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乱世辰歌》快雪时情

54、天荒地变心虽折（4）

　　洛如吁出一口气，轻轻地道：“我也不知究竟是应该欢喜，还是应该不安。父皇的眼光，断然是不会差的。我自幼时，父皇就常说‘如儿，父皇一定给你挑一个全天下最好的驸马，才配得上朕的爱女。’现在，父皇给我赐婚了，我又说不上心中是什么滋味，只是觉得，这么不真实，就好像在做梦一样。”
　　初辰暗想，大业天子如此仓促就决定了洛如的终身，只怕与这一次突厥来犯不无关系。始毕可汗一直以求娶洛如为藉口谋夺燕云十六州，大业天子给洛如赐婚，让始毕可汗再无藉口，也是维护爱女周全的意思。
　　她忽然想起一事，问道：“公主的终身大事，皇上不需要回大兴和皇后娘娘商议吗？”
　　“父皇说要回到大兴再正式下旨赐婚，但是父皇心意已决，陈贵人准备给他……李世民的赏赐，都是按照驸马的品级来定的。”
　　听闻陈贵人这三个字，初辰心中微微一动。陈贵人素来不喜陈之然与洛如的来往，但是碍着洛如公主的尊贵身份，也甚是无可奈何，现在大业天子突然给洛如指婚，这其中，可是有着她的推波助澜？
　　初辰又想起陈之然。他对洛如一往情深，此时此刻，他又在想着些什么呢？

　　别过洛如，初辰在园中信步走着，心中还在想是否该去见一见陈之然。忽然一缕笛音随风而来，初辰暗道究竟是谁，竟然敢在这里吹笛，心里想着，脚步也循着笛音来的方向走过去。
　　月光下，凉亭中，陈之然一袭白衣，一支碧绿青翠的玉笛横在唇边，那清越的笛曲正是从此而来。
　　初辰在亭外驻足聆听。
　　笛声悠扬婉转，仿佛一个少年正在向心上人诉着衷情，在情深款款之余，又流露出坚定不移的决心。冬雷震震夏雨雪，天地合，乃敢与君绝。
　　最后一缕笛音慢慢消逝，惟留下月白，风清，虫鸣。亭内和亭外的人都动也不动。
　　初辰忽然开口道：“你为什么不亲口告诉她，去争取呢？”
　　没头没尾的一句话，陈之然却听懂了，他缓缓放下唇边的玉笛，道：“又何必呢？她现在也有了很好的归宿，不知道或者更好。”
　　“但是你不告诉她，她永远也不会知道。你怎知她的心中没有你？”
　　“我心中有她，只是我自己的事。她心中不必有我。”
　　初辰怔怔地道：““也许她心中真的有你，只是因为你从来不曾告诉过她，只能这样错过了。”
　　陈之然默然半晌，终于微微一笑：“或许，这样才是最好的罢。我没有让姐姐伤心，也不曾负了她。”
　　言罢，他又将那一管玉笛举到唇边，低低吹起另一首曲子，这曲调既陌生又熟悉，虽然从来没听过，但是仿佛每个人都曾经轻轻哼唱过，午夜梦回都曾在耳边缭绕，旋律单调平凡，却让人听了就忍不住落下泪来。

　　天高云淡，雁门关外旌旗招展，绣带飘扬，正是大业天子为鼓舞勤王将士们的士气，出城阅兵而来。不仅有大业天子本人的全副仪驾，陈贵人、西河公主杨洛如以及各位随驾美人的鸾驾仪仗排场也都非同小可，莺莺燕燕，翠绕珠围，给这原本严明肃穆的军戎景象，增加了一分旖旎风流。跟随天子巡视塞北的苏威、宇文述、萧瑀、樊子盖等大臣，也都悉数随行，雁门关外好一番浩浩荡荡的景象。
　　初辰依然是以宫女的身份，跟随在洛如身边，两个少女不时地低声交谈，交换着彼此的心得感想。
　　洛如略有些娇慵，纤手半遮住樱唇，道：“已经扰攘半日了，真是闷死人，不知要到什么时候。父皇说阅过兵之后还有行围，那才有些意思。”
　　初辰注视着眼前数万大军枪明甲亮，没有主帅命令，无人敢妄动，越发显出军容肃整，军威严穆来。
　　初辰忍不住低低叹了口气，道：“大隋的军威果然是非同小可，‘微乎微乎，至于无形；神乎神乎，至于无声’，也不过如此了。”
　　洛如听不懂这一句《孙子兵法》，却也明白初辰是在感慨大隋军威的鼎盛，不由得笑道：“初辰姐姐，你懂得可真多。你要是个男子，我一定在父皇面前推荐你做将军。”
　　初辰摇了摇头，心中想的却是难怪义兄杨玄感兵败不敌，从眼前看来，大隋精兵猛将如云，断非仓促起兵的乌合之众可比。
　　洛如忽然又低声道：“初辰姐姐，我看上次你救了父皇，父皇印象深刻得很呢。昨日我陪父皇用膳，说起今天的阅兵和行围，父皇说了一句‘让那个叫初辰的小姑娘也一起来吧’，虽然看似随口一句，但是宫里面的宫女内侍何止上千，能让父皇记得住名字，实在是不得了的事。”
　　初辰一皱眉，这恰恰是她最不希望发生的事。
　　洛如寻思了一阵，又笑道：“最不高兴的怕是陈贵人了。陈贵人一直宠冠后宫，宫中除了我母后，别的人怕是她都不放在眼里。这些年来父皇虽然选入宫中的美人甚多，却没一个能动摇得了陈贵人的地位。可是谁料想在雁门关偏生让父皇见识了初辰姐姐你这样的人才，你又对父皇救驾有功，让父皇牢牢记住了，只怕陈贵人现在要睡不安枕哩。”
　　洛如这话，颇有些幸灾乐祸的意味，初辰不由得看了她一眼。
　　洛如连忙改口道：“是我一时忘形了。初辰姐姐你原是不愿进宫的，咱们怎生想个法子才好。”
　　她瞧着初辰，忍不住叹道：“初辰姐姐，也难怪父皇能记得住你。平日里你虽然总是衣着素净，不施脂粉，宫里的那些美人们也都远远不及。今日换了这件衣裳，更是映衬得她们没有丝毫颜色了。”
　　初辰低头瞧了瞧自己身上这件雨过天青色的窄袖骑装，这原是洛如的衣裳，临出来前，洛如拉着她软磨硬泡非让她换上不可。
　　初辰道：“我穿了公主的衣裳，甚是不合规矩，遇到有心人又该是一番扰攘。”
　　洛如笑道：“出来骑马行围，不就是该穿骑马的衣裳吗？我愿意请姐姐穿，谁敢说什么？就连陈贵人，也没有她说话的份儿。”
　　两个人正在说话间，忽然间一个内侍奔到近前，施礼道：“启禀公主，万岁宣公主上前觐见。”
　　洛如点了点头：“知道了。”转过头来向初辰道：“初辰姐姐，我去去就来，你也不用等我，左右咱们都是来狩猎的，你在附近先散散心玩着。”
　　初辰点了点头。
　　洛如嫣然一笑，催马跟随那内侍一同去见大业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