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4、二十四 残棋·终盘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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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逸待劳，西剑流军师有意发难而来，不慌不忙的神态，足显城府深沉。反观剑者神色虽是冷静依然，却似流露出一丝微妙，气氛一时微凝。
云八月在看清挡路者一瞬即心头一震，好在心理承受力在那段崖下时光中多少已被锻炼出来，情绪并未外露分毫。云八月脑中急速思考，眼前所对之人乃是老谋深算的赤羽，一个应对不慎，便有直接破局的可能；虽说此事早在预料之中，但若在此谈判破裂直接翻脸，却对自己大为不利。
近晚的凉风拂起衣袂袍角，云八月未答，赤羽却也不动声色，左手握着折扇，一下下地敲在右手掌心。清脆而规律的节奏，无形中放大了压迫的气氛，每一下都似敲在对手心头，哪怕此刻不远处立身者并不是这一局中对弈的正主。
片刻沉默之后，云八月终于开口，仍持惯常的简洁声调：“这个要求来得突兀，令吾疑问。”
扇柄拍击之声一顿，赤羽双目微阖，旋即便睁，锐利目光锁定云八月，令人乍起无所遁形之感：“哦，那是要拒绝了？”
“既然军师有命……吾自无不可。”
闪念之间已有决断，云八月一欠身，缓缓上前两步，手一动，自全无雕饰的古朴剑柄之上移开，以一种全不设防的姿态，递至赤羽身前。
只见持扇之手一挥，赤羽信之介已然按住剑者脉门；对一名剑者而言，这种生杀尽落人手的感觉无疑是十分糟糕。
但赤羽似乎当真只是探脉，一手按上云八月手腕，另一手重又挥展朱红折扇：“十指凝气，你动过真气了。”
“今日早些时候有人闯入，确实曾经与之交手。”
“嗯……气脉流畅，你之脉象毫无异样啊。”
“观闯入者出手，蟊贼而已，尚无令吾受伤的能为。”
“岂知令本师在意者——”言语步步紧逼，赤羽直视剑者双眼，后半句咬得很重，霎时间咄咄逼人气势尽显，“却正是你这份毫无异状啊！”
脑海中回忆着无边崖下的岁月，重新找回那种心无旁骛的武痴【蛇精部状态，云八月面色沉静，连置于赤羽指下的腕脉亦是一记异动也无，仅是抬眼回视：“军师此言若有深意。”
“哈！”赤羽抛开云八月之手，折扇收拢，“你可知，早在你进入西剑流之初，吾便已授意衣川紫在你身上落下了一味慢性毒吗？”
“……！！”
……不对，哪里都不对。一步走差，步步出错，而这错失的一步，是代表……云八月拧起眉头，心底蓦然泛起一股不妙的预感。
——情势已经偏离了预判，必需重新应变。
——而在这错漏的一步中……吾到底疏忽了什么？
情势演变到此，赤羽反倒不见了迫切之态，目光转为深沉，却似直透面前剑者心底：“此毒平时对人无害，除非以溘钨斯之力探查经脉，否则极难发觉。剑者，你可否给吾一个答案，为何吾方才探你脉象，却是全无中毒的模样？”
得此一言点破，云八月终于想通了赤羽的算计，转瞬间手心已全是冷汗，如果赤羽此时还未收手，必定已能从刹那紊乱的脉象中觑出破绽。
双重之毒，原来如此！
赤羽表面不显，将他留在身边，但实则始终未忘却此局最初的目的，不能破解任飘渺的身份之谜，便藉此掌握温皇的破绽；不能掌握温皇的破绽，便借机给他制造破绽！
至于那个契机是谁，已然不言而喻。
到了此刻，云八月心中已然透亮了大半。
自一开始，这场赌约就注定是一盘残棋。炎魔复生为西剑流带来的优势是压倒性的，既然神蛊温皇这一次站在中原一方，就必定需要时间着手接下来的布局；这种状况下，赤羽信之介上门逼问而来，温皇便顺势而动，将他这半个局外人推向台面，自己仍然置身事外。赤羽要想从他身上寻得温皇与任飘渺之间的关联难矣，盖因自始至终，云八月就只是任飘渺的传人而已！
稳输不赢的赌约，赤羽又为何要接受？盖因不管能否拨开神蛊温皇身上笼罩的迷雾，有了剑者本身这一层关系，对西剑流便已经是有力的筹码。至于说赤羽接下来会如何算计，往后的部分他看不透，只有一点十分明确，红蓝双军师这一场斗智到目前为止不分胜负，到如今却成了他这半个局外人的困局。
……坑爹啊！当初决定入局之时怎么没找块豆腐把自己撞死！云八月木着一张脸，心想以后任S挖下的坑他要是再按捺不住主动往下跳，他就去找默教授告解，争取被毒舌呛死拉倒。
但就算事态发展到眼前这步，也未必没有破局的方法……
赤羽观察着他的神色变幻，饶有兴趣地道：“如何，哑口无言了吗？”
思维以一种前所未有的高速运转，咫尺之遥，红色智者隐隐显露的强大气场令得剑者好似一根被慢慢绷紧的弦。在这种极端处境之下，云八月潜力【演技】超常发挥，迅速将面上瞬间流露的惊骇导向了正常的意外，再掺杂三分彻悟之情：“并非如此，只是突然间明白了先生的交代而已。”
赤羽摇着扇子，仍是不动声色：“哦，什么交代，本师很有兴趣一听。”
云八月慢慢道出了方才紧急思索的成果：“……当日军师挟势登门，先生出迎之前曾交代吾一句话，吾一直不解其意，直到刚刚，方才恍然大悟。”
赤羽面色微凝：“说下去。”
“先生曾予我一瓶解毒药丹，当时他对我的交代便是，进入西剑流后，每隔三日和水送服一粒，可以强身健体。”
云八月越说越是流畅，面不改色地将黑锅往温皇头上扣。所谓黑白讲，就是要讲到最后连自己都信了，反正这种口气也是很像心机温会说的话，而且会暗中派遣凤蝶送来万毒解，他是不信温皇想不到这一着。
——五分事实，三分猜测，再加两分脑洞，把事实拆拆补补，面对赤羽这样的人物，最近似于真相的谎言才最有说服力。
“嗯——！好个神蛊温皇！” 一声感叹，赤羽折扇缓摇，沉吟片刻，道：“剑者，你对吾有所隐瞒，是否算是违背了赌约的条件？”
云八月欠身回答：“这是军师未曾动问之故，就如同阁下与先生之赌，也未曾约定不可暗中做手、对吾下毒一样。”
“哈哈哈哈……神蛊温皇，真是好算计，好心机啊！”
云八月反倒故作正直：“与先生何干？”
赤羽重又收拢折扇，将扇骨一下下敲在掌心，喜怒莫测：“他将你送入吾西剑流，你，当真不怨吗？”
云八月闻言面上现出一抹迟疑，思虑片刻，摇头道：“吾相信先生，他这样做，必有不得不为的原因。”
“呵，你对温皇倒是死心塌地。”
“听从先生指示，也是家师之意。”
“哈哈哈哈哈……很好，这步棋，本师与他扯平了。”
至此云八月悬在嗓子眼里激烈跳动的一颗心终于放下一半，总算是勉强过关了。
然则事实很快证明，现在宽心还是太早了。
眼看难关将将渡过，破局也已成既定事实，云八月遂学习两大军师顺水推舟的作风，顺势提出辞职申请：“既然军师与先生这一局分出结果，吾终究不属于西剑流，该是离开的时候了。”
“嗯——你要请辞，本师不反对。”赤羽折扇一挥，止住云八月告辞之语，嘴角现出一丝意味难明的笑意，“不过，尚有一事。今天下午，你未能留下那名闯入者，这，算不算失职呢？”
云八月瞳孔一缩，长期和一名爱坑人的智者相处的经验告诉他，这种不祥的预感，绝壁是被坑的前奏。
那一边，赤羽不等他回答，已是自顾自说了下去：“人非圣贤，难免预料不周，本师可以理解。不过照理来说，你离开之前，应该为本师完成最后一事，作为弥补。”
每一分直觉都在提出警告，云八月不觉脚步微挪，略退数寸：“这样说来，确是如此。不知军师需要吾完成何事呢？”
“很简单。”赤羽折扇一收，抬手化出一封书信，掌发气劲，隔空送到剑者手中：“将这封信送到正气山庄，西剑流就此与你两清。如何，是不是很简单？”
云八月挥手接下书信，凝神一看，封套上竖写着两个墨字，很好认，一个字读“战”，另一个字念“书”。
……坑爹呢这是！这是要我替西剑流向中原宣战啊魂淡！要真这么做了，与中原的关系这辈子就没有机会涨回冰点以上了吧！憨人才照办！是说赤羽军师你这么有心机不能对着那个龟脚温仔用吗，对着我一个小剑客这样虐菜你是要闹哪样啊摔！
虽然吐槽无力，但依情依理，对方话语确实挑不出错来。云八月脸色沉了下来：“吾在这场赌约中的立场本是中立，军师的要求过界了。”
赤羽成竹在胸，挥扇说道：“剑者言过了，本师只要你将此信送到正气山庄，用什么方法是你的自由。你可以私下转交，亦可明言自己的立场，当场撇清自己在其中的关系，有何为难呢？”
云八月沉着脸不语，如此他是不算为难，可推波助澜对赤羽来说亦是毫不为难。以此时中原的普遍认知，这种的负面谣言若是当事者矢口否认，事后证明是伪传还好，若被找出证据，声望上的打击只会更大。他在西剑流待过一段时日，甚至被赋予过随身保护赤羽信之介的任务，若被有心人查出此间的关联，到时候他怎么去和盲目的群众一一解释个中内情？
看他不语，赤羽信之介若有深意地补了一句：“你应知晓，此地可是西剑流的总部。”
……意思是不去今日还走不出这里了是吧？云八月面色转冷：“这是威胁？”
“不可误解本师的诚意，如果惊动敝流主，你说，事情还会不会如此简单？”
“不必多言，我应下了。”
“和明眼人谈话果真省力。”赤羽意态自若，随即持扇之手举起，与另一手合击两下，转而以日语唤道：“神田，出来吧。”
一道人影倏忽掠过，出现在两人面前，略带沧桑的斑白发鬓，一身利落装束，两把狭长的武士刀分佩于腰间背后，形同扶桑浪人的神田京一向赤羽信之介行过一礼：“神田京一，参上！”
云八月眼光落在那两把杀气内敛的武士刀上，刀刃微带弧度，似刀似剑，形制似曾相识，和剑无极、甚至冷风清所用皆十分相似。若非他今日应变及时，思路也转得够快，这两柄利刃，是否已经落在自己身上？
原本在云八月心里转着的一些不那么以诚待人的念头就此夭折，赤羽信之介，果然老谋深算。
却听被他暗自打上心机深沉标签的西剑流军师已经吩咐道：“神田京一，就由你陪同云八月进行这最后一个任务，完成后你自行回返总部，不得有失。”
“是！”一声日语发音，神田京一的回答有如他的气质，简洁利索。
“……军师大人，果真不愧是先生的夙敌，请。”
“哈，这句称赞，吾泰然受之，不送了。”
作者有话说
第24章 二十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