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宝莲灯]唯恐天下不乱》嬴星彩

66、八苦之境

　　杨戬等三人一花赶到灵山时，杨婵夫妻已先他一步，在灵山脚下与烛阴大神汇合了。哮天犬依旧是黑毛细犬的模样，伏在杨婵脚边，一见杨戬，猛地跳起，口中连声呼道：“主人！主人！”

　　“三妹！你来干什么，快回家去。”杨戬没想到三妹居然找来了，还带着刘彦昌一起来的，不觉愠道：“还有姓刘的，你一个凡人来添什么乱？”

　　“二哥！我都听烛阴大神还有哮天犬说了，大概知道了是怎么回事。这一次我不会再让你身陷险境了。”杨婵目光灼灼，手中宝莲灯莹然生光。刘彦昌站在妻子身边，亦说道：“真君，我虽然是个凡人，但三娘在哪，我就在哪。”

　　杨戬以手加额，满脸无奈。这个三妹，他是真的管不了啦：“算了。你跟紧我，别走丢了。”说着就要踏进山门。

　　“真君且慢！”唐小山化作人形，拦住了杨戬的去路：“小山从孽龙处得来情报，灵山上新添了一重结界，名唤‘八苦境’，还望真君小心。”

　　路上八公主已经告诉杨戬，唐小山确实是三百年前王母派到孽龙敖理身边的细作。敖理被逐出南瞻部洲后心怀怨望，投靠了佛宗，和嫦娥一样，都是佛宗的马前卒。玉帝和王母早就察觉到佛宗的异动，在每一个有嫌疑的妖仙身边都安插了细作，嫦娥身边是吴刚和玉兔，敖理身边则是唐小山。这个秘密只有细作本人和玉帝王母知道，连时任司法天神的杨戬都毫不知情。王母直到下凡前才偷偷告诉了八公主，而且语焉不详，只说敖理身边有天庭的人，八妹见到了自然知晓。

　　唐小山一番解释，众人才大略知道：所谓“八苦”，乃是生、老、病、死、怨憎会、爱别离、求不得、五取蕴这八种人间苦楚，而“八苦境”正是从这“八苦”中化来。至于会陷入哪一重苦境，就要看人们心底最深的伤痛究竟是什么。苦境会重演他们心中最大的痛苦，那是一根扎进心里的刺，刺拔了，伤口依然在，会迸裂，会感染。如果不能靠他们自己的能力克服，就会永远陷入痛苦之中，直到心力衰竭，就此殒落。而且一个人的心底未必只有一种苦，一苦之后，还会有二苦、三苦，克服了一重苦，又怎么能保证自己能克服另一重苦呢？

　　这么看来就不能大家一起上灵山了，必须兵分两路，一旦有人不幸陷入“八苦境”中，其他人好去救他。杨戬本来打算自己一个人进去就行，最多再加上熟悉佛宗事务的唐小山，但无论三妹还是八妹都坚决反对，非要跟他一起上山。杨戬最怕妹妹们的痴缠模样，无奈，道：“罢了罢了，你们都随我一同去吧。刘彦昌……你也来吧。大家千万跟紧，莫要走散了。烛阴大神、帝俊前辈，还请二位在山下稍待。”说完杨戬拍拍哮天犬的狗头，道：“你……算啦，你也跟着我吧。不必化人形了，省些力气。”

　　杨戬牵着哮天犬一马当先，刘彦昌、杨婵夫妻携手走在第二列，八公主和唐小山则落在最后。

　　都说灵山乃西方佛地，风光自是与众不同。当年杨戬也曾上得灵山，一路琪花瑶草，古柏苍松，灵宫宝阙，琳馆珠庭，与昆仑仙境算是各有千秋，不想多年不来，已成云遮雾绕，迷幻重重之所在。杨婵运功，点燃宝莲灯，照亮周遭，疑惑道：“二哥，我记得以前灵山不是这样子的啊？二哥？二哥你在哪里？彦昌你看见二哥他们了吗？”这才几步啊，怎么就走散了？难道已经进入佛宗的结界了？

　　杨戬能听到三妹的声音，喊道：“三妹！我在这里！”但声音却传不出去。他运起天眼环顾四周，依稀能看见三妹、八妹等与他相距不远，但要靠近却千难万难，他朝杨婵狂奔数步，但杨婵的身形依旧和他保持三五丈远，没能靠近半分。他试着用元神传音，也没有收到任何回应。

　　佛宗的结界果然有两下子，没法和三妹她们联系了啊。也不知她们现在怎样，会不会着急，会不会慌张，会不会……杨戬越想越是担心，忽听哮天犬狺狺狂吠，一晃神，眼前多了一个模糊的人形，只能看出是人的模样，但看不清面貌。

　　“来者何人！”杨戬断声喝问，手上已掐好法诀。那人形幽幽道：“二郎真君勿惊，吾乃八苦境之境灵。”

　　杨戬冷笑一声：“幻境乃是死物，我可从未听说过死物有灵。”

　　那个自称境灵的人形说道：“道门死物自然无灵，我佛宗的幻境却是有灵的。恭喜二郎真君，进入了‘五取蕴’境。”境灵抬手拨开浓雾，杨戬眼前顿见清明，也看清了其他人都在哪里，都处在什么样的苦境中，都经历了什么事。原来八苦境中的不止是他们五个，还有先一步进入灵山的琼化陆压，甚至他还看到了寒浞——唔，琼化陆压看上去还不错，但寒浞的状态似乎不太好。

　　“五取蕴者，由烦恼而生，色、受、想、行、识五蕴交杂，五阴炽盛，如火灼心。二郎真君一心为人毫不为己，对你而言，最大的痛苦就是眼看着你的同伴们受尽折磨，却无力相助吧。”

　　杨戬要面对的不是一重苦境，而是要感同身受地与他的同伴们闯过八重苦境，经历所有的痛苦。一旦有任何一个同伴陷入痛苦无法自拔，他也会感受到同样的痛，而且他无法出手相助，这样的折磨对杨戬而言不可谓不残酷。冷静，一定要冷静，只有足够冷静才能降低幻境对自己的影响，才能发现其中的漏洞，找到破解的办法。杨戬深吸一口气，跏趺而坐，沉思静气，感受第一重“生”之苦。

　　“生”之苦境里的是八公主，或者说，是逐渐恢复记忆的纯狐望舒。

　　纯狐望舒的出生，应当说是一个在计划里的产物。她的母亲纯狐海若恋慕胡清辉，早已到了此生非君不嫁的程度，然而胡清辉心念亡妻，对纯狐海若虽然及尽温柔，但也只是温柔而已。于是纯狐海若抛开了自己所有的矜持，终于找到机会和胡清辉有了夫妻之实，并成功怀上了孩子，胡清辉这才放下心结，与她成亲。而那个孩子，就是纯狐望舒了。

　　可是纯狐海若至死也不知道，这一切都是在胡清辉的设计中。胡清辉心念亡妻确实不假，但为了给帝俊度气运，他必须有充分的理由留在纯狐部，而且不能是他主动留下，必须由当时的纯狐族长，也就是海若求着他留下，要让纯狐海若对他的爱恋永不消退，才能确保他长长久久的留在纯狐部，不断的给帝俊度气运。于是当纯狐海若要灌醉他时，他没有推却；当纯狐海若解开他衣服上的花结时，他没有阻止；当纯狐海若与他肌肤相贴时，他自然而然的回应；当纯狐海若告诉他有了他的骨肉时，他的内心分明毫无波澜，却要装作先惊后喜再愧疚的模样，答应负起责任。

　　海若以为是自己算计了胡清辉，始终心里有愧，对他自然是百依百顺予取予求，对胡清辉的女儿胡望夷也是无比疼爱，甚至超过了自己亲生的一双儿女。纯狐望舒作为储君，从小并不跟在海若身边，而是接受族中长老们的教养。长老们教会了她祭祀占卜、智谋经略、箭法格斗，甚至教会了她怎样取悦男人，但没有教会她怎样取悦自己的母亲。或许在纯狐望舒的心里，也没有把海若当作母亲吧，毕竟她们短短的十三年母女生涯里，她看到最多的就是海若对自己冷言冷语，却对胡望夷慈爱地笑着。

　　每个人能付出的爱都是有限的，纯狐海若将自己全部的爱都献给了胡清辉和胡望夷，自然就没有多余的爱给自己的亲生女儿，更没有多余的爱给纯狐族。彼时中原的夏朝，东夷的有穷，以及绝大多数部落都已经进入了父系社会，像纯狐族这样由于血脉流传的原因只能维持母系氏族，任她们怎样才堪经纬，男性和女性天生的生理差距也是无法泯灭的，一群女人，尤其是一群极度美貌的女人，在这个时代要生存要发展，总是不容易的。如果纯狐海若肯多用一点心思在族里，那十几年间纯狐族也不会积贫积弱，从东夷数一数二的大族沦落为靠族中女子联姻维系地位的尴尬族群，而出卖身体和尊严换来的地位，又有谁会真心尊重呢？

　　当纯狐望舒动手弑母夺位时，她就已经做好遗臭万年的准备了。如果说纯狐族是一棵大树，族长就是这棵树的树根，树根烂了十几年，大树虽然还没有倒，但是也维持不了多久了；要想彻底挽救这棵树，就要斩除烂根，重长新根。她自问做得再差，也不可能差过纯狐海若，纯狐族至多就是在泥沼里继续挣扎求生，不会陷得更深了。

　　“生之苦境”里，八公主，或者说纯狐望舒，看到母亲正温柔地冲着她笑。那是曾经的她十三年来未曾体会过的母女之爱。

　　“望舒，过来，让娘抱抱。望舒——望舒——”隔着依稀薄雾，海若在向她招手。三千年前失落的记忆再度浮现，在幻境中，她不必考虑什么责任，什么义务，什么承担，什么志向，她只需要做一个好女儿，承欢膝下。

　　八公主朝着海若奔去，奔跑中带起的风扰袖弄摆，她身上的粉裙白纱颜色越来越深，渐渐变作绯红。那是属于三千年前纯狐望舒的，最飞扬热烈的鲜血之色。

　　“八妹！不要过去！她手上有刀！”杨戬高声疾呼，但幻境中他的声音根本传不出去，只能眼看着八公主扑进扑进海若的怀里，泪下如雨：“母亲！对不起……对不起……”海若搂着她，柔声安慰，右手则悄悄举起了短刀。忽地，纯狐海若满面惊愕，尖声呼道：“望舒！你、你！”

　　那柄本该刺入八公主后心的短刀却握在了她的手里，刀刃深深地扎进海若的胸口。杨戬从未见过这样冷毅的八妹，夺刀、捅刀一气呵成，尽管八公主只需要夺下短刀就足以自保，但那一瞬之间她还是和三千年前一样，毫不犹豫地斩草除根，一招结果了海若的性命。这一刻属于纯狐望舒的记忆已经觉醒，属于纯狐望舒的人生再度开启。

　　我纯狐望舒，是为纯狐族而生，愿用我一身骨肉，愿用我一生心血，延我纯狐之祚，百死千丧，亦不悔矣！我从未后悔过我的决定，再有一次机会，我还是要这么做。母亲，只能再一次对不起你了。

　　“八公主，噢不，是纯狐望舒，好狠的心啊。”境灵幽幽说道，“这就是你那个温婉善良的表妹原本的样子。怎么样，是不是很失望？二郎真君，你先不要着急，接着看啊。”

　　此刻杨戬却不受境灵激将法影响，淡淡然道：“那有什么，刚才是纯狐海若先要杀八妹，八妹只不过是防卫时用力过猛，才误杀的她。”

　　“是么？那二郎真君，你接着看吧，希望在下一重苦境里，你还能对你的同伴有这样的信心。”

　　八苦之“生之苦境”，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