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乱世辰歌》快雪时情

61、一去紫台连朔漠（1）

　　草原上的夜空仿佛特别的低，黑蓝的天幕中点缀着颗颗明亮星子，似乎伸手就可以摘下来。星空之下，一个白衣少年纵马奔驰，速度如同奔雷闪电一般，仿佛传说中的疾风之神。
　　初辰伏在马背上，耳畔风声呼呼。草原的夜色分外宁静，除了风声和马蹄哒哒，似乎再听不到其他声音。在这样的夜空下纵马，格外能体会到速度所带来的刺激和愉悦。
　　这样也不知奔驰了多久。马的速度虽快，初辰头脑中的思考，与奔驰的御风相比也不遑多让。
　　谷设和英云那日的对话，提到了始毕可汗，也提到了义成公主，这其中又有什么缘故？
　　谷设和英云看起来虽然熟识，关系却并非融洽，可是他们分别都由关内方向奔往王庭，可是突厥内部发生了什么大事？
　　洛如一直放心不下的姑母义成公主，是否有牵连在其中？
　　初辰自己虽然从来没见过这位远嫁和亲的公主，但是听闻了她的事迹，也难免感动于她以一己弱女子之身牵制突厥虎狼之师的肝胆和勇气，如果她有危难，自己也断不能坐视，总要助她一臂之力才能安心。
　　初辰吁出一口气，这才放慢御风的速度，从纵情奔驰逐渐变为缓步而行。
　　又走了一段，初辰忽然想到，自己离开阿史那大柰族中营地已经多半日了。凭借御风的脚程，竟然还没追上比自己早几个时辰离开的英云一行，可见那些随从必然是训练有素，所骑的马也都脚程极快，那英云的来历定是不同凡响。
　　抬眼一望，忽然见远处影影绰绰似乎有几顶帐篷，看数量又不似一个部族聚居。初辰想了一想，这固然可能是英云和她的随从，却也说不定是那颇有敌意的谷设，甚至可能是一些牧人在此露营。自己贸然过去招呼，未免莽撞。
　　想到此处，初辰跳下马来，拍了拍御风颈背上的鬃毛，低声道：“我要过去瞧瞧，你在这里等我罢。”
　　御风低低嘶鸣，头颈在初辰手上蹭了蹭，似乎在表明自己已经明白了主人的意思。
　　初辰向远处的营地掠去。
　　秋天草原上的草本来就茂盛丰美，长到高处足有半人多高，更常见的是齐膝高的草丛，行走起来并不容易。初辰正在想该如何向英云打听义成公主的消息才好，陡然间又收住脚步，一边伏低身形隐藏在草丛中，一边侧耳凝神细听。
　　不多时，一阵马蹄声响，从远处驰来数人。虽然来人非止一人，可是马蹄声并无半丝凌乱，又一齐勒马止步，离初辰藏身的所在不过数丈之遥。
　　虽然这一行人在不远处止步，可是好一阵却没有什么声响，也无人言语。初辰不由得疑惑，不知这些人到底是什么来历，又为何来到此处故作神秘？
　　又过了一阵，一个人忽然长叹一声，道：“我也不知这么一来到底是对还是不对。”
　　初辰心中更添疑云。这声音有几分熟悉，似乎竟是和她昨日在叼羊场上争得不可开交的谷设，更奇之处在于谷设明明是突厥人，可此时却口出汉话。
　　另外又有一个男声道：“小人一直不敢询问，少主为何深夜来此？”
　　谷设却答非所问，道：“你可探听仔细了？前面就是英云的落脚之处？”
　　那个男声道：“是，小人已经探听清楚，前面营地确是英云公主与所带随从的露营所在。”
　　初辰暗道果然，那个红衣少女想必就是始毕可汗的亲生女儿。
　　那个男声又道：“原来少主是为了英云公主。可是少主是……”
　　还没待他说完，谷设已经冷冷地打断他的话：“我都知道。我又不想怎地，只是来瞧瞧都不行吗？”
　　那个男声忙道：“小人不是那个意思。小人只是怕被王爷知道。”
　　谷设声音中的冷峻之意并未消减半分：“我就带了你们几个来，王爷的人一概未带。更何况，你我交谈全用汉话，这里再无第三个人听得明白。除非，是你……”
　　谷设并未再说下去，刚才说话那人已经急急为自己辩解：“小人不敢，少主明鉴。”
　　谷设“哼”了一声，再不言语。
　　过了一会儿，刚才说话那人小心翼翼地道：“少主可是要进营地去见英云公主？”
　　谷设沉默好一阵，才答道：“英云对我，因为父王的缘故，本来就颇有成见。这一次我奉了父王的命前去……而她的意图恰好和我完全相反，虽然大家没有言明，心里却都是明白的。这只怕是更让她视我为眼中钉肉中刺了。”
　　初辰越听越是奇怪。听谷设言语中的意思，他对英云竟是颇有情意。可是昨日在叼羊场上所见，他却未曾将这情意表露半分，反而是与英云针锋相对，甚至出言讽刺，英云对他的厌恶也溢于言表。这究竟又是什么缘故？
　　想来与谷设对答那人心中所想也与初辰相同，只听得他迟疑问道：“少主既然是这么想，是否昨日就该对英云公主客气一些？叼羊竞技时公主既然下场，咱们也该给她几分面子？”
　　谷设又沉默一阵，才叹了口气，道：“我何尝不知？只是她出言指责我对那些西突厥的丧家之犬不客气，就让我怒气往上撞。后来见她为了他们竟然不惜与我翻脸，还亲自带人下场，更是让我按耐不住。一时冲动之下，口不择言，自食其果，也没什么好说。”
　　初辰隐身在草丛之中，听谷设这样说，竟听得呆了。原来此人并非仅仅是表面上那般狂傲无礼，心中竟有如此诉之不得辗转反侧的深情。想到此处，心中对这谷设的恶感也减轻了几分。
　　那人又问道：“少主不进营地去见英云公主，却又深夜来到此处，心中究竟又是想怎样呢？”
　　谷设缓缓地道：“我也不知道。”
　　那随从怔了怔，一时间也说不出话来。
　　谷设深吸了一口气，道：“走吧。”
　　说罢，他径自拨转马头，向来路奔去。他的随从也跟在他身后离去。
　　初辰站起身，望着谷设一行人在夜色中远去的背影，心中思绪起伏。
　　如若不是亲眼相见，亲耳所闻，谁会想到如谷设这般目空一切心高气傲的人，却也逃不过一缕情丝牵绊，漏夜来到英云的营地外，却连一面都不奢求，只要在外面望一望便好。细想之下，这其中缠绵曲折之处，令人其意也消。
　　初辰正在出神，忽听得身后一声断喝。她转过身来，只见不远处站着两名大汉，一手提着风灯，另一只手按在腰畔的佩刀上，脸上神情戒备。
　　初辰听不懂他们的言语，只是依足汉礼，双手一抱拳，道：“在下来访英云公主，来得鲁莽，请二位见谅。”
　　这两名大汉原是英云的随从，深夜在营帐周围巡视，听到这边有动静，因此过来查看，却见一个白衣少年独自站在此处。他二人本来对这不明来历的少年全神戒备，此时见她转过身来，不由得举起手中风灯多看了几眼。昨日叼羊之时这两个人也在场，自然认得她就是昨日取了叼羊送给英云公主的少年。两人一怔，相互望了望，快速交谈了几句，又齐齐露出惊喜的神色。
　　二人连忙把手从腰上佩刀处放了下来，其中一人向营地奔去，另一人向初辰见礼，口中吐出一连串话语。初辰虽然听不懂他在说什么，想来不过是客气的言辞，因此只是含笑颔首。
　　不多时，远远只见营地那边亮起一串火把，马蹄声响，英云一马当先。见了初辰，英云神情喜悦无限，欲语还休。
　　初辰上前一步，拱手道：“在下深夜来访，多有失礼之处，还望公主见谅。”
　　英云听她叫出“公主”二字，脸上神情更是复杂，好半晌，终于拱手还礼道：“章公子多礼了。公子若是不嫌，就进营帐再叙吧。公子能来，我高兴还来不及呢。”说到最后一句，英云的声音渐次低下去，双颊也浮起两团红云，幸好夜色深沉，除了她自己旁人却也看不出来。
　　初辰点头道：“也好。公主稍待，我召了我的那匹马来。”
　　初辰打了个唿哨，声音在寂静的草原夜色中远远传出去。不过片刻，御风已经真如一阵风般，奔驰过来。
　　英云是草原儿女，自幼在马背上长大，见惯宝马良驹，可是此时见了御风这般的英姿也不由得双目发亮，脱口赞道：“好一匹汗血宝马。”
　　初辰跃上马背，笑道：“公主好眼力。”
　　英云瞧了她一眼，抿嘴笑道：“公子的眼力也不差呀。”
　　她语带双关，暗指初辰识出了她的身份。初辰只是一笑，也不多加解释。
　　英云忍不住问道：“章公子前来是有什么事吗？”她双目凝视初辰，心头如同鹿撞，既暗暗期盼初辰说是为她而来，又怕她真的这样说，自己又如何应对？
　　初辰坦然答道：“昨日在叼羊场上，我无意中听到公主和那谷设谈话间提到义成公主。义成公主是我一位知交的姑母，我是受人之托来拜访义成公主。还望公主能替我引荐。”
　　英云松了一口气，却又难掩心头的失望，定了定神，才道：“我正是要回王庭，去见义成公主。章公子既然也是想见公主，就和我一路同行吧。”
　　初辰笑道：“多谢公主。”
　　说话间，一行人已经回到营地。英云吩咐下去，令手下腾了一顶最好的帐篷单独给初辰居住，又向初辰道：“章公子，咱们出门在外，也只得这么简陋了，还望公子不要嫌弃见笑。”
　　初辰忙道：“如此已经十分叨扰公主了，多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