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钟无艳》美式加奶不加糖

1、第1章

　　我是沈渊——

　　【1】

　　傍晚五点，我在宏村写生。
　　摊开一张画纸，抬头望去的是这一天里最温柔的一刻。夕阳斜照，青砖石瓦上淡淡的光晕，这种美好，让人觉得不真实。
　　刚想下笔，电话铃响。
　　是他。

　　“喂，你们又怎么了哎？”我带着笑意的问他。
　　“……分手了。”我惊诧了一小下。
　　“这么快？好吧，明天我就回去了，今晚不许出门！”我当然记得这家伙每次分手之后，都会出去买醉，而每次酒醉的后果就是我必须给他做足苦力……这档子事情，要是我不在，谁肯做？哼……这个家伙。
　　“好，我就在家里。”
　　挂了电话，发现没有心情再画了，便收拾了画具，回去小旅店。

　　分手的那家伙，叫叶知秋，嗯……算是我的青梅竹马吧。
　　我妈说我和叶知秋是大小就认识的，因为我妈和他的妈妈是几十年的闺蜜，更因为我和他出生在同一天，在同一间医院同一间病房。
　　我在心里小小的说了句，这就是缘分吧。
　　果然，缘分来了，躲都躲不掉。
　　小学初中高中，一直都在一个学校，直到大学，才分开，但是也还在同一个城市，同住一个屋檐下。
　　叶知秋总会半开玩笑的对我说：“从小跟到大，你莫不是要跟我一辈子吧！”
　　其实……我的确想过一辈子。
　　只是，太遥远。

　　【2】

　　第二日一早我就坐上了回城的汽车。
　　某个不让人省心的孩子，还等着我去解救，只希望回家的时候别看到满地的狼藉。

　　汽车上放的电影是很久以前的一部《钟无艳》。
　　有事钟无艳，无事夏迎春。
　　若不是钟无艳那样爱齐宣王，谁要管他的闲事，哼。

　　坐在汽车上，迷迷糊糊的，做了很多梦。
　　大多是关于我们那些小时候的。

　　……

　　咿呀学语时，叶知秋跟在我身后不停的叫着：晕晕……晕晕……
　　我才不叫晕晕呢，那是叶知秋他牙齿没长全说话漏风。
　　我会回头，一脸怒气的瞪着他，帮他纠正发音：“我叫沈渊！叫我渊渊哥哥！”
　　小知秋嘴巴一撅：“不要！我妈说了，我们一天生的！”
　　嘿……这小子啥时候变得这么聪明了呢。

　　……

　　小学我们是同桌，这是我们俩老妈的杰作，当然我是极欢喜的。
　　小知秋上学的时候属于开窍晚的那一类，经常性的因为作业做错被留堂。每每这时，我最开心了。
　　叶知秋耷拉着个小脑袋，往我这边挪了又挪，我瞅瞅他，他露出一个万分无辜的表情：“沈渊，这题我不会做……”
　　我会耐心的教他，小知秋只是开窍晚，并不是笨，所以，他还算是两点就通的孩子。
　　题目做好，交给老师，然后喜滋滋的回家去。

　　放学后的夕阳，怎的如此美好？
　　一时间分不清是梦是现实。

　　……

　　初中了，男生的发育特征最明显的就是声线。
　　我还好，原本声音就有些低沉，现在也只是更加低沉一些。
　　叶知秋……噗，一想起来，我就忍不住的笑。
　　说他是公鸭嗓子，绝对不为过。

　　……

　　高中，我俩还是一个班，只是座位离得远了些。
　　时常扔个纸团什么的，家常便饭。
　　时常被老师发现然后批评什么的，甚是平常。
　　叶知秋会说：“浮云啦，年轻嘛，有什么不可以，难道要等到七老八十再来为老不尊？”
　　有时候我想，这小子现如今怕是开窍了吧，瞧这话说得多有哲理。

　　……

　　“下车的旅客请注意，已到站。”
　　不算动听的车站提示声把我叫醒了。我揉揉眼睛，没错，我回来了。
　　拎起行李，下车，打车，回家。

　　【3】

　　站在家门口，拿出了钥匙，咦？门没锁？不会被盗了吧……
　　“叶知秋？叶知秋？叶知……”我的妈呀，这还是我家吗？！！！他妈的，简直猪窝啊……桌子上的盘子零食空酒瓶……衣服袜子什么的毫无章法…还有桌子下面的一堆不明物体………
　　走过去，拎起那个醉倒在沙发底下的男人，这一瞬间，我真有冲动打他一拳。
　　“叶知秋，你给我醒醒！”
　　“嗯？”这男人眯着眼睛，竟然笑了，“渊渊……你回来啦……我，我真的没喝醉……”
　　“滚你妈的，你这叫没喝醉，我看你是非得把家里拆了才高兴吧，啊！”我把他狠狠的摔在沙发上，深吸一口气，进房间去给他拿换洗衣服，这家伙真是的……

　　再次走过去的时候，叶知秋竟然又睡着了。
　　“醒醒啊，去洗澡，臭死了都。”我埋怨着，可他听不到，睡得太死了。
　　没办法，我只得扶他去浴室，开水，洗刷……真他妈的一老妈子，我暗骂自己，可是手上该做的，一步也没少。
　　嗯……不得不说，叶知秋的身材……真好，让我有种飙血的冲动。
　　不行，我深吸了一口气，心里默念“菠萝菠萝蜜”，这时候分下心神，必须的。

　　澡洗好了，我把这头猪扔上床，开始打扫。
　　暗自悲催了一下，我这才出去几天啊，家里就变成这样，日后要是我和他同住了呢……
　　摇摇头，不在一起，这个想法，一直是我不敢想的，不是么？
　　从小到大，沈渊和叶知秋，好的就像一个人一般，见过我们的都这么说。
　　大学即使不在一个学校，也搬出学校来同住，这等情意，岂是说分就分的？

　　说起大学来，我又是一肚子的火。
　　高考前两个月，叶知秋说要跟我考一个学校，当时我那个乐呵的啊，心下还在想这小子难道终于明了我的一番心意？
　　谁知他来了一句：“你想考的那个学校美女多。”一盆烈火被惨灭，我大概真是想太多了，我们毕竟是不一样的。
　　好吧，美女就美女吧，一个学校就成。
　　从那日起，我每天都跟他一起复习，生怕这小子有哪点出问题，考不上某校。

　　高考结束，我问他考得怎样，他给我摆一苦瓜脸，当下我就觉得寒，但还是拍拍他的肩：“没事，咱把学校报在一个城市就成。”
　　结果……
　　他考上了，我不知道着了哪门子的道，落榜了，去了一不入流的学校。
　　尽管这样，我还是挺高兴，在一个城市不就好了，呵。

　　我考上的学校太差，所幸搬出来住。
　　叶知秋的妈妈一听，这好啊，跟我妈一合计，俩儿子一起搬出来不就得了，还互相照顾。
　　我知道，叶知秋妈妈是因为心有愧疚，她老人家总觉得是我帮她家儿子补习的太好了，于是才会落榜的。
　　事实上，才不是那么回事儿呢，秘密，佛曰不可说。

　　那年，香港乐坛出了首歌，叫《钟无艳》。

　　【4】

　　某校果然名不虚传，美女就是多。
　　还记得叶知秋第一天进校，就看上一MM，于是大半夜的拉着我说话。
　　我睡眼迷蒙，自然听得只有七七八八，大约只听到了某女生长得很像电视上一明星，眼睛特大的那个。
　　然后第二天我醒来的时候，屋子里就只有我一人，叶知秋留了张纸条，曰：我去泡MM，不要等我吃饭。
　　哼……谁要等他吃饭，我收拾了书本，挤公交上课去。

　　学校里的课，没意思，我干脆翘了，然后打车去不算太远的某校。
　　我想着突然出现在叶知秋面前，就当是吓吓他好了。
　　某校不愧是当年我要考的学校，处处都仿佛大字标着“有前途”，可现在这些跟我没啥关系。唯一有关的，只有叶知秋。

　　唉？那人不是叶知秋吗？
　　我走进了些，刚才看不清他的表情，现在看得清楚，他好像很伤心的样子。
　　叶知秋通常只有在我抢了他最爱的零食之后，才会露出这般表情，现在这样是为哪般？

　　“知秋，怎么了？”我问他。
　　他抬头看了我一眼，连惊讶都没有，甩甩头转身就走。
　　在我七推八敲之下，总算是弄明白了事情的大概，简而言之一句话，这家伙被甩了，呃不，是被拒绝了。
　　“走，喝酒去。”我拉着他去超市，买了一箱啤酒，然后领着这个失恋未遂的孩子，回家一醉方休。

　　喝到半夜，迷糊之间，听见他说：“渊渊，我真是喜欢她啊……”
　　渊渊……小时候哄骗了N次，他从不肯叫我渊渊，喝醉了反而不再别捏了，呵。
　　“是，是，你最喜欢她了，好了吧。”哄着哄着，不由得心酸，我喜欢你，你喜欢她。
　　“……渊渊，我失恋了哎，……”这家伙，这叫失恋未遂！
　　我不再说话了，只是拍着他的后背，听着他有一句没一句的说着。
　　……

　　宿醉绝对不好受，叶知秋一早醒来就说头疼，没办法，我这个跑腿的不管不顾自己昨天才从宏村回来，煮了粥，熬了汤，给他备着。
　　“谁叫你喝酒来的，我还在电话里警告你的，你不听而已。”我绝对要抱怨两句，要不然我满腹的忿恨找谁诉苦？
　　“沈渊，我保证，下次失恋再也不喝酒了。”叶知秋坐在床上喝粥，半笑着给我打包票，我、我信他才怪！
　　“哎，不跟你说了，我要回学校去，交写生作业。”大四了，怎么也得顾着学业吧，我又不像叶知秋，名校出品，群企必争……我一破学校里混出来的，真是头疼。

　　【5】

　　从学校回来，我还在想着导师的话，他说他可以推荐我去X公司，只不过要去远在他乡的Z市而已。
　　说得简单，我知道自己舍不得。
　　可我竟也没有拒绝，如果，只是如果，我跟叶知秋说了，他会不会跟我一起去Z市呢……
　　暗笑自己怎么一把年纪还在奢望呢，那些小女生的心思，我一大男人，用不着。
　　算了，懒得想。

　　“我回来了。”没人回答，叶知秋不在家。
　　看看手上提着的他最爱吃的街角那家熟食店里的招牌菜，又一次暗笑。
　　拿出碗筷，自己吃。
　　不晓得多少个晚上都是这样，叶知秋出去跟女朋友约会，我，一个人在家，孤单吧，寂寞吧……

　　半夜醒来，去叶知秋的房间看了看，空无一人。
　　嘿，这小子真是一点不会虐待自己啊，这么快就有新女朋友了？
　　我摸着黑走回自己房间，一下子倒在床上，许久未能睡去。

　　脑子里盘旋着的只有一首歌，《钟无艳》。
　　……在你悲伤一刻必须解慰找到我乐趣……
　　叶知秋，你大概只有在伤心孤单之时才会想起我吧，可你怎么没想过，我也会伤心啊。
　　大概你从没想过，我为什么一直都是一个人吧。

　　单曲循环的夜晚，我着凉了。
　　第二日就病倒起不了身。
　　叶知秋，依旧没有回来。

　　我早知道会这样了。
　　每次叶知秋失恋，都会打电话给我这个哥儿们，或是痛诉，或是喝酒到醉，或是一句话不说默默坐着，总之他失恋的百态我都看过，也陪着他走过每一次谷底。
　　可到底，我也只是个陪客而已。
　　少了我，还是会有别人顶替着我的位置，陪他醉酒，陪他说话，陪他做那些事情的吧。

　　忍着头疼，我起床，吃药，去学校。

　　【6】

　　正在接受导师的训话，电话响了，尴尬之极。
　　导师摆摆手，说：“先接电话，回头我们再说。”

　　“喂，你在哪里啊？怎么我回家都不见你人影？还有家里没有吃的了，回来的时候带点啊！”我还没说话，电话那头噼里啪啦的说的正开心。
　　“我晚点回去，有话跟你说。”我打断他，直入主题。
　　电话那头愣了一愣，显然是被我这十几年来从来没有过的说话口气给怔住了，几秒之后：“哦，好。”
　　“没事我挂了。”
　　“哎，你生病了？我看见药了……”
　　“没事，就是小感冒。”
　　“那你……早点回来。”

　　挂掉电话，突然觉得，其实还是有一点美好的。
　　那个没心没肺的家伙，还是会关心人的嘛。

　　跟导师打太极，我拿手的很。摆平之后，速度回家。
　　路过超市，还是拎了一大堆吃的出来。

　　刚想拿钥匙开门，门自己就开了。
　　迎接我的，是某个香艳的MM。
　　叶知秋望见我了，一脸贼笑，“怎么样，暗恋我的学妹哦，还特地上门来看我。”
　　哼……满脑子只有女人的混蛋。
　　我当然是不理他，径自去厨房，塞了一冰箱的吃的，还是不解气，所幸躲回房间，不见人。

　　“沈渊，你没事儿吧，你不是有话要跟我说么。”门外的叶知秋嗓门不大，可我却觉得烦躁。
　　“沈渊，你不说话，我进来了哦。”啪嗒，门开了，我……我忘记锁门了。

　　某人依旧贼笑的不停，坐在我床边，递给我一杯温水：“感冒要多喝水。”
　　这算是温情么，我受不起。
　　“我导师说，有机会让我去Z市的X公司。”一字不多的说完，我盯着他看。
　　叶知秋显然是没料到我会这么说，愣住了，“你就是要跟我说这个？”
　　我点头。
　　“那……你去么？”叶知秋幽幽的问，我似乎听出了一丝的犹疑。
　　“不知道，现在不确定。”我依旧板着脸，面无表情，让他猜去吧。
　　“你……还是好好休息吧，别再着凉。”说着，离开了房间，不忘替我关上房门。

　　我仿佛能瞥见自己嘴角的一丝苦笑。
　　有意思么，不就是跟自己相处了二十多年的兄弟分开，然后各自天涯去，至于想那些个妹妹们离开哥哥时候的苦逼心情么。
　　可能…… 我只是想让某人挽留一下吧。
　　也可能…… 我自己也不晓得自己想要什么吧。
　　蒙上被子，不去管了。
　　一觉到天明，不是空无一梦。

　　这二十几年，在我梦中出现过的，不过一人而已。

　　【7】

　　两个月后。
　　我还是拖着没有签那家公司。
　　我想我是真的舍不得吧。

　　那日，叶知秋又一次宿醉。
　　接到他的连环夺命call时，我正在导师跟前修改论文，又是如此的尴尬。
　　导师倒像是修炼成精了，直接摆摆手，话也不多说一句。

　　“哎，我说你又怎么了啊？”我压低着声音说。
　　“渊渊，回来。”
　　“……”我懵了，这家伙难不成又失恋了？
　　“渊渊，头疼。”
　　“好，我等会儿回去，你先睡一下。”我败了。

　　这家伙，失恋不喝酒会死啊！
　　以后……以后，总不能叫我从Z市赶回来吧。

　　我拿钥匙开门，这回他倒记得锁门了。
　　很好，家里没乱，也没有空酒瓶，看来是在外头喝醉了的。
　　我推开叶知秋的房门，他半躺在床上，望着天花板发呆。
　　“喏，水。”
　　“渊渊，她回来找我了，说要和好。”
　　什么？破天荒的竟然不是分手！“和好，挺好的，那你还烦个什么劲儿？”
　　“可是，渊渊，你要走了，是么……”叶知秋一把抱住我，这算是我多年来的得偿所愿么？
　　他，舍不得我走。
　　“我……”不走，没说出的这俩字，被他打断。
　　“渊渊，她说我不够温柔不够体贴，还爱耍小脾气……”
　　我失笑，叶知秋你本来就是这个样子的好不好！
　　替他脱了衣服，掖好被子，轻轻的出门，煮粥去。哎，还是脱不了劳苦的命啊。

　　叶知秋睡得很死，我进进出出他房间好几次，他一点知觉都没有。
　　其实……我只是想看看他。
　　因为不知道哪天，他就离开我，或者，我离开他。

　　或许，这一天，真的不远了。

　　【8】

　　毕业前一星期，我还是签了X公司。

　　起因只在叶知秋和他女朋友和好后的某日。
　　他俩人前人后的秀恩爱，我……受不了的。
　　于是，我签了，于是，我要离开了。

　　他，有他的幸福。
　　而那，终究是不能属于我的。
　　所以，走的注定只能是我。

　　离开那天，我叫他别来送我。
　　其实，只是我怕自己再心痛一次。
　　何苦呢，是吧。

　　可是，叶知秋这家伙还是来了，一个人。

　　他给了我一个微笑，和一个拥抱。
　　他说：“其实，我也舍不得你走。”
　　他问：“你还会回来么？”

　　我想了想，也许，不会回来了。
　　我说：“我们可以通电话，可以发信息，这信息时代，没啥办不到的。”
　　我说：“只是，以后照顾不了你了，你别再喝酒宿醉了，真的，伤身体。”

　　他笑：“我不喝了，你走了，就没人像个傻瓜一样的替我善后了，我才不做那些苦差事呢。”
　　他说：“以后，得换我照顾别人了。”

　　我会心一笑。
　　我知道，他原本就是个好男人，将来还会是个好丈夫好爸爸。

　　候车室里响起了女声，终是到了临别时。

　　也罢。
　　做了这么些年叶知秋身边的钟无艳，我也该功成身退了。
　　我对他做了一个手势，那表示再见。
　　只有我们俩知道的……秘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