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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章八 堪笑生死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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佛说,我不入地狱谁入地狱。
九霄仙境,十八地狱。
而这最终入了地狱的唯有菩萨一人。
佛止于云端怜笑苍生。
红尘浪荡,谁又逃得出黄土一抔。
终于地狱,而得轮回。
黑色,无边的黑,虚无的黑。
展昭眨眨眼,发现睁着与闭着并无区别,所以他又合了上眼。一旁传来白玉堂绵长清浅的呼吸声,他听他说道:“爷是睁着眼的吧。”
展昭笑道:“你用手戳一下看看。”
白玉堂一手便摸到了展昭脸上,再往上一分,便是猫眼。
展昭忙躲开,说道:“说笑,说笑。”
白玉堂哼了声,道:“原来用游仙枕下来就是这般光景……展小猫,我们往哪边走。”
展昭摸索到白玉堂袖子,一把拽住往前大步走去,听他笑道:“莫非白兄还辩得东西?自然是脚抬在哪里便走到哪里。”
白玉堂跟在后面,朗笑数声,说道:“你走这么快,当心撞到。”
展昭道:“撞到了倒好,至少知道这里除了你我还有其他,知道这里还有个边界。况且,展某在前,便不会让白兄成了这撞南墙的冤大头。”
白玉堂笑道:“拿自己当肉盾,这方法确实不错,小猫儿果然有心。”
展昭淡淡一笑,问道:“事成之后我们如何回去。”
他二人是借助游仙枕仙力魂游地狱,但见完苏琴后,又能借助什么力量苏醒?
“展大人终于想到这个问题了。”展昭不用看,光听也知道白玉堂的调侃,“等明日一早总会有人叫你的,到时候自然会醒来。”
展昭苦笑道:“恐怕,不方便。”
白玉堂挑眉,自然明白他指的是二人同衾而卧,嗤笑一声,他回道:“还有一个简单的方法,让你的魂魄感觉到疼痛,这样你的□□也会有反应。这个方法也就是疼一下,对本身不会造成任何伤害。若你同意,爷是不介意狠狠的打你一拳的。”
这语气充斥着奸诈意味,有点可爱,更多的是气人。
展昭叹道:“此法虽不错,但无缘无故被白兄打上一拳,确实是赔本买卖。”
黑暗之处,忽有一豆灯光。
白玉堂拉住展昭,下巴一扬,说道:“长明灯,我们往那边走。”
展昭自然看见那飘忽的灯火。
两人越走越近,黑色如雾飘散,那火光处透出浅浅的红来。黑红交替流转,扭曲成漩涡。隐有鬼哭声钻过边缘缝隙,嘶哑凄切。
白玉堂皱眉道:“有鬼来迎。”
展昭也不用问他是什么意思。
暗昧处,铁索拉扯的刺耳声中,就见高达一丈的怪物手提一把胳膊粗的铁环吊着的巨大铁球,缓慢的拖行而来。这怪物青色皮肤,满身筋肉虬结,脖子粗短,双臂几乎拖到地上,兔唇狮鼻,额头又上长了两对漆黑牛角,形态骇人。
展昭从未见过这种生灵,一时间瞪着眼看着,他面上不见惊慌倒是惊奇更多一些。
白玉堂扯了他一下,笑道:“猫儿忒是少见多怪,这东西名叫吠狮,你看见他手中铁球没,里面乾坤暗藏,装的都是将要打入十八层地狱的恶鬼。”
展昭看了他一眼,问道:“白兄怎会知道。”
白玉堂斜眼一瞥,道:“破万卷书,行万里路。”
展昭轻笑不止。
等吠狮走的进了,展昭见那铁球上开着一个圆圆洞口,里面黑沉无底,断断续续有白影掠过,却丝毫出不来。在吠狮庞大的身躯后,出现一身穿宽袖广袍的青年,面色惨白,手里拿卷书,高盘发髻上插着根笔。
吠狮从展白身边呆滞的走过,青年笑着作揖道:“两位可是受文曲星君之名前来地府?”
白玉堂回道:“不错,仙君命我二人前来,找一名唤苏琴的女子问案。”
展昭侧头看着白玉堂。
青年笑道:“这里哪还有女子,都是孤魂罢了。两位既然是来问案的,区区便带两位去第一殿,面见秦广王大人。”
展昭道:“有劳。”
青年一笑,转身在前带路。
展昭用胳膊碰白玉堂,无声问道:“文曲星君?”
他顿顿,又道:“大人。”
白玉堂含笑点头,眸色熠熠。
展昭叹口气,出声道:“展某想到先生不凡,却不料大人更甚。”
白玉堂笑了起来,说道:“你料不到的事多着呢。”
这一句话,意味深长。
展昭未接茬,青年走在前面未曾回头答语,似双耳失聪般。
三人诡异而安静的穿过碎石砌成的通道。
再出来后,眼前分明是深庭大院,假山环绕,溪水潺潺,红木拱桥,锦鲤翻腾。而远处并无院墙,却是成片的竹林将这地方围拢起来。
青碧石地相通处,却有着一间竹屋。
青年笑道:“两位自行进去,秦广王大人正在里面等候。”
青年又按原路而回,他刚一进了洞口,两侧绿竹婆娑,瞬间挡的严实。
展白对视一眼,白玉堂笑道:“是不是后悔来了?”
展昭道:“展某从不做后悔之事,身为平常百姓,有几人能在死前看见十殿阎王,展某当算其一。”
白玉堂抚掌笑道:“即使鬼魂也少有人能见,你算是万中之一的幸运。”
白玉堂一抬手,扬头笑道,“猫大人别爪软,请吧。”
展昭忍不住笑了起来,眼睛微弯一排白牙,他往前走去,白玉堂含笑跟在后面。
展昭刚踏上竹屋前的阶梯,门吱呀一声便开了,他丝毫不动容的走进屋内。
一架五弦古琴,一盏清茶,青衣长发的男子席地而坐,手握书卷,靠着只吊睛白虎。
兽类的敏感让它对这两人陌生灵魂低吼不止,青衣男子一拍它额头,它呜咽一声趴卧在前爪上,灿黄的双眸仍死盯着不放。
“何人。”
展昭道:“在下展昭,这位是白玉堂。”
他话刚落,秦广王抬眼看他片刻,又转向白玉堂,回道:“本王知道你们是谁,也知道你们来干什么,本王就一句话,请回吧。”
白玉堂笑道:“仙家妙算,你既然知道我二人目的,却不说个理由便要让人回去,不是太霸道。”
秦广王傲然道:“霸道,也只是对着不达目的不罢休的人。本王想做什么,你区区凡人有何本事违抗。”
天家仙威,睥睨众生。
若蝼蚁之于莽象。
白玉堂迷眼道:“爷确实是区区凡人,但拔虎须的事也不少做。”
他看着那白虎轻轻一笑,本来还气势汹汹的老虎哼唧着挪开头,甩甩尾巴。秦广王一瞪眼,茶盏刷的飞向白玉堂,他冷笑,掌中白光乍然爆亮。
斜地里腾地伸出一只手,硬接了那茶盏,手腕翻转,盏立掌中,滴茶未洒。
展昭皱眉,对秦广王说道:“阎王只需告知苏琴何在,我二人立刻便走。”
白玉堂在展昭身后,看见他接盏的那只手抖得厉害,凡间力量终究承受不住仙力的轻轻一击。
白玉堂冷眼看向秦广王,那人对展昭轻笑道:“罢罢,看在你我曾有一面之缘的份上,告诉你也无妨。苏琴魂魄至今仍在尘世徘徊,本王曾派鬼将寻找,皆无踪迹,你二人若能找到她,也算帮了本王一个小忙。”
展昭皱眉,不解道:“还请明示。”
秦广王顺着虎毛,说道:“本王猜测苏琴魂魄被法力高深之人强行困在某处。”
展昭颔首,手一松,茶盏砰然碎裂,他道:“多谢,白玉堂,走吧。”
白玉堂怒目瞪着他,却见展昭目色深沉,面目平板。
他吸了口气,一把抓过展昭仍旧轻颤的右手,垂目看着,说道:“这疼痛居然都没让你魂魄归还,展昭,你究竟多能忍啊。”
“你……”
展昭只来的急说一个字,白玉堂握着他的手一用力,密密麻麻的剧痛感传至四肢百汇。
竹屋像水墨泼成,漫不经心的消逝远去,黑暗重又聚集。
展昭额角磕在床板上,睁眼醒来。
而他身旁的白玉堂依旧安睡,魂在竹屋。
秦广王笑道:“他倒是和以前一样,看着温厚猛地抓人一下还挺疼的,可怜了本王的茶盏遭这横祸。”
白玉堂冷笑道:“若你直接给个答案,哪还有这些事。”
秦广王道:“是了,是了,他来这的目的已经达到了,可你的目的又是为了什么?”
满室静寂。
白玉堂忽地笑道:“自然是以前放在菩萨这里的东西。”
他这话说的直接,却上下不连,但另一人听懂了。
秦广王淡淡一笑,说道:“你还是,一如既往。”
这一笑中退却了方才的高傲,清雅淡泊。
眼前光怪陆离,骤然转变。
竹屋红焰纷飞,被石壁所代。
秦广王一头黑发锐减,青衣变换,衣带飘散,转瞬变作垂眼苍生的菩萨。而他身边哪还有白虎的影子,分明是一只额头长角的白犬,獠牙锋锐,对着白玉堂一声吠叫。
白玉堂走了过去,他抬手摸上恶犬,笑道:“谛听,不认得我了。”
谛听哼唧一声,伸舌在白玉堂手上舔了又舔。
地狱白犬,名曰谛听,可闻万物之声而辨其本源。在它一旁的自然不会是秦广王,而是“地狱不空,终不成佛”的地藏菩萨。
地藏王说道:“即使你现在肉体凡胎,它也听得出你是谁。不然也不会被你一瞪,就老实的趴在这里了。”
白玉堂挠着白犬下巴,笑道:“不枉我以前天天给他带肉吃。”
地藏王盘膝坐直,手中佛珠粒粒,他闭眼问道:“那东西你今日一定要取?”
白玉堂笑道:“要取。”
地藏王道:“你既然想好了,我便让人带你去。”
白玉堂一笑,盘膝坐在菩萨身旁,谛听乖巧的将头枕在他膝上,口水滴滴答答的顺到白绸裤上。
“现在倒也不急,我只想听听菩萨为何变作秦广王的样子来见人。”
“这与你又有何关系。”
“是没什么关系,只不过好奇。”
地藏王睁眼看看他,笑道:“当时你也是因为好奇才随文曲下凡,化仙池下来的感觉还不错?”
白玉堂撇嘴,回道:“皆说我佛慈悲,菩萨您怎可消遣人呢。”
“阿弥陀佛,吾乃地藏菩萨。”
白玉堂笑道:“是,是,您慈悲为怀,却堪不破善恶,否则早已位归西天。”
地藏王王复又闭上双眼,合掌道:“佛度世人,我度恶鬼,终此一生,惟愿地狱清净。”
白玉堂随他合掌闭眼,嘴却不消停,他笑道:“菩萨慈悲,我只愿取回那件东西,不然展昭在上面指不定怎么虐待我的□□。”
“罢了,我已传人来领你前去。”
四周岩壁轰然打开一扇石门,先前领他们来的青年又捧着书卷而来。他倒未进来,只是站在门口等着白玉堂。
白玉堂翻身而起,又拍拍白犬,合掌低头道:“多有叨扰,还望菩萨勿怪。”
地藏王道:“此物若出,恐怕世人惊惧,你切记,为善而用。”
白玉堂含笑低头行礼,头也不回的走了。
石门合起,了无一丝痕迹。
青年说道:“少仙要找的东西藏在吠狮手中铁球内,镇压厉鬼已有千年,恐怕戾气深重,很难取出。”
白玉堂笑道:“有劳带路,剩下的我自会解决。”
青年伸手扶住白玉堂手肘,一阵天旋地转。
再回神时,他已被青年带到吠狮面前。
青年在吠狮耳边嘀咕几句,那吠狮便抬起铁球,将那无底的洞口露在上面。
青年道:“少仙可以取走此物了。”
白玉堂吸口气,挽袖伸手穿过洞口,探了进去。
他一只手臂陷进黑暗也看不出什么,但一张本来就白皙的脸此刻苍白如雪。
片刻后,他将手臂抽出,深浅纵横的无数血口遍布,却无一丝鲜血。有的伤口可说深到露骨,却也只是红艳的一道深口。
在他手中,空无一物。
是否,那里面的东西他未拿到?
青年扶住白玉堂受伤手臂,他细指过处,伤口重又愈合,完好无损。
他笑道:“恭喜少仙。”
白玉堂扯出个笑,伤口虽好,但疼痛仍如跗骨之蛆。
无论伤痛,他愿笑时便能笑起来。
可这笑还未收回,黑暗如浪卷,扑面窒息。
白玉堂猛地一睁眼。
“噗——”
他上方端着茶碗,满脸尴尬的展昭挠挠鼻子。
“该死的,死猫!”白玉堂坐起,一拉展昭袖子把满脸的水渍擦了个干净,“你看见爷睁眼,也不知道停下!”
展昭笑道:“停不住了。”
白玉堂又用手擦擦脸,厌恶的说道:“居然还是隔夜茶。”
展昭也不好问他如何知道的,只是一笑,说道:“展某唤白兄好久也不见白兄醒,只好试试这个方法。白兄,得罪了。”
“你确实得罪了!”
白玉堂跳下床,身上春衫半襟潮乎乎的难受。他打开展昭衣柜,翻了套黑衣,转头道:“这件衣服借爷穿了。”
展昭没有回绝,因为白玉堂已经开始换衣服了。
内衫一落,展昭看见他手臂上细细红纹交错,不禁一皱眉,上前捉住白玉堂手臂,问道:“怎么回事?”
白玉堂无所谓的抽回手臂将衣袖穿好,回道:“哪里割的吧,记不清了。”
他手臂上虽有痕迹,却已无疼痛,自然不必大惊小怪的。
展昭皱眉道:“展某离开后,可是发生了什么?”
他想起白玉堂与那“秦广王”互不对盘,故而担心才有此一问。
白玉堂低头束好腰带,回头笑道:“也没什么大事,就是和那只大老虎玩了会儿,流了爷一身哈喇子。”
展昭直直的看着他,说道:“你觉得展某会信吗?”
白玉堂摸下巴,笑道:“不会,所以爷还有事,失陪了,展大人。”
白玉堂转身要走,展昭拉住他,问道:“去哪?”
他脚步一顿,侧头道:“面馆。”
话完,人已如黑鹰般从窗而出,几个起落便没了身影。
展昭叹口气,以指顺开眉心,过去将外开的窗户合拢。他洗漱一番,拿了巨阙出去练剑,开门的一瞬间忍不住笑了。
你道这白姓耗子为什么要走外推的窗,因为这门是要用拉的。
什么样的事,居然让他连拉门的时间都不愿浪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