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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一声悲切,众人皆哭 ...

  •   天下难安,合久必分,盛极必衰。
      曾经白淑这样对蒲彻说过。
      你看这江山万里,可知脚下多少白骨?
      泽国江山入战图,生民何计乐樵苏。凭君莫话封侯事,一将功成万骨枯。传闻一战百神愁,两岸强兵过未休。谁道沧江总无事,近来长共血争流[1]。
      老话流传“善有善报,恶有恶报,不是不报,时辰未到,时辰一到,一切都报”,蒲彻年轻的时候一心只求建功立业,伤多少性命毁多少人家,他不在乎,他在乎的是功名利禄,是一将功成。如今这一切,果真是报应来了吗?
      林知礼,你是文状元,我是武状元,将来我们一个当宰相,一个当大将军,可好?
      他病卧不起,身体一会发烫一会寒颤,意识模模糊糊,仿佛又见到了林知礼年轻时,晚风不及他轻笑,嘴角上扬,眼睛半弯,就那么坦坦荡荡、无所畏惧地回答他,“好啊,将来我当宰相,你当将军,我们一起守护九州,千秋万代。”
      千秋万代……
      年轻时的诺言,是一把鲜血淋漓的刀,你回看一眼,就生生剐下一块肉。
      林知礼,我想我也活不下去了,很快就会来陪你,等你见到我的时候,别嘲笑我头发花白……老态龙钟。
      “爹!”
      一声悲号——
      蒲紫山跪在床边痛哭流涕。
      “山儿……”蒲彻费力地想抬起手最后抚摸儿子的脸,但是他浑身像是被无数铁钉牢牢钉在床上无法动弹,他转了转眼珠,用目光代替双手“抚摸”着他的庶子。
      病入膏肓,他老了很多,元气已尽,他知道自己快不行了。
      “川儿呢?”
      “我拦不住他,得知春风被掳的事,他就冲出去了。”蒲紫山握紧了拳头,“爹,你不能有事,你再等等……”
      蒲紫山停止了哭泣,红着眼睛像一头脾气爆发的野兽,“爹!小川这次躲不过了,我们蒲家只有一条路可以走!爹!你把虎符交出来吧!”
      蒲彻一下子瞪圆了双目,灰白的眉毛都往上扬了起来,“你、你、你——”
      “爹!皇上不就要那块虎符吗?我们给他就是了!虎符在哪里?爹!来不及了你快告诉我啊!”
      “噗——”蒲彻喷出一口黑血,血花飞上去又落下来,溅洒在他沟壑纵横的脸上。
      蒲紫山吓得跌坐在地,跪麻的腿被压得毫无知觉,他愣愣地看着自己父亲黑血满脸,眼睛瞪得如牛大,仿佛要吃了他。
      只觉得浑身一轻,没有了被钉住的束缚感,其身飘飘然,蒲彻抬起一手指着床下的蒲紫山,“你和荷儿都是庶出,可为父待你们不薄,你们为什么要害川儿?!为什么要毁蒲家?!你们一个是兵部的主事,一个是皇帝的贵妃,荣华富贵还不够你们享受吗?!混账!孽子!”
      “不!不!不!不是我!真的不是我!”蒲紫山疯了似的摇头,发髻都快摇散了,他不停地摆手,不停地大叫,“不是我!真的不是我!爹!”
      突然蒲彻颤抖起来,他仰面朝上,手臂直直地往上伸着,作出拥抱的姿势,他沧桑呼唤道,“知礼!知礼!”
      啪地一下,手臂耷拉下来,头也歪在一边,只有眼睛是睁着,依然瞪得如牛大,死去前一刻的目光像两把匕首,插在蒲紫山身上,那一刻蒲紫山觉得断气的不是他爹而是他自己,他心脏骤停,又猛地跳动起来,强烈得不受控制,呼吸都无比沉重。
      腿渐渐有了知觉,蒲紫山摇摇晃晃站了起来,眼前全是蒲彻断气时的表情,悲伤又狠决,他在告诉他,他会一直看着他,从此他活着就将永远背负这束目光。
      爹,你怎么能这样不负责任地撒手西去呢?
      虎符在哪里?虎符在哪里!
      他疯狂地在房间里翻箱倒柜,在哪里?!那东西到底在哪里?!

      “我爹死了。”蒲紫川面无血色,跟死人也没差别了,他眼睛看着林一,那眼神却是空的,透过林一的身体,不知投到何处,“小一哥哥……我该怎么办……如烟死了,我爹也死了……”
      林一只觉得喉咙处有什么涌了上来,要费尽全身力气才能压住,他明白这种感受,是悲痛。当年他父亲林知礼去世的时候,他也和蒲紫川一样,悲痛欲绝,失措害怕。那时候他可以躲进太子宫,他有迦叶瑿可以依靠,迦叶瑿保护着当时脆弱昏沉地他,保护着林家度过难关。可是现在,紫川无人可以依靠。
      他和妹妹林凉,蒲紫川还有孤独怜,打小是要好的玩伴,一起在皇家书苑开蒙,一起读书,一起嬉戏,年幼时的日子无忧无虑。不同的家庭就有不同的政治势力,即使同一阵营里面也有不同的分歧,但是孩子们没有大人的心机叵测,直到孩子们渐渐长大……
      林一把蒲紫川当弟弟,但是他毕竟是皇帝的人。如今的局面,是迦叶瑿一手造成,他能怎样,他连伸一把手相助都不能。现在紫川行尸走肉般凄惨,他只能用倾听去安抚。
      “小一哥哥,我从小就把你当哥哥,但我知道你们,你和皇上是一条船上的人,我都知道,我不求你帮我挽回事态,我只求你,小一哥哥,我从来没求过你什么,现在我只求你,让我见春风一面,他还是个不满周岁的婴儿,他还那么小……”
      “小川。”林一把手搭在蒲紫川肩膀上,语重心长道,“你知道皇上要的结果,他是不达目的决不罢休的人。”
      “……虎符?”
      林一点点头,其实事情说穿了就是那么简单,但曾经先皇与五十万大军的城下之盟岂能明目张胆地一把推翻。
      蒲紫川恨意迸发,切齿道,“我怎么知道那该死的东西在哪里!”
      “小川?你是嫡子,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你迟早会世袭护国大将军的头衔,迟早能指挥九州一半的兵马。”
      “是啊,一半的兵马在蒲家,只要我有了虎符,我一定起兵造反!”
      “小川!”林一喝道,“记住了,刚才的话,绝不能再说!”
      蒲紫川目光深邃地穿透林一,浅咬下唇,稍稍犹豫问道,“为什么你对皇上这么忠心?”
      蒲紫川蔑笑道,“情深意切这种事可信吗?我知道我爹跟你爹的过往,最后怎样,还不是各自娶妻,形同陌路。小一哥哥,你就是死心眼,你这样死心塌地,终有一日落比得我此刻家破人亡还惨的下场。”
      林一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缓缓呼出……“真有那一日,我甘愿。”
      林一说道,“说你活得清醒,你比谁都糊涂,大好年华不考功名整日里花天酒地游戏人间,说你糊涂,你又比谁都活得清醒,人世间女儿情长恩恩怨怨你看得透彻。可是小川,你经历过吗?那个给你生了儿子的女人,你除了记得她的名字,还记得什么?你总是那么横冲直撞,天不怕地不怕,等灾祸真的来了,你才发现你无处可躲,小时候你不爱读书,诗词音画你一样不通,你爹教你习武强身你也不愿吃苦,教你行军布阵你只学了纸上谈兵,等你长大成年,想你娶妻收敛性子,你偏跟一风尘女子生下私生子,皇上赐婚圣旨一到,你不跟家里一起商量对策,狂妄抗旨,你有没有好好思考过你活到现在的人生?”

      太医院的为首的御医们都聚集到了承乾宫。
      这是皇上第一个孩子,最紧张的不是皇上,而是整个太医院。
      太医院主、左右院判和太常令、太医令等都大汗淋漓,心急如焚。
      “怎么样?皇上可来了?”太医院主不等叶秉升进殿就小跑过去询问。
      “皇上政务繁忙不过来了。皇上口谕,龙胎不保,乃父子无缘,听天由命即可。”叶秉升很是无奈,替死去的胎儿在心里叹了一口气,毕竟是第一个孩子啊,皇上也太无情了。
      反而是太医院的医官们悬着的心终于可以安心落地了,有皇上的口谕,等于是说,龙胎不保,太医无责。他们的小命总算是保住了,各自在心里松了口气。
      产房里传出蒲紫荷凄厉的哭声。
      蒲彻病逝的消息传到承乾宫,她不堪一击,腹坠早产。
      父亲死了,龙子没了。任何一个人都受不了这样的噩耗。
      “春风在哪里?”蒲紫荷沾血的手指抓在稳婆小臂上,她死死地拉住其中一个人,“春风呢?!我家春风呢?!”
      “谁是春风?”被抓着手臂的稳婆惊慌道,“贵妃娘娘,您千万要保住身体啊!您、您……您还出血不止,您别再使劲了!哎呦!贵妃娘娘!”
      蒲紫荷面色煞白,紫唇发颤,“春风!春风!唯一的血脉,唯一的血脉……”
      眼看蒲紫荷双眼快闭过去了,她的陪嫁入宫的贴身宫女扑在她身上嚎嚎大哭起来,“如烟姑娘死了,春风小公子在皇上那!娘娘,您醒醒啊!”
      蒲紫荷醒了,一瞬间脑子里电光火石,她彻底清醒了,小川再也不会原谅自己了……
      蒲紫山,你狼心狗肺!你怎么能骗我,我是你姐姐,我们是血脉相连的家人!你怎么能利用我!
      一声悲切,众人皆哭。小产血崩,蒲贵妃薨。

      注1:出处:唐曹松《己亥岁二首》其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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