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83、洗天风雨几时来(2) ...
-
想到此处,初辰只觉得一颗心扑扑乱跳,几乎都要从胸口跳出来了一般。她深吸几口气,强自按捺心神,对那几个侍儿道:“你们先退下去吧,我进去看看。”
侍儿们齐声应:“是。”
初辰走到后堂门口,抬起手要推门,可是手碰到门的那一霎那又停住了。她既想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又害怕听见噩耗,虽然这停顿只不过是短短片刻,但是在她脑海中却闪过无数念头。
初辰看着自己的指尖在微微发抖,对于习剑者这原是大忌。她咬一咬牙,伸手就将眼前的门推开了。
此时已过了夕阳西下的时节,屋中却未点灯,从外面略有些光亮的地方进到屋子里来,一时间什么都看不清。
黑暗中,常宁平时本来甜润的声音此刻略带沙哑地问道:“初辰,是你吗?”
“是我。”初辰尽量把声音放平静,向她身边走过去。
初辰握住常宁的手,此时她已经适应了黑暗,远比常人锐利的目光也发现黑暗中的常宁满面泪痕。
初辰强抑住恐惧的心情,握住常宁的手,让自己的语声尽量不带颤抖:“发生了什么事?”
常宁哽咽着道:“是我五弟,我五弟已经死在了河东郡。”
初辰“啊”了一声,虽然替常宁难过,可是心中竟似放下一块大石。
常宁哭道:“我大哥到底还是来不及救他。听送回来的消息说,大哥到河东郡的时候,五弟刚被派出去公干,因此大哥遍寻不着。五弟的随从错传了消息,让大哥以为五弟是回晋阳找爹了,这才放心回晋阳。谁知……”
常宁哭得泣不成声。虽然并非一母同胞,但是毕竟也是姐弟,想起弟弟惨死,怎能不肝肠寸断?
初辰一时没有说话,只是紧紧握住常宁的手。
过了好一会儿,初辰才低声道:“我大哥杨玄感兵败之时,玄纵、玄挺、万石等几个哥哥都先后战死沙场。三哥杨积善被俘押入大兴,最后受车裂之刑而死。战争本来就是如此残酷,沙场就是修罗场,说是人间炼狱也不为过。”
她想起自己当年在葭芦戍所看到的惨象,不由得闭了闭眼。
“可是这世间的惨事,绝非不去看不去想它便不存在了。只有明白那些残酷,却还有勇气去面对,才是真正的无畏。”
常宁哭声减低,到后来几不可闻。
“常宁姐姐,战乱本来就是残忍暴虐之事,可是为了苟且偷生,任凭暴政横行,却绝非权宜之计。惟有以战止战,以暴制暴,才能不再见到这样的人间惨事。五公子正是为了这些才往生的呀,咱们现在在做的,也都是为了这些。”
常宁拭了拭眼泪,声音虽仍有几分沙哑,却多了之前没有的坚强之意:“初辰,你说得对,我绝不能让五弟白死,最好的办法就是坚强起来,助爹实现大业,令四海升平,百姓富足。”
初辰紧紧手中握着的常宁的手,常宁也反过来握住她的手,两个女子在黑暗中也能看到彼此眼眸中的坚定决心。
初辰叫人进来剔亮了灯,斟了茶,又将饭食送来。
二女一边用饭,常宁一边向初辰讲探马送回来的消息。
原来,李渊已经于大业十三年(公元617)七月从晋阳正式起兵。发兵檄文上指摘当今皇上不纳忠言,穷兵黩武,有负先皇基业,但是李渊并没有要求推翻大隋,只是提出要将大业天子尊为太上皇,然后拥立代王杨侑为帝。
初辰点了点头,道:“这是李大人的高明之处。仍尊隋为主,暂时不自立为王,多少显得不那么野心勃勃,少出风头,避免成为隋军和其他义军围攻的目标。”
在探马送来的消息里,李渊置大将军府,自称大将军,封李建成为陇西公、左领军大都督,统领左三军,封李世民为敦煌公、右领军大都督,统领右三军,留李元吉镇守晋阳。
初辰低低地“咦”了一声。
常宁叹道:“听说爹留四弟镇守晋阳,这多少也令我放心不下。晋阳是爹的根基所在,四弟不过是个十五岁的少年,如何能担当起这份重任?”
初辰沉吟半晌,才道:“正是因为晋阳是李大人的根基所在,李大人才会让四公子去镇守吧。”
常宁怔了怔,立刻明白了初辰话中之意。
如此乱世之中,除了自己的亲生儿子,李渊还能更信得过谁呢?李建成和李世民必须要跟在李渊身边,替他打江山,那么能被李渊信重、以晋阳相托的,除了李元吉也就再无旁人了。
想到此处,常宁不由得默默无语。
初辰也低着头,想着心事。
原来,他已经又回到了晋阳。这一次去往河东郡徒劳无功,救弟不成,他心里还不知会怎样难过呢。从晋阳到关中,这一路山高水险,关隘重重,他啊,一定要平平安安的才好。
鄠县。
自从指挥何潘仁这支义军打下鄠县县城之后,县衙就被常宁和初辰当成了日常起居和与手下将士议事之所。经历了这一役,鄠县李公子的名声如日中天,在这一个月间,又陆续有李仲文、向善志、丘师利等人率领部属来归顺,再加上远近慕名来投军的穷苦百姓,现在常宁麾下已经有七万余人了。常宁自称是李三公子,借了早夭的三弟李玄霸的名字。
此时,在鄠县的后堂中,常宁和初辰正在传看一张纸。
常宁道:“这是何将军午后派人送来的,说是瓦岗寨的李密率大军兵发洛阳,由记室祖君彦所写讨伐大隋的檄文,传往天下各郡县,极言当今皇上的十大罪行。”
初辰手中拿着这份誊录下来的檄文,细细看去,当看到:“……罄南山之竹,书罪未穷;决东海之波,流恶难尽”时,初辰不由得放下手中的纸,叹道:“这位祖君彦果然是天下的奇才,竟然写得出这样的好文章。他说的对错真假与否暂且不论,这檄文字字句句铿锵有力,词锋毕露,对当今朝廷而言,怕是比十万兵马更要厉害呢。”
常宁点了点头:“我刚才看了也很是惊讶了一番。记得以前在大兴时,爹就说过,这个祖君彦自幼就有神童之名,可是因为他父亲曾经陷害过斛律光,深为文皇帝所恶,因此他虽然文采出众,却不得朝廷重用,到了当今皇帝登基之后也是如此。想来他是因为这个缘故深恨当今皇上,因此才投靠了李密,也才能写得出这样的文章吧。”
初辰叹了一口气,道:“英雄无用武之地,又岂独一个祖君彦呢?”
常宁问道:“初辰,李密攻打洛阳的事,你怎么看?他能顺利打下洛阳吗?”
初辰微一沉吟,最终还是摇了摇头:“我不知道。战场之上,瞬息万变,天时地利人和都缺一不可,李密现在也确实风头正劲,手下猛将如云。单看表面上的形势,在天下这么多支义军里面,确实算得上是首屈一指。”
常宁微皱双眉,不无忧虑地道:“我只担心李密会把爹视为眼中钉,从洛阳起兵前去阻截。现在爹他们要打到关中来已经颇为不容易了,若是再遇到李密横地里这一下阻拦,腹背受敌,只怕……”
初辰安慰她道:“常宁姐姐不必太过忧虑。无论如何,洛阳都是西京,李密纵然想打下来,也断断不会是件容易的事。更何况李密现在的头号大敌,还是大隋,皇上虽然坐镇江都,但是拥护他的精兵猛将仍然不少。这些都牵扯瓦岗军精力,我想他们暂时还没有余暇去分兵阻击李大人。”
听她这么说,常宁稍稍放下心来,点了点头,道:“但愿如此。”
两人正说着话,忽然有随从来报:“何潘仁将军求见。”
常宁道:“请何将军进来。”
不多时,何潘仁大步从厅外走进来,常宁和初辰起身相迎。何潘仁手握数万兵马来投奔常宁,使得常宁实力大增,现在虽然常宁已经掌握了麾下全部七万余兵马的指挥权,可是二人都对何潘仁颇为敬重。
常宁见何潘仁脸色沉重,心中不由得一紧,开口招呼道:“何将军。”
何潘仁抱拳施礼:“李公子,章公子。”
常宁和初辰对视一眼,常宁问道:“何将军,发生了什么事,令将军如此担忧?可是有隋军来进攻?”
“公子放心,现在鄠县四城平静。只是末将刚刚得了从霍邑方向来的探报,因此才来求见二位公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