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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0、第 70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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君尽轻轻仰头,喃喃自语着:“那人学识渊博,风采卓华,乃是出口成章舌灿莲花之人,以往年少时,他最恨官场昏庸,但现下却也有了宏图之志,要以廉洁之身立世为官,唯愿可造福一方百姓。他以前常说,穷则独善其身,达则兼济天下,而今,他便也可算得是兼济天下的达者了。”他只是自顾自的说着,也不顾旁边的人是否听着:“他离京已有大半年,也不知西北苦寒之地,他那身子骨受得受不得,他腿上有疾,听说是两三年前落下的,也不知这病痛重不重,他那么个爱舞枪弄棒的人,若是坏了腿,可怎生再去骑射习武?”
君尽淡淡的笑了笑:“不过他乃一介文官,这些不安生的,他少做也好。”扭过了头,他对着王瑞道:“再有一年多,他便要回来啦!若他彼时带不回何等功业,我倒要瞧他拿何面目来见我。”
王瑞怔了一怔,在他手心写道:“你要他的功名?”
君尽仍是浅笑:“他是何等聪明之人?普天之下,只有他不欲得的,却没有他得不着的,而今他去西边,是得着了侍郎大人的赏识提携,只要他一如常日的小心谨慎,处处细致稳妥,一年半载之内,必可加官进爵。但如若他受不得西北苦寒,心系旁骛,萌发半途而废之心,那便是天皇老子却也留他不住,这到手的锦绣前程,再不会留着等他。我要等着他功成名就,荣光而归,却不要见他为着些什么琐事尽弃前程,毁了这些年来他自个儿苦心经营的功业。”
王瑞再不多问,老老实实的听君尽似倾诉又似自言自语的说着,君尽好似要将心中憋住的所有话全倾而出一般,就这般滔滔不绝的说个不停。
日子一天天过去,转眼已然入冬,君尽却仍喜欢坐在枫林树下,不论旁人怎生的劝都不肯听,每日里从房里梳洗罢了便到林中去坐着,只留着一个不能开口的王瑞在旁服侍。
君尽手中摩挲着的,依旧是那近半年前东万给的信,王瑞端了碗茶递到他手中,他小心将那信放在石桌上,又细致的用了一只臂膀压在上面,这方慢慢喝起茶来。
“今日的茶是打哪里来的?”君尽好奇道:“这茶到好似当年在他家喝的御前贡品,文府竟也有此茶?”
王瑞一愣,见君尽已伸出一只手来,便只得硬着头皮在上面写道:“此乃宫中买办送与二爷的。”
君尽笑着点点头道:“难怪!你若不告知我,我还道是他遣人送来的。”这些日子里,君尽同王瑞所说的,句句皆有“他”,君尽并不明言口中的“他”究竟是指何人,王瑞也不去问。
王瑞瞧了瞧桌上的那封信,又写:要看信么?
君尽摇了摇头,伸手去将那信小心的收了起来:“还是不看的好,若是看了徒增心酸,反倒无益。”
王瑞不再多问,撤了茶盏,静静陪着君尽在树下坐着。
王瑞听闻人说京城郊外有一处神泉,泉水四季常温,可治百病,便要君尽去试试那神泉,虽说那泉水许是被世人以讹传讹,神化许多,但也说不定对君尽的眼有些许好处。他将此事写与君尽时,君尽却混不在意的摇头不肯去试。
“为何?”王瑞有几分心急,这总算得是有几分希望之事。
“登高而望远,人越是站得高,便可瞧的越远,但若是摔了下来,便也摔得越惨。你可知这人世间,希望越大,则日后失望便也越大的道里?我这一双眼,被他们来来去去求诊问药,哪一次不是说要好要好?可是又有哪一次,真正的好了起来?虽说我是惯于如此,可是给了我一点希望,再一点点抹杀,真比永远瞎着还教我痛苦。”
王瑞料不到他会如此想,不由愣住。
“以往幼时,政赫哥待我如亲兄弟一般,我便奢望着此生如此再无变数,岂料世事无常,不遂人愿。后来跟着父亲兄妹举家迁移,日子虽过得穷苦,但一家齐聚,倒也开心畅怀,我也奢望着便那般过下去,却不知老天偏偏喜欢作弄我。到了京城,我遇上了他,又与政赫哥重逢,还结交了三个好兄弟,虽遇今生奇耻大辱,却也以为人生不过如此,撑了过来,明日便又从新来过,只可惜……”君尽说道此,重重的叹了口气:“往事已矣,哪一次不是给我了希望,再狠狠夺去了的?幼时,我爹常教导我,人切忌有贪欲,彼时尚幼,我总也不明白,而今想想,便是不该对这无常世事抱以太大希望。”
王瑞静默了半晌,缓缓拉起他的手:“你常言‘我命由我不由天’,今日却又怎的说起这些?”
“便是我命由我不由天!”君尽突然仰天大笑起来:“若不是我心心念念想着我命由我不由天,我这条小命早不知死了多少来回,我不服,即便是怎生的坎坷戏弄,我也决计不服!我生来便是堂堂男儿,岂能因这些许挫折而寻死觅活?我即便是戏子,却也是挺胸抬头的戏子,靠着自己的唱腔和身手养活自个儿;我即便是他人府内一介娈童,也是个有血有肉,有心有肝不畏生死的汉子;我即便是个瞎子,也是个心如明镜,不轻言今生来世的瞎子,治的好乃是我命中有幸,治不好我便这般摸黑过着,却也碍不着他人半分!”
王瑞见他越说越发的慷慨激昂,便也只得依着他的脾气劝道:“即是如此,又何惧去试上一试?我们也不抱何等的希望去,治的好是我们运气,治不好便也无碍。”
君尽一愣,随即无话再说。
过了两日,君尽同王瑞在郊外一处茅草屋内住下了,君尽每日在那后山的泉水中泡上三两个时辰,虽然眼睛未见起色,但是每年逢冬必发的哮症却并不见复发。
王瑞喜道:无心再柳柳成荫,可见这神泉到底是有用的。
君尽只是淡淡的笑了笑,此次出来,随行只跟了王瑞一个下人,政赫却也不似往日那般不安,更没有加派人手跟着,这到教君尽歇下口气,他自小未曾富贵,成日里被人伺候着,始终教他心内不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