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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睚追 【第七章】 ...

  •   【第七章】睚追

      次日皇四子经琼城西经指剑关,入睚追为质。
      晨起点卯列队,苏无醉站在校场高台上,银甲戎装,为溯非言送行。
      那些与他并肩四年的战士诧异的看着他,目中满满的不可置信。
      溯非言侧过头,目光遥遥越过阵列,看向校场边的那个人。
      映殒向来白马素车,硬生生把自家的车马弄得如同奔丧一般,榆木车厢上用金色绘着繁杂术纹,此时挑起车帘远远看着他,笑容温和冷淡。
      玄字军张翔站在队列前面,冲着他愣愣憨笑,似乎一时没法接受自家军队里怎么就突然冒了个皇子出来的奇事。
      天字军韩祯白衣银枪,看起来好生洒脱,见他看过来,扬起右手紧握成拳,用力捶了捶胸口,是在对他说“保重”。
      唐惊锋依旧吊儿郎当的模样,两把从不归鞘的雪亮唐刀在初升的晨曦下带出一道明彻的弧线,眉峰一动,对着他做了个“快滚吧”的嘴型。
      只是溯非言看了一圈,还是没看到那孩子的一身青衣,叹口气也不再多看,听着苏无醉说完了他冗长而不知所谓的祝词,便转身走向那壮大的皇子仪仗。
      两列仪仗中是一架六御马车,六匹毛色亮滑的棕色军马温顺的站着,眸子大而驯顺,脖子上是相同的青铜马铃,蹄子浑圆,已经整装待发。
      溯非言莫名想起自己的照夜白,那马骏瘦有力,马腿修长,双耳如削,脾性最烈不过,却是一等一的忠心。半年前,他跟着唐惊锋涉水过崎河驱逐白辰铁骑的时候,照夜白身中五箭,仍带着他飞奔四十余里,终于力竭折蹄而亡,连死也死的壮烈。
      唐惊锋上前为他掀开车帐,溯非言站在马车前,垂眸片刻,从怀里掏出个东西放进唐惊锋手中,“唐将军,帮我转交给慕兮吧。”他再没说话,抬步上了马车,紧紧扣住车帐。
      仪仗车马依次而行,出了琼城,向着睚追指剑关而去。
      身后古琴声悠然来和,却是一曲《阳关三叠》,琴声铮然,苍凉凛冽。
      看着车马渐行渐远,唐惊锋把操练之事交待给韩祯,转身便上了城墙。
      有人一身青衣抱着琴站在城墙边上,目光灼灼,远远追着那列仪仗。
      唐惊锋盘腿坐下来,从垛口瞄了一眼,“甭看了,既然舍不得,刚才怎么不下去?”
      白慕兮抱着琴低头抽抽鼻子不理他。
      “小兔崽子,溯非言有东西给你哦。”唐惊锋故意扬起语调,可惜白慕兮还是不理他,素来不是多么好耐性的唐将军实在忍不住,把东西往白慕兮身上一塞迈开步子就要下城。
      听得身后一声哐啷巨响,回头时见白慕兮把琴摔在地上。唐大将军站在楼梯口,看到那孩子蹲下身,把头埋在膝盖上,明明战栗到全身都在发抖,却没听见一星半点的声响,不免有些心酸,难得的心软开口,“喂,别哭啊,琼城虽没多富盛,养个你总不成问题。”
      白慕兮闻言抬起头,虽然脸色苍白得吓人,眼中却奇异的没半滴眼泪,他冲唐惊锋抬眸一笑,水青色的眸子在初晓晨光中晦涩混沌如硬质青玉,生生让唐惊锋觉得寒了一下,然而下一刻,白慕兮弯了唇角笑的耀目生花,似乎稚气而单纯,“唐将军此言,慕兮多谢了。哪天慕兮死无葬身之地,说不定您还会帮我三节四时烧些纸钱呢。”
      哪有人好端端咒自己短命早死的?他唐惊锋不接他这茬,转身就下了城楼,余白慕兮一人迎风站在城头上,目光远远追着那列车马,直至再也看不见。
      然而这话他错了,白慕兮死的时候,还能为他烧点纸钱的人,只剩下一个枫吟雪,一个白暮卿。

      溯非言上马车时,车内已经坐了一人,那少年一身胜雪白衣跪坐在矮案之后,身边是从不离身的药囊,见他进来,扬起脸笑的温顺安静。明明是行了绾发礼的人却不曾束冠,只把两侧头发用木簪绾到脑后,显露出优美利落的线条轮廓。
      一模一样的脸,却是纯然不同的气质。
      白暮卿是清雅平淡,干净如新雪初落眉梢,孱弱稚气;白暮卿则全然不同,妖孽天成,像是惑人的山中精魅。
      “白暮卿,”溯非言看着他,开口慢而清晰,“他日不论我怎样,你都要活着回来。”
      白衣少年立刻便跪下了,额头触着马车内柔软的毛毯,脖颈一道漂亮的弧度,“暮卿奉殒相之命,定会竭力护殿下周全。”他停了片刻,似乎对这种语气极为生疏,却还是努力的放软了语调,“若说伺候人的事……暮卿未必比慕兮哥哥做的差。”
      那一刻溯非言几乎想笑,心说你以为自己长了跟慕兮一样的脸,就能指望代替他不成,别妄想了!他没有看白暮卿,只是抬手撩起帘子,远远望着黄沙中要与苍茫天幕遥遥相接的地方,无声的叹息。
      他已经看不到琼城青石垒成的巍峨城墙,更难以想象凉都馥华宫的纸醉金迷。他离开祀凉皇都已经太久,久到连自己该称为“父皇”的那个人已经在记忆力面目模糊,久到……某些痛,不认真去想,似乎也就没了那么痛。
      他不开口,白暮卿也不敢再接话,只是沉默的跪着,姿态是绝对的臣服。
      终于溯非言放下帘子,轻轻拍拍白暮卿近乎僵硬的身子,“跪什么,不嫌疼么。”说完他拉起白暮卿,把少年的小腿架在自己腿上,耐心的按摩起来,动作温柔细致。白暮卿呆呆看着他,一时已忘了说话。

      从指剑关入睚追,一路向西南而行,经凛苍山,过琅琊岭,再渡映春河,终于到达思危关,再往下则是睚追皇都瑞京。
      睚追气候与祀凉不同,祀凉是四季分明雨热同期,可看遍春韶夏花之景,览尽秋月冬雪之美。而睚追气候变化较少,只分冬春两季,且冬短春长,国中常开奇花,景色之美令人目不暇接。
      溯非言到达瑞京时亦是春季,草木扶疏奇花掩映,倒当真是美景。
      在思危关处已有睚追礼官率队接应,入得瑞京,祀凉使臣奉上礼单,而皇子仪仗被安排暂居官驿,等候睚追之主的召见。
      在官驿住下的第二日清晨,睚追礼官朝服整肃,宣读睚追皇帝的圣旨。
      当朝觐见。
      沐浴焚香穿戴起祀凉朝服的时候,溯非言望着铜镜中模糊的影像,唇角挂起一分讥诮,神色冷淡。
      白暮卿执着牙梳为他束发,及至束冠时溯非言一把抽掉了他手中的骨簪,长发一下子滑落,如月华,清清冷冷。
      “不用加冠。不过一朝质子,何必礼数过全,自找没趣。”
      终究不过是个质子而已,便算自己朝服整冠,不过是一份被精心包扎的礼物,等着被拆骨扒皮,何必给自己多生事端。
      他取了束发的扣环,松松卡在发尾,银发银扣几成一体,看着倒是自然洒脱。
      回头时看到白暮卿目带担心的看着他,溯非言摸摸那孩子柔软的乌发,漫声道,“死不了,好生等我回来就是。”额前散发有些长了,他把遮住眼睛的头发略往旁边拨了一下,转身而出。
      漫步出门时已有肩舆停在官驿外,祀凉使臣着一袭皂青朝服,正在相候,见他出来,亦不多言,只侧身一让,“殿下先行。”
      乘着肩舆走向瑞京最中心的凭戟宫时,溯非言微阖了眼。
      睚追,我终于再返此地。

      自官驿沿着治平街走,长街尽头便是高大的宫墙,墙上左中右各开一门,中为圣政门,左为廉清门,右为德武门。而睚追重武轻文,以右为尊,故武官上朝行右门,文官上朝行左门,中间圣政门乃天子之门,平日紧闭不开,唯有太子立嗣、皇上大婚及御驾亲征时方开此门。
      文官廉清门侧尚有一角门,乃迎接来使之用,此时文武官员尽皆列朝,溯非言携使臣行角门入宫,列凭戟宫外候宣。
      听得内侍尖锐嗓音长声宣道,“皇上有旨,宣——祀凉质子、使臣入殿!”朝上有片刻喧哗,文武官员一起把目光投转过来,注视着来自祀凉的少年皇子。
      “银发烟瞳,祸世不祥”。
      这样的传言,数十年前便已有闻,有些话未必空穴来风,却让人不得不信。
      睚追之皇方筠岚高坐龙椅,目光透过冠冕上垂下的九串珠帘打量着一身赤衣的银发少年。
      睚追以黄为尊,皇子服浅金,其下为蓝泽玉色。祀凉则不然,帝王服紫,皇子服朱,此刻溯非言穿的不是一贯的墨玄之色,而是正统皇子朱服,竟显出惊人的艳色来。
      那少年眉眼极度的精致艳丽,艳极为煞,竟有几分冷烈煞气,此刻双眉微扬,一双眼不动声色的望过来,眸子里烟色缭绕,恍如承载半江烟雨,那眸子分明是极温柔的颜色,却自有青锋一刃破开浅淡烟影,凛冽生寒。
      他的唇色有些过分苍白,肌肤更是宛如昆山之雪,与鲜艳的赤服对比鲜明,让人一瞬间移不开眼。
      年轻的王者微微眯起眼,觉得那人容貌颇是眼熟。再一细想,竟是似曾相识。
      静谧被溯非言自己打破,他干脆一跪,郎声而言,“祀凉皇四子溯非言携使拜见睚追王陛下,愿以身为质,换两国暂歇兵戈。”
      分明是他跪着,可那少年腰身笔挺,让人有一种他才是居高临下者的错觉。
      方筠岚收回目光,“四皇子远来辛苦,赐住……”他停顿片刻,看着文官队列中唇角含笑的那个人,无奈道,“风华筑。”
      溯非言一怔,随即漠然道,“谢陛下。”
      之后是使臣献上贡礼,宣读帝诏,大意不过是愿两国边境安稳永不动兵戈之类,骈骊文写成,极富文采。溯非言一边听一边摇头,睚追武力至上不善文字,这般长篇大论怕是不起什么作用的,简直是俏媚眼做给瞎子看,还真不如说睚追势大,祀凉怕了它,所以求和。
      于是不免冷笑。
      终于等使臣读完,睚追礼官又念颂岁贡礼单,待到睚追王一振大袖,内侍宣布退朝的时候,溯非言觉得自己着实松了口气。
      有侍从引路,带他往风华筑行去。
      瑞京是典型的坊式帝都,合道家九九八十一之意,以治平街为中轴线穿过皇宫,又有内外两城,内城分二十一坊,所住之人皆为朝中大吏重臣,外城有六十坊,所住大多布衣黔首。
      风华筑所在之地,乃是内城第七坊,紧邻御史中丞洛麟秋的府邸,既不显得轻视祀凉,又方便监视控制,果然是好地方。
      而风华筑的上任主人,是已逝的业王六世子,自六世子逝后便闲置下来,此刻已被打扫一新,准备迎接它新的住客。
      睚追王方筠岚的确不算薄待,虽不可能给他皇子之礼,但风华筑内下人侍女均不曾少,算是全了他质子的脸面。
      溯非言进得风华筑之前,见一人微笑立于阶前,一身玉色朝服,该是身居高位之人,却不曾带半个随从。
      那人甚是年轻,不过二十一二的年纪,乌发大多束于银冠之中,其余披散于身后,像是柔滑锦缎。他的五官极是秀逸脱俗,星眸深邃,唇角笑意温柔,让人一见便不免倾心。
      仿佛这样的人合该生于秀水青山之地,品茗烹茶,素手调香;又或者该生于烟雨迷蒙之地,净白宣纸,提软毫细绘一副水墨丹青。
      这是一个太让人易于生出好感的人。
      然而溯非言知道,这个人同自己一样,行走于尸山血海之中,满手洗不净的血腥,身后无数冤魂。
      他微微张口,那人的名字尚在舌尖,洛麟秋已先他一步唤出来,声音温雅柔和,“小溯,你终于回来了。”
      溯非言忽就再无法压抑,凶狠的盯着他然后用力扑进洛麟秋怀里,像只不讲道理的小狗狠狠咬住洛麟秋的肩膀,力道狠得像是想咬下一块肉来,洛麟秋“哎呀”了一声,哭笑不得道,“小溯你这不高兴就咬人的毛病还不改掉,真当你是狗啊!”
      可惜不管他怎么哄,溯非言就是不松口,洛麟秋无奈的拖着挂在自己身上那人往风华筑里退了两步——大街上被人看到,这影响可不太好,明日他这御史中丞可就不用上街了。
      “再不松口可真要出血了!”洛麟秋拍拍溯非言的肩膀,把人从自己身上扒下来,看到那少年脸一扭眼角微红,却怎么都不肯再看自己,不由一笑,随口道,“我怎么都没想到,当年那个凶的要死的小妖怪原来是祀凉的皇子殿下。”
      溯非言深吸一口气,开口时嗓子却还是哑的,“我也没想到……斩泽楼的暗刃……会是睚追的御史大人。”

      ——待续——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7章 睚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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