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宝莲灯]唯恐天下不乱》嬴星彩

26、你是探子

　　杨戬结识姜蠡时正是仲夏，半夜跑了一趟广寒宫，天上一天地上一年，这大半夜的折腾下来，他再回到九黎蚩尤部时已经是飒飒深秋，原本郁郁葱葱的草木凋零半数，西风过处，卷下黄叶翩飞如蝶，纷纷扬扬飘落满地，只留灰白光秃的枝桠在风中颤抖，平添了几分萧索簌簌。好在泰山附近松树最多，如针细叶一年四季都是青葱颜色，硬是为这秋天妆点上了深深浅浅斑斑驳驳的绿意。道旁几茎野菊，花成千瓣，色如血染，傲笑寒风，自成一脉风骨。

　　杨戬缓按云头，小心地不踩到那几茎野菊，抬眼眺望村落，心中却暗暗奇怪，这茅屋矮舍之间，怎忒地有一股兵戈肃杀之气？就算姜蠡和她的族人们是狩猎为生，也不至于有这样浓厚的杀意啊？我上天这半个晚上究竟发生了什么？他很欣赏姜蠡的真诚豪爽，若姜蠡有难，他绝不能不管，于是紧走几步，欲进村去。

　　倏然一声尖利哨响，斜地里刺出两条身形强壮的黑汉子，各执一条青铜长矛，直戳杨戬心口。杨戬何等人物，岂会中招，脚下疾退，霎时避开长矛锋芒。那两条黑汉子一击未中，倒也不曾追击，只将长矛往地上重重一顿，齐声喝道：“你是何人！”

　　杨戬拱手道：“在下杨二，来此找人，请问姜蠡姑娘可在？”

　　左边黑汉甲喝道：“你和姜蠡什么关系？”

　　杨戬答道：“在下是姜蠡姑娘的朋友。”

　　右边黑汉乙面露怀疑之色，冷声道：“你莫不是夏国或者有穷国的探子？”

　　杨戬不觉失笑：“壮士多虑了，在下真的只是来探望姜蠡姑娘的。壮士若不信，可请姜蠡姑娘前来一见。”

　　两条黑汉对望了一眼，片刻后黑汉甲道：“见姜蠡可以，不过你要蒙上眼睛，捆上双手，跟着我们走。”

　　此话一出，简直是把他当贼一般，杨戬不觉暗怒，声音也不似方才和气了，冷然道：“两位壮士这是何意？把我杨二当成什么人了？”他声音不高，却自有一股凛然威压，寒浞道法颇有小成，还被他这股气势吓得后退了两步，何况这两个肉体凡胎的凡人？但见两条大汉竟被这股气势压得两股站站，几乎瘫倒。

　　杨戬与这两人并无恩怨，威慑得差不多了，就收起气势，沉声道：“带我去见姜蠡。”两条大汉哪里还敢多说半个字，互相搀扶着站稳，慢慢走在前头。谁知没走两步，黑汉甲忽然吹出一声极尖利的口哨，然后与黑汉乙迅速俯倒在地，往边上一滚，而在哨响同时，无数箭矢从四面八方朝杨戬飞射而来！

　　在当时，最出名的神箭手是有穷国首领后羿，而最精良的箭矢和弓弩却来自九黎蚩尤部。那两名大汉是九黎蚩尤部的哨岗，哨声一响，就意味着有敌来犯，埋伏在四周的弓箭手立即朝声源方向射箭。九黎弓一次可五发连珠，蚩尤箭较寻常箭矢要长三分，威力也强上许多，甚至能射穿城墙。如此强弓劲弩射出的如蝗箭雨，就算有通天的手腕，也未必能全身而退。

　　然而杨戬岂是泛泛！只见箭矢自四周破空袭来，但尚未触碰到他身上半点，就仿佛突然失去了力道，纷纷坠地，七零八落的摔在杨戬周身四遭，原来是他一身精纯九转玄功自发护体，在他身边生成了一道气障，拦下了箭雨。

　　箭矢虽多，总有穷尽之时，杨戬的九转玄功却取自息壤之身，而息壤之身又凝聚着天地至纯精气，也就是说只要他的息壤之身不曾有损，九转玄功的法力便无穷无尽。果然没过多久，箭雨渐稀，杨戬随手一捞，抓过一杆蚩尤箭，冷笑道：“怎么，这便是你们九黎蚩尤部的待客之道？”一甩手将那杆蚩尤箭朝七八十步远外的一块巨石打去，青光过处，只听轰的一声，蚩尤箭洞穿巨石，深深地扎进地里，而那块巨石却已被炸为齑粉！

　　须知这蚩尤箭虽有射穿城墙之威，但也必须配合最强劲的九黎弓，由大力弓箭手发射，何况这巨石之坚不逊城墙，就算是九黎蚩尤部最厉害的神箭手，也最多能够做到将箭射进巨石，却不可能射穿，更不可能射炸，何况杨戬只是随便的一摆手，就像没怎么用力一般！

　　霎时，四野寂静如死。

　　杨戬凝神细辨，从呼吸声中听出至少有三十人埋伏在附近，但都是凡人。仙凡战斗力的差距原本就不可以里计量，这些人不由分说的射箭攻他，他虽然生气，却不愿也不屑于报复，一招甩手箭震慑全场后，杨戬提一口气，将话语远远送出：“在下灌江口杨二，是姜蠡姑娘的朋友，今番特来会友，本无他念，谁知众位壮士却不由分说放箭攻我，却是何意？这难道是你们九黎蚩尤部的待客之道？呵，杨二今天可算见识了。”

　　不多时，一阵西索声起，从草丛中钻出一个头顶草冠身披草衣，伪装得如一蓬枯草的青年——大约是这三十人的头目，学着中原规矩，动作生硬地朝作了个揖，说道：“姜蠡现在不方便见你。”

　　“为何？”杨戬问。

　　“你不是夏国或者有穷国的探子吗？”枯草青年不答反问。

　　“不是。”杨戬的回答斩钉截铁，心里却在默默吐槽：你这样问法，谁会说是？

　　枯草青年深吸一口气，似乎在给自己鼓劲，过了一会儿才说：“姑且信你。实话说吧，姜蠡有通敌之嫌，已被族长囚禁，等她的‘同伙’自投罗网。你说找姜蠡，我们才会射你。”言下之意就是说杨戬是姜蠡的同伙。他盯着杨戬，似乎想强挤出一点英雄气势，但眼神却流露出恐惧和闪躲之意，显然对杨戬方才甩箭碎石心有余悸，这充英雄的“壮举”不免也大打折扣。

　　杨戬这下听明白了，必是最近九黎蚩尤族和夏国或是有穷国开战，敢情这些九黎蚩尤部的人当他是敌人，才会攻击他的啊。他对姜蠡这小姑娘的印象颇佳，对这些不分青红皂白的九黎蚩尤族人却没什么好感，不管其中是非如何，姜蠡有难，他是一定要救的。抬手捏住枯草青年的肩膀，杨戬沉声道：“带我去见姜蠡，别耍花样。”他手上并没怎么用力，但是那一捏正好扣住枯草青年肩颈间几处大穴，只需他手下微微吐劲，枯草青年立时便可毙命。当然那只是杨戬做个样子，按照天道规矩，神仙如果随意伤害了凡人，不但有损自家功德，还有可能引来天道玄雷加身。当初他把刘彦昌打下十八层地狱，也算是伤害了凡人，只不过那是刘彦昌有错在先，他算是个轻罪重判的过错，加上自家功德深厚，才算折损得有限。这枯草青年与他并无过节因果，却不是他能轻易杀的。

　　枯草青年哪里知道杨戬根本没有伤他的心思，只道自家性命吊在旁人手上，却不知只要他稍微流露出一点要同归于尽的意思，杨戬顾忌着天道规矩，不可随意伤害凡人性命，也不能让凡人因他而死，立时就得松手。他本无急智，心肠又不够狠辣，只能任由杨戬挟持着去见姜蠡。而那些弓箭手们由于他在对方手中，投鼠忌器，只好不紧不慢的跟着他们走。

　　走不多远，往右一拐，便见一圈高墙，墙内是几幢木构夯土的房屋，用厚重的兽皮作门帘，比起姜蠡的柴扉小院，这幢房子简直可以称得上是富丽堂皇了。杨戬面露疑色：“姜蠡在这里？”不是说姜蠡被囚禁了吗？如果这是监狱，那条件也太好一点了吧？

　　枯草青年连声道：“不是不是，这是我们族长家。要见姜蠡，得先见族长，只有族长知道姜蠡关在哪里。”

　　杨戬扣着枯草青年的肩膀，把他转向兽皮门，低声道：“叫你们族长出来。”枯草青年面露难色，道：“族长……族长的腿脚不大方便……”杨戬将他往前轻轻一推，道：“那就带我进去找他。”

　　族长的年纪并不十分老，甚至还不到四十岁。他和九黎蚩尤族的其他男人一样，没有学中原人蓄发，头发剪得极短，显得十分精神干练。深秋天寒，他却只在身上围了一块虎皮，露出肌肉虬结的双臂。但是他的腋下夹着一双拐杖，双腿自膝盖而下截断，用木头做成义肢，与拐杖一起勉强支撑他站立。极强壮和极孱弱，两种极端的反差汇集在族长一人身上，就算是见多识广的杨戬也觉得心里受到了一股极大的冲击。

　　“你找姜蠡？”族长的声音颇为嘶哑，如同在铁锅里炒沙子一样难听。

　　“还望族长通融。”杨戬松开那枯草青年，朝族长拱手为礼。

　　“你是夏国还是有穷国的探子？”族长问。

　　杨戬简直要郁卒了。从他今天踏入九黎蚩尤部的地盘起，已经是第三次被问到类似的问题了，而且语气一次比一次重，开始那两个黑汉子还勉强算疑问，枯草青年是反问，这个族长倒好，干脆叫他二选一，直接已经认定他就是某国的探子了。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不悦，朗声道：“我最后再说一遍，我叫杨二，是姜蠡姑娘的朋友，不是夏国或者有穷国的探子。这次来贵宝地，只是来探望姜蠡姑娘的。族长，可以带我见姜蠡了吗？”

　　族长很不客气地上下打量杨戬老一阵，看得杨戬都快克制不住脾气了，终于说道：“跟我来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