内舍人,只怕与莒还好过些;偏偏槿园宁可与肮脏邋遢的马夫缠绵床榻,也不愿与他委屈同房,不知他听闻此事,心中作何感想。
自然枕流并不关心这些。回到东二条她精神一直很不好,恹恹地坐在花树下低徊叹息,反复说自己是个无依无靠的畸零人。少枔翻一页折本,见她难过,索性放下手中事情。“怎么啦?”他走过去抚一抚枕流长至小臂的头发,“谁又唐突了我们妃殿下?”
“熙卿。”枕流落落寡欢地在指间绕着一枚桔梗,忽然一用力将纤细的茎应声拉断,“你与桂宫情分那样好,怎么从来不曾向我说起过。”
少枔心一紧。自从上次松岑深夜造访,枕流的猜疑与自怜便一发不可收拾。枕流神经敏感,安全感近乎匮乏,自己一时隐瞒恐怕早已触发她内心无尽的悲惶与狼狈。她面上和风细雨,甚至还带着一抹笑,然而这表象下的惊涛骇浪,又岂是他所能想见。
“桂宫入秋就要嫁去南夏了。”少枔不得不继续编织谎言,“我想这情分至此已是终结。本来打算带你多见见她,后来再一想,她终究要走,此时情分深了,离别就会更难过。”顿了顿又添一句,“她与我是最寻常的手足情谊。”
枕流望一望他,似乎也不肯说下去。良久她凄然笑了笑:“熙卿,原是你太好了。”
少枔连忙拥抱她:“好与不好,不都是你一个人的。”
很奇怪,枕流并没有如以往般眉飞色舞又说极长的话。她虚虚扶一扶少枔的手臂,额头抵在他肩上:“我始终觉得自己十分幸运。”
少枔将脸埋入她绵密的发丝,嗅到丁子柏兰与椿油混合的特殊香气。枕流穿着他喜欢的薄红袿衣,簪着他喜欢的檀木栉。他恍然觉得枕流似乎一直都在细枝末节的地方刻意讨好自己。有些诧然,亦有悲悯与感激。
许久枕流轻轻挣开他:“我见到槿园。她的人生很是快意。我十分羡慕。”
“快意?”少枔不可置信地摇一摇枕流,“你告诉我,那样的生涯有什么好。”
“没有什么好。也没有什么不好。”枕流神情恍惚地低声重复,“也没有什么不好。”
少枔一下子抱起她,在廊下徘徊几步,将她一路抱回寝殿的凉榻上。枕流顺从地勾住他的脖颈,微微仰着脸,有一瞬间饱染胭脂的唇瓣几乎擦到他的嘴唇。满铺枕被叠摞整齐。她顺势躺下,眼角滑下泪水。少枔又拼命摇她起来:“枕流,枕流。你笑一笑,笑一笑可以吗?”
枕流强颜笑道:“你来陪我躺一躺。”
少枔紧绷的神经陡然一弛。他屏退侍从,迅速踢开丝履爬到枕流身边。枕流挪开身子,又忍不住转过来与他腻在一起。“熙卿,”她又露出一副爱娇的小女儿姿态,“你以后会不会纵情声色、纳很多很多的侧室?就像——就像大哥一样。”
“大哥那个人,声色倒在其次。”少枔并没有捕捉到枕流这一问的用意,“我总以为,只要给他权势就够了。”
枕流目光一黯,很快又提醒道:“大哥辜负了宣旨典侍。”
这一次少枔不曾错失。他忿然抓起枕流的手腕作势咬一口,然后学她模样尖声叫道:“哎呀要死了,某人居然疑心某会辜负她!”
“哎呀要死了!”枕流惊笑,倏地涨红脸,“话说得好听,我怎么知道你不会辜负我。”
少枔有些委屈,也有些气愤:“你凭什么这样讲。”
枕流叹口气,怯怯地牵一牵他的衣袖:“熙卿,我知道你不会的。”
少枔一翻身将她按在身下:“我会。如你所言,我身上没有一样不好,因此世间女子都爱慕我,想要成为我的妻妾。”他不顾枕流眼底泪光,试图以一种玩笑的姿态让她明白自己不能明言的苦衷,“她们都是绝代美人,三从四德,性情婉顺,分毫不在意自己的夫婿眷爱旁人。可是枕流,她们与我没有关联。若不能取某人这一瓢,某愿自沉弱水。”
枕流缓缓合上双眼,又缓缓扬起下颌。他很妥帖地轻轻吻她,而后长叹:“我原以为自己并不需要向你证明什么。”
这句话似乎将枕流刺痛。她与他十指交握,无力地避着脸,满头青丝狼狈地遮下来。有很长一段时间两人都没有言语。窗外花影簌簌,铜壶蚕食时光。少枔忽然问:“嫁给我你高不高兴?”又迅速自我纠正,“不,嫁给我你安不安心?”
枕流恬然微笑:“我很高兴。”顿一顿,“也很安心。”
少枔如释重负。
然而事情很快再次横生枝节。这一夜少枔有许多折本批复,寝殿燃着灯,枕流照例陪在他身旁,一会裁纸砚墨,一会又为他整理几方不常用的书箱。
年来新法推行顺利。盐铁官营,均输平准,稳固的税收充盈国库;越江三郡广置桑田,织成绮绫以高价售至北朝,又是额外一笔进项。
织物外销是新法最受争议的策令之一。南北两朝不共戴天,淮水沿岸的民人每到朔月便自发云集,击鼓诟骂,向对岸投射燃烧的干驴粪。八十年间两朝从不通商,北朝倚仗兵力雄厚一味恫吓周围番国不许购买南朝土产,南朝一度举步维艰。直到祯平十九年,即北朝元正四年,北朝与赤狄议和息兵,为了重振国势,才一度开放经贸,默认民间买卖南朝货物。
在变法党人看来,重开商贸几乎是北朝对南朝的救命恩典。洛东老臣却觉得南朝从此仰人鼻息,都要靠对岸施舍方才赖以成活。加上织物如越江固地绫、羽贺平绢的染织工艺历来密不外传,开放通商也加速“密技”流出。近百年的划江而治使南朝渐渐习惯固步自封的状态;国中政治、经济、文化亦都形成独特的体系,只要没有外敌骚扰,就可以一直安乐下去。自然少枔对现状颇有异议,保存技艺,或者说保全文化固然重要,但许多时候,许多东西不得不放弃,不得不屈服于时代的滚滚洪流。朝廷因小失大的错误屡犯不教,过度执著于“小处”,难免以后不在“大处”上吃亏挨打。他拿起笔,代皇帝写下朱批:不以此策救淮沅,等你来救?想一想觉得语气过于咄咄逼人,涂掉又写:著照所请,奏与该部知道。
枕流便在这一刻在书箱最底层看到了那只纸包。她惊讶地咦了一声,拿出来放在膝头轻轻打开,一面又问少枔:“熙卿,这里面是什么?”
少枔看也不看:“用破的书袋,你扔掉吧。”过了片刻,心忽然一紧,“拿来我瞧瞧。”
几乎同时,枕流走到他面前摊开掌心:羽贺锦地绣金丝姬辛夷,青檀、甲香、薄荷、都夷、荼芜、山踟蹰的味道温黁扑鼻,两侧珊瑚珍珠璎珞簌簌有声。
“是我做给你的香荷包。”枕流神情落寞,“你昨天还系着,怎么今天就取下来不戴了。”
少枔呆若木鸡。松岑,松岑!思绪回到从头。两年前他被关在宗正司,松岑曾托清久送来这枚香荷包,他很厌恶,收起来没有佩戴;后来去过青莲院,枕流也送他一枚,他便佩起枕流所做的那一枚,索性将松岑这一枚随手丢弃。这件事他早已忘在脑后,或许他始终不曾料想小小一枚荷包会引发至大的风波。他慌乱地按住枕流双手:“枕流,我——”
枕流眼中闪过一痕怅然,怅然之中亦有令人心酸的失望。少枔想要解释,却不敢托出松岑也送他荷包的事实。他掩一掩衣摆,然而这个刻意的动作却被枕流捕捉。枕流屈身拨开他的袍服,捋出他身上系着的荷包。“熙卿!”枕流惊惶且困惑地看着两枚一模一样的香荷包,“这是怎么回事?!”
少枔脑中一片空白。他支吾半晌,手足无措地任由枕流咬着衣袖哭起来。他不知道枕流心底的不安是什么,但他知道她一定是不安的。他想要抱一抱枕流,枕流却颤抖着向后避开身子。“熙卿。”枕流的声音几度哽结,“是桂宫,还是槿园?”
窗外传来一声鸟鸣;夜雨滴答叩响蓬着风的垂帘。姬辛夷开败了;暮春的黑夜似乎要降下冰霜。月夜。涟漪。花枝。
长久的岑寂。
“是桂宫。”少枔最终决定如实回答。他找不到更好的借口,而踌躇之间难免不会激发枕流更多猜想。雨忽然哗哗下起来,灯影蓦地变暗,竹笕翻转的声音响亮得仿佛敲一面鼓。少枔神经紧绷,他不顾枕流挣扎,近乎粗暴地扳过她用力吻她的唇与脖颈。“桂宫对我怀有十分特殊的情愫。我一直知道,也一直无可奈何。”
枕流的目光凛冽得可怕:“这是悖逆伦常的爱恋。若是旁人知悉,你与桂宫都会死。”
“或许只是处以流刑。”少枔忐忑地放开她,“譬如昭阳院的子女,事发之后流放江岛,在途中投水殉情。”
“殉情。”枕流冷笑,“好个殉情。”
少枔自知失言。他痛恨自己无法有效地安抚枕流,也为彼此梳理头绪。枕流瑟瑟地站在灯影里,神情警觉而激昂,仿佛整个人从此充满攻击性。她站了很久,眉目一点点软下来。“没事了。她总归是要走的。”枕流踮起脚用额头蹭一蹭少枔的面颊,“可是我再也不想见到她。”
少枔连忙揽住她:“不会。桂宫被嫔关在栖鸾殿,说是会一直关到南夏派人迎娶。她确然是个疯子,吃人肉饮人血,也难怪会有这样可怕的情怀。”
枕流低徊叹息:“你也不要见她。”
“我不见她。”少枔立即许诺,“其实我始终害怕见到她。枕流,此前你觉得我有一件事瞒你,便是这一件。桂宫毕竟是我小妹,我不愿再多一个人知道。我视你重于性命,自然也不希望你无辜卷入。”
“熙卿。”枕流咕咕发笑,“你待我依然这样好。”
这一夜照旧睡在一室。少枔伤愈以后在帐台中央隔起一扇屏风,两人可以说话,又不至过于伤风败俗。半梦半醒间听到枕流起身的声音。铁器嚓嚓作响,布帛撕裂,断线的珠络满地乱滚。少枔猜到了她在做什么。他轻轻拍一拍屏风:“你看它碍眼,想剪就剪吧。”
枕流纤细的啜泣声绵延不绝。剪刀啪嗒落地。微风吹卷幔帐,远处又响起一声凄厉的鸟鸣。少枔枯坐很久,最终还是忍不住掌起灯。枕流面前一片狼藉,两只香荷包被剪得七零八落。“剪好啦。”她抹干眼泪仰头向少枔微微一笑,“现在我可以放心再给你做一枚。”
她果然说到做到。新荷包是小小的一双,绣着鸳鸯合欢的好意头。少枔爱不释手,婚仪前后几日始终配在腰间。他们的婚仪异常盛大。皇帝因病未能出席;宗室、谢家与平家的各路权贵悉数到场。
天光晴好,贞观殿樱云扰攘。微风吹卷花枝,樱花飘散,一如落雪寂静。
枕流的头发更长一些,添上丸髢①就可以梳成十分美丽的发髻。绫为枕流加冠。迦陵宝冠四面垂下十二树金丝珊瑚流苏,几乎遮去枕流半副面容。走下渡廊时枕流似乎有些犹豫。她环顾坐中宾客,怯怯地挽住绫的衣袖:“典侍大人,怎么不见桂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