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邻居家的干脆面》木不言

2、【第二章】

　　芝麻糊是樊俊恒一年前捡到的狸花猫。那天街上的积雪有近一米深，一脚踏下去费老劲才能拔出来。他本来想去图书馆写论文，刚进车库，就听到有些许微弱的声音。樊俊恒蹲下身，有一团小东西缩在他的车子底盘下方，玻璃球似的眼睛警惕地瞅着眼前的陌生男人，被从门口灌进来的冷风吹得瑟瑟发抖。
　　樊俊恒不喜猫狗，但也不忍心眼睁睁看着一条生命消失。赶紧把这才几个月大的幼猫送到就近的宠物医院里去，做检查，除虫，打针。狸花猫也乖巧，不吵不闹的，只是全程用圆溜溜的眼珠子盯着樊俊恒，他走到哪它就望到哪，似乎生怕被人再次抛下。
　　后来医生问樊俊恒要不要把它寄医院里等领养，他看着紧紧勾在身上的小猫，最后还是办齐手续带回了自个儿的家。
　　起初芝麻糊十分黏人，小毛团时时刻刻在樊俊恒裤腿边打滚。成年后才渐渐变得独立，不会再在樊俊恒去上个厕所时在外头特惨烈地挠门，反而干起了追兔子撵鸟的勾当。
　　直到隔壁搬来一只浣熊。
　　干脆面不知是对芝麻糊有什么奇怪的情结，一不留神它就偷偷摸摸地溜过来，抓起猫就跑。过没两分钟必定能听到陈殷大呼小叫地一手拎着罪魁祸首一手抱着芝麻糊，急匆匆地过来道歉。芝麻糊给折腾得看到它就吱哇惨叫。但哪怕猫的警惕性再高，浣熊却总能找到法子神不知鬼不觉地靠过去。不过它从来没伤着过芝麻糊，顶多偷过去放自己的窝里抱着，也不管芝麻糊怎样前爪挠后爪踹地挣扎。
　　樊俊恒哭笑不得，这是怎样跨种族的友情啊。
　　偶尔干脆面偷不到猫，索性去抢猫粮，满脸小土匪横行霸道的样儿。好几次当着樊俊恒的面目中无人地横穿客厅，蹲在猫食盆旁吧唧吧唧就吃起来。狸花猫攀在主人肩头，既不敢下来，又被气得龇牙咧嘴无可奈何。
　　樊俊恒边安抚怀里被撩得炸毛的猫，边低头望那只抱着他裤腿的浣熊正仰着脑瓜子打量芝麻糊。干脆面大概也知道樊俊恒脾气好，横竖不会撵它，在他家里那叫一个进出自如，当作自个儿家般自在。
　　他这才真正意识到，为什么浣熊会被列为北美四害之首。
　　这不要脸的程度实在让人叹为观止。
　　不过他依然和陈殷不熟，双方的来往也就止于每天帮邻居抓个浣熊的程度罢了，反倒和干脆面的关系更好些。樊俊恒虽然个性温和沉稳，却不是个容易深交的人。人、事、利益之间分得极清，对谁都一副如沐春风温声言笑的模样，但若他人想和他往深里发展，才会发现这人是越处越摸不着底，始终对外人划了条看不见摸不清的界限。樊俊恒搬离学校寝室多少有出于这个原因。
　　陈殷倒还没了解到樊俊恒的这一面，只是他觉得吧，这新邻居难得不嫌弃他家那只破坏狂神经病天天抓猫的浣熊，还好脾气地放任它在家里进进出出，总不能太折腾把这三好邻居给吓跑了。怀着这等小心思，陈殷对樊俊恒格外殷勤格外有礼，有空没空买到什么好东西了都要往隔壁家送些去，算作他家浣熊的赔礼。
　　邻里邻居的，总有低头不见抬头见的时候。硕士生的课比较少，两人上课的时间撞不上，倒是樊俊恒晨跑时经常看见陈殷急急忙忙地从家门直奔车库。
　　更多的则是在吃饭的时间段。陈殷明显是个家里不开锅的主，一到饭点就见他开着那台帕拉梅拉蹭蹭蹭走了，偶尔还能看到那只浣熊毛茸茸的脸贴在副驾驶的玻璃窗上。
　　本来两人的关系也就这样了。
　　直到十月上旬，樊俊恒和另外几个同学合作完成了一个研究项目，其中一个叫黄裕翔的得知樊俊恒在郊区有套自己的房子后，立即提议到他家去开派对。这有人带头一起哄，剩下的那几个索性不征得他这屋主的同意，自顾自地把事情给定下来。
　　于是这天晚上刚过八点，这群人就浩浩荡荡地带着一车酒水来了。

　　这群中国留学生跑到洋鬼子的地盘之后更加肆无忌惮起来。先是洋酒套软饮，又红酒掺洋酒，啤酒配红酒，喝到后来还有人摸出了好几瓶老白干。
　　作为屋主，樊俊恒首当其冲地被灌了好几轮，幸好他酒量是跟着他父亲练出来的，愣是屹立不倒，喝到后头都没人敢来和他拼酒。
　　闹到深夜他们仍没有要散的势头。屋内的空气太混浊，樊俊恒借口接个电话到外面透口气，才留意到隔壁屋的外廊上也站着人。过没一会，就见陈殷一身外出归来的打扮蹬蹬蹬地趿拉着拖鞋跑过来打招呼：“没睡呢。”
　　说完陈殷就发现这话说得傻逼了，樊俊恒家这吵得大老远都能听到，睡什么啊。
　　“抱歉，吵到你了。”
　　陈殷饶有兴致地往屋里张望了会，一片鬼哭狼嚎的，转过头来万般同情：“你家装修啊？”
　　“小组刚交了个项目，他们说要庆祝一下，可能一时半会散不了。”樊俊恒给闹了一晚上，也有点疲倦，抬手揉了揉眉心，“不好意思，影响你休息了吧。”
　　陈殷耸耸肩，这是美国人的经典作派，他学了个十成十，随意地说道：“这倒不会，我也没那么早睡。不过你今晚还打算睡吗？”
　　“……总不能开口赶人吧。”樊俊恒苦笑了下，答案不言而喻。
　　这段时间他就没有好好睡过，项目不小，他又是挑头人，组内重担理所当然地落在他肩上，通宵熬夜是家常便饭，其他组员反而轻松许多。如今看这情形三四个小时内那堆人也不打算走，等他们玩尽兴再收拾下房子，天都要亮了。
　　陈殷忍不住问：“都是中国人？”
　　樊俊恒学他耸了耸肩，没说话。
　　陈殷见樊俊恒一脸疲态和无奈，又隐约能闻到他身上的酒气，同情之意油然而生。作为每天雷打不动睡够十小时的人来说，他太理解睡不够有多惨了。更何况是辛苦忙了一阵子之后还要被剥夺睡眠时间，简直惨绝人寰。陈殷一冲动，豪气冲天地拍拍樊俊恒的肩膀：“你先回去，半小时后看我的。”
　　樊俊恒还没来得及问清楚，就见他蹬蹬蹬地跑回自家去了。樊俊恒摇头笑笑，也进屋继续应付群魔乱舞的同学。
　　片刻后，忽然有人砰砰砰地把门敲得震耳欲聋。
　　这敲门声太霸气，屋里的人都吓了一跳。樊俊恒一开门，陈殷二话不说直闯了进来，怒气冲冲地瞪着樊俊恒的那帮子同学。樊俊恒这才发现他竟是回去换了身睡衣，头发也刚被人吵起来般七歪八翘的，连双眼里的红丝都格外逼真，俨然就是一副睡到一半被逼无奈忍无可忍的模样。
　　陈殷这身打扮这身气势，瞬间压倒一屋子人。
　　见有人似乎想开口问樊俊恒，陈殷先下手为强地开始吼：“大半夜的搞毛啊！还让不让人睡了？！”边说边冲过去啪一声把音乐给关了，顿时大伙面面相觑，十分安静。陈殷也不给任何人说话的机会，噼里啪啦一通砸下去：“不看看几点了半夜三更放个屁音乐吵个蛋，是怕隔壁住的是聋子啊？这里是住宅区你们以为是酒吧街啊？再闹老子报警了！”
　　“你谁啊？”众人怔了半晌，黄裕翔终于回过神来，迟疑地问了句。
　　“我是你大爷！”语毕，陈殷狠狠地甩上大门，头也不回地跑了。
　　樊俊恒从陈殷顶着鸡窝头冲进来那刻起就差点笑场，莫名其妙地想到他家那只撒着俩小短腿颠颠地跑的浣熊，赶紧扭过头去缓了好一会才调整过来。他回过头来万分歉意地说道：“咳，不好意思，刚是我邻居，他起床气比较重……”
　　被陈殷这么一打岔，大伙儿也不好意思继续玩下去。谁知道那疯子会不会真的报警，在陈殷的影响下众人很快就散了。黄裕翔表示要留下来帮忙收拾，被樊俊恒婉拒，微笑着一一送客。等走光了之后，果不其然，陈殷又顶着鸡窝头过来了：“怎样，这招不错吧。”
　　一脸得意洋洋的小样儿。
　　樊俊恒越看是越觉得和那只浣熊太像了，那股遮掩不住的得意劲儿也不惹人讨厌，反而让人想发笑。他含笑点点头：“多亏你了，多谢。”
　　“嗨，这有什么。”陈殷摆摆手，看了眼这满地凌乱一屋子的垃圾，踌躇两下决定先溜，生怕樊俊恒叫他留下来帮忙：“那啥，我看你就先别收拾了吧，明早给你介绍保洁。我先回去睡了，你也早点休息。”
　　樊俊恒当然不可能要邻居帮这种忙，和陈殷互道晚安后，他打量了下这惨烈的战况，决定采纳陈殷的意见，还真睡觉去了。
　　不过经那晚上之后，樊俊恒对陈殷倒放低了些界线。第二天他当真去找陈殷要了家政公司的电话，请人来收拾，图个省心省力。保洁清洁完也到了晚饭的时间段，樊俊恒打算去外面随便应付点就好，刚走到车库就撞上同样晃着车钥匙的陈殷，显然也是外出觅食的。
　　“吃了吗？”下意识地，樊俊恒开口招呼道。
　　陈殷说：“没，正要去。”
　　“那一起？”认识了大半个月，这是樊俊恒第一次主动邀请陈殷一块儿吃饭。
　　陈殷愣了下，随即笑眯眯地收起钥匙，有人愿意开车他当然不做这种麻烦事儿。他快步走到樊俊恒的车子旁，拉开副驾驶的门坐进去：“好啊，你想吃什么？”

作者有话说

　　睡过头了QAQ