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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章一 莫道不相识 ...

  •   陈州,安平镇,潘家楼。

      时至正午,满堂皆客,跑堂的李二肩搭抹布手托托盘,脚下似安了双风火轮般来回转个不停。本来这酒楼还有两个跑堂的,只是一个前天被掌柜的撵走了,一个家里出丧来不了。他虽忙的头昏,却也是好事,毕竟他现在一人拿三人的工钱,而这世上没人与钱过不去。

      酒楼门口,有一人踏步而入。这位来客膀大腰圆,粗眉圆目,腰间佩把明晃晃的镀银阔刀,灰衣有些暗色污迹,更趁出一身草莽气息。李二刚给一桌放下盘菜,连迎了上来,陪笑道:“爷,您打尖吧,有几位啊?”

      灰衣莽汉一瞪眼,说道:“进门就老子一个,你哪里还看见有别人,多问!”李二低头哈腰的陪笑道歉,领了这人向楼上走去。把人安排好,又端了茶水,方下去传菜。

      李二刚出后厨,又进来一深蓝布衣的男子,和刚刚灰衣汉子的装扮相仿,手里却是一把质朴长剑。但这人又大不相同,高达八尺,身形偏瘦,面目端正俊挺,神情温和,一眼便能让人升起亲近之心。李二小跑上前,笑道:“客观,打尖?”

      展昭含笑点头,扫了大堂一圈笑道:“不错,在下喜欢清静,麻烦小二哥带在下找个楼上僻静地儿。”李二忙不迭的在前引路。

      李二踏的木梯吱呀轻响,而他后面的布衣男子像只猫一样,轻巧无声。酒楼二层,刚刚的灰衣汉子坐在南面啜茶,布衣男子便挑了北面靠窗的位置。李二拿抹布细细擦净桌面,问好酒菜又倒了杯茶才下去。

      等了盏茶功夫,李二托着托盘上来,先把展昭的两盘菜和一壶酒放好,笑道:“客观,你的酒菜都上齐了。”方去往灰衣汉子那。

      展昭低头一笑,拿过酒杯自斟一杯却又不喝,就放在身前,提筷吃了起来。

      人不动,耳在动,八方风声四周喧闹,自然被内功不弱的展昭听得一清二楚。楼梯间传来极细的声响,像风吹动花叶一点一点地漂浮上来。

      展昭暗想上来这人,下步轻巧沉稳,必是练家子。忍不住好奇,他挪眼看去,见一锦衣男子走上楼,轮廓分明,长眉星目,挺鼻朱唇,长的很是俊俏。

      习武之人的敏捷,让锦衣男子感觉到了展昭的视线,一眼扫过来,就像腊月的冰碴子扑面打来,冻得人生疼。

      傲梅凌寒,若得一点暖意,怕也开不出枯花丛中独笑的冷厉孤艳。

      李二追在锦衣男子身后上了楼,赔笑道:“这位爷,我们这里已经客满了,要不您换一家?”

      “换哪一家?方圆几里,爷看就你们这里还凑合。”他眼睛扫了一圈,看到灰衣汉子时顿了下便挪开,随手一指便指向展昭那桌,“就那了,把你这最好的饭菜端上来即可。”

      “这……”跑堂的为难而期盼的看向展昭,在这种期待下,他觉得自己很难拒绝,起身抱拳道:“这位兄弟若不嫌弃,便与在下同桌而食吧。”

      锦衣男子踱步过去,说道:“爷便是嫌弃,也只能在其他人和你之间选一个,至少对着你,勉强算是赏心悦目。”

      展昭哽了口气,忍不住连连咳嗽。

      锦衣男子也不客气,在展昭对面拉了椅子坐下,扫了他一眼,说道:“你不会有痨病吧,怎么咳成这样。”

      展昭抿口酒,尴尬笑道:“阁下快人快语,在下只是岔着气了。”

      锦衣男子懒得搭话,目光飘到窗外。阳光明媚,燕雀吵闹,车行人动,一派生机盎然,正与两人之间硬凑一桌的清冷气氛格格不入。

      展昭拿起桌上的另一只酒杯,斟满了放在他的桌前,问道:“阁下如何称呼?”

      锦衣男子道:“问人名讳前,先自报家名。”他目光未动,不知是有意还是无心,没看见漫溢酒香的小小瓷杯。

      展昭笑道:“在下姓展,单名一个飞字。”

      一双黑白分明的眼睛刹时扫了过来,锦衣男子点点头,笑道:“爷姓胡,单名舟,行舟之舟。”

      两人对视微微一笑,恰似多年未遇的老友一般,默契而和顺。对对方所报假名之事,心照不宣。而后又归于静默,展昭继续喝着他的酒,名唤胡舟的还是没看见那杯酒,重把视线归回窗外。

      不大一会儿,胡舟要的菜很快便一个紧一个的端上了桌,本来挺空荡的小方桌转瞬塞的连酒杯都没地儿放。他拦住李二,皱眉问道:“这些是什么?”

      李二咧嘴一笑道:“这位爷,你不是说捡些最好的菜色上么,这些都是本店最好的,还有三盘,您别急,小的马上端上来。”原来,他见胡舟衣着富贵,道是有钱人,赶紧的将好的贵的一股脑的端上来,指望狠狠宰上一笔。

      “还有三盘?”胡舟挑眉。

      “是啊。”

      “你不觉得有点多了?”胡舟笑问。

      胡舟指的是桌上酒菜,李二偏装傻,说道:“爷,一点都不多,就剩一盘荤菜和两盘素菜。”

      胡舟呵呵笑道:“爷这儿还有件事要交待你做,做好了有赏。”

      李二立马笑的不见眼,道:“这位爷,有什么事,您尽管吩咐小的,小的一定给您办的稳妥。”

      胡舟皮笑肉不笑地道:“你把这些全端回去,再把那剩下没端的三盘菜端上来。”李二原地呆住,在胡舟刀锋的眼光中,颤巍巍地将放好的菜全端了下去。

      展昭看完了热闹,说道:“胡兄,他不过是一跑堂的,你何必为难他。”

      胡舟笑道:“你看爷长的很像棒槌么,任人想敲就敲。”

      展昭道:“不,敲到你的人,会先被你硌得手疼。”

      胡舟回道:“展兄不也是冷眼看人硌得手疼,却不出手阻止。”

      展昭恍然道,“原来胡兄是想让在下阻止那个棒槌啊。”胡舟看了他一眼,默然不语。

      楼下传来女子嘤嘤哭泣声,随即木梯吱呀响个不停,约有三四个人相继走了上来。最前面的是名穿着粗布麻衣的女子,长发垂腰,清秀明媚,眼波流转间温软可人,此刻正挽着袖子抹干腮边眼泪。女子身后紧跟着两名膀大腰圆的大汉,其中一个毫无怜香惜玉之情的推着女子,催促她往前走快些。

      麻衣女子路过展昭身旁,和他对视一眼后满含热泪的移开目光,他微皱眉头,不再看去。这行人很快便停在西面一老者桌前,那老者扮相富贵却神态可恶,双眼昏浊的看着眼前女子,赤裸的透着欲念。女子神情怯懦,低着头也不说话,就见那豆大的泪珠啪嗒啪嗒的砸在地上。

      老者问那推人的壮汉道:“这就是刘老头的女儿。”壮汉点头应是。

      “不错,不错,这五两银子花得真是太值了。”老者抚着肚子笑道,得此美色,他当即没了吃饭的心情,一招手把酒菜钱结了,带着女子和壮汉下楼便走了。

      胡舟这边的菜又端了上来,他一盘一口先尝了,咂舌道:“这跟我大嫂的手艺比差多了。”他虽这样说,却也一筷接着一筷,趁着米饭慢慢的吃着。方才那小小一幕,他似乎没有看见。

      展昭笑道:“胡兄不管那强占民女的恶行?”

      胡舟反问:“展兄要管?”

      “展某只管伤人性命之事。”展昭淡淡一笑,与白玉堂看着他的双眼碰撞上。几个眨眼的功夫,他便低头去啜了口酒。

      胡舟一笑,他二人皆看出那女子不是寻常人,他道:“展兄不怕此去碰到硬茬。况且那绅宦看着也不是良善之人,给他点教训也是不错。”

      展昭道:“话虽不错,但展某向来是个多管闲事的人,既然遇见,不管善恶,先管再说。”

      胡舟摇头笑道:“展兄没听过恶人自有恶人磨。”

      展昭淡淡一笑,“仙由魔生,魔由仙化,祸福相依,阴阳互存。展某不信善恶分明,只信回头是岸。”

      胡舟敲了几下桌面,笑道:“胡某先在这里预祝展兄功成身退。”说着,他端起面前酒杯,一饮而尽。那酒粗劣,从喉管一直烧到胃里。展昭端酒喝干,叩杯示意。

      南面坐着的灰衣汉子酒足饭饱,此刻正拿了钱放在桌上,似要离开。展昭也从钱袋中拿了块碎银子放在桌上。胡舟正闷头吃着,瞥一眼,含糊问道:“你这两盘白菜豆腐要这么多银子。”

      “一共四十文钱。”

      “你可放了一两银子吧。”

      展昭笑着回道:“没有铜钱。”

      “……”胡舟继续低头吃饭。

      那边灰衣汉子正往楼梯方向走去,抬眼看见胡舟正坐在那里,面上不禁露出惊喜。再一看旁边站着的深蓝布衣的青年,手中一把古朴长剑,看着颇为眼熟。灰衣汉子又喜又惑的走去,胡舟背靠他并未看见,展昭不禁一怔,心道不是露出什么破绽了吧。

      却见灰衣汉子向胡舟抱拳道:“白二爷,阔别多年,今日一见果真是缘分啊。”胡舟正扒饭的筷子一顿。

      展昭扬眉,瞟了胡舟一眼,心下急转将江湖上符合的人想了一遍,便猜出胡舟身份。他忍不住笑道:“胡舟兄,山高水长,愿我们他日再逢,必要好好喝上一杯。”

      江湖有五鼠,久居陷空岛,隔江便是丁氏双侠的茉花村。十年前,五鼠本是四鼠,当时不知从哪结交了位十岁稚童,从此江湖便称五鼠。而这位幼弟嫌绰号不够霸气,在鼠字前添了金刚二字。混迹江湖不久,搅的风波不歇,送其一名——锦毛鼠。小小少年听闻,在英雄堂沉默颇久,忽斥道“华而不实”,自此,勤练武功,三年不出陷空半步,江湖风平浪静。

      这白二爷,也便是五鼠之末的锦毛鼠,白玉堂。

      展昭挥挥衣袖便走了,剩下白玉堂与这灰衣汉子,白玉堂道:“项兄,久违了。”

      姓项名福的灰衣汉子在展昭位子上落座,笑着问道:“白兄认得方才那人,项某看他颇为面熟,似乎是南侠。”

      白玉堂说道:“不认识。”

      项福不信,陪笑道:“可项某还看见那人对着白兄有说有笑咧。”

      白玉堂笑道:“那方才项兄可听清了他怎么说笑的?”项福想起那人唤得是胡舟兄。

      白玉堂又道:“项兄你可见过街上卖艺的人?”项福点头,白玉堂接道,“向人求钱,怎能不有说有笑的。”

      项福笑道:“白兄的意思是?”

      白玉堂笑道:“那人是来借钱的,莫非项兄也是来借钱的?”项福咳嗽几声,想到几年前自己身无分文时,曾得白玉堂亲大哥相助,一时感到面红。

      “项兄既然不是为了借钱,就不要总是笑得这般灿烂。”白玉堂心情忽好转,拿过展昭的酒壶给自己倒了杯酒,又是一饮而尽。他这边自斟自饮,明显一副撵人的样子。

      项福没话找话,问道:“几年不曾相见,不知白大爷现今如何?”

      白玉堂手下一顿,微笑道:“吃穿不愁。”

      项福道:“人生在世,吃喝二字,不愁最好。”白玉堂眼中寒光一晃,掩藏在睫羽下。

      他道:“不知项兄现今在哪高就?”

      项福自傲一笑,悄声道:“项某现今服侍之人,乃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不瞒白兄,项某前来徐州也是为了帮那人完成一件重要事。”白玉堂好奇的挑眉,项福道:“这件事说不得,但那人向来对武林豪杰尊敬有加,白兄若有兴趣,项某可为引荐。”

      白玉堂朗声笑道:“项兄既然投得好主,又为何穿的这般寒酸。你说的那人也不过如此,又或许在你主人看来,项兄当不得武林豪杰之名,所以从未尊敬有加,这样也就说得通了。”项福推桌而起,怒目瞪道。

      白玉堂冷哼一声,道:“既为他人膝下犬,怎可冲人吠狗声。今日项兄未拴狗链,白某便不计较项兄失言。若想在这里摇尾乞怜,怕是项兄找错了人。”

      项福脸色青白红黑变了又变,手握阔刀,眼见就要拔刀相向。白玉堂稳坐,抬眼森冷,让他一时清醒过来,若他拔刀,只怕人都没挨着,便要下地府报道去了。

      项福一身冷汗,浑身僵硬动弹不得。白玉堂起身拍拍衣袖,径自下楼去了。他背对项福,已然摆明了不屑。

      楼下,李二面色焦急,既想上去看看情况,又怕极了这些江湖人争斗。见白玉堂下来,迟疑的上前几步,也不知说些什么。白玉堂拿出五两银子放到他眼前,李二木讷讷的接过,听他笑道:“刚刚的精明哪去了?”等李二回神,眼前早没人影了。

      早就出来的展昭躲在暗处,看窗口瘫坐的项福,摇头笑道:“果然恶人自有恶人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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