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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秋水之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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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小凤走了,一个飞身就走了,只留下尴尬着不动的司空摘星。
咒天咒地的话连珠炮似的从司空摘星的猴嘴里蹦出来,此刻这猴精怕是已经骂到陆小凤的十八代祖宗了。
这样的咒骂陆小凤自然是听不到的,可坐在一旁的楚葶枫却没有错过一字一句。
“司空兄,这里是六扇门,请您检点一些。”楚葶枫强压着怒火道。
官就是官,总是会比江湖中人有忍劲,若是换了西门吹雪,怕是早将这个罗里罗嗦的猴精一剑封喉了。
可楚葶枫不会,做为堂堂的京城六扇门总捕头,微微一喝便会有百十个小捕快跑出来护驾,还用得着配这么繁重的兵器?毕竟随身带着把剑也不是那么方便的。
可六扇门的房内却恰有一把剑,西域火云山下埋藏了千年的九霄玄铁炼就的精钢所打造成的宝剑,强硬无比,无坚不摧。若是用吹毛断发来形容一把宝剑的锋利,那么这柄剑就可以说成是斩叶无痕,劈雪无迹。
宝剑正挂在六扇门客室屏风后的墙上,虽静置不动,却也散发着一种掩饰不了,挥散不去的剑气和杀气,虽不及西门吹雪的青锋般阴冷肃杀,亦不及叶孤城的海外寒剑般霸道王道,却也不会逊色到哪去。
这剑的主人定然是个用剑的高手,司空摘星自第一次见到这柄剑时就这样想,同时冒出的,自然还有那么样一个不太见得光的念头。
莫要怪他,谁让他是司空摘星?若要让司空摘星藏起那第三只手,简直比让老实和尚还俗还难。这样一柄好剑,他偷王之王又岂会错过?
夜晚,司空摘星第三次夜闯六扇门。
不过不同的是这次夜行的目的是为了自己,而不是为了那个人见人愁,鬼见鬼怕,神见神躲的陆小鸡。却不知那陆小鸡此刻在哪个温柔乡里逍遥快活呢,这样静谧的夜晚,他陆小凤身边又怎会没有女人?
看来司空摘星确实是在六扇门里转悠的熟了,这么个重要的时候,竟还有心情去想陆小凤。
宝剑仍在,静静地挂在屏风后的墙上剑气依旧强烈。
剑离开了人,就会没了剑气莫非说此刻此剑的主人就在附近?或者就是这府衙中人?司空摘星已顾不得那么多了,偷兴来了,就连他自己都挡不住。
此刻这把绝世好剑已到了司空摘星手中,拔剑出鞘,剑锋闪着寒光,一种杀遍天下般的寒光,竟与西门吹雪的青锋上的寒光不相上下。不同的是青锋上闪的是罡直的正气,而这柄剑上所闪的,是阵阵的邪气。
心不正,剑才会带邪气。
莫非这剑的主人便是个不正之人?不过这些都已不要紧,因为这柄剑已经改姓司空了。
满意地拍拍剑鞘,司空摘星已飞身跃出。这个官气过剩的地方,终究还是不能久呆的。
江南。
一个风尘仆仆的男子用力扣着花府的大门。
那男子本来伏贴的长发已凌乱不堪,脸上也带着长途跋涉的辛苦痕迹,只有唇上的两条眉毛一样的胡子依旧还是那样的英挺。
若不是因为这四条眉毛,谁还会认出这个狼狈的男子便是我们的风流侠客陆小凤?
不过事也有例外,偏偏有人见了这四条眉毛却依然认不出陆小凤。
花平拉开厚重的大门,细细地打量着面前这个自称是陆小凤的男子。
“花府前些日子有些不太平,所以今日不能放公子进去,还请公子先行投栈吧。”一句冷冰冰的话已惹的陆小凤火冒三丈。
“我是陆小凤!花满楼的朋友陆小凤!你不认识我吗?看清楚!真的不认识我吗?”花平已被陆小凤摇得晕头转向。
“是陆小凤?”自门中传来一声温润的问话,也不知是救了陆小凤还是救了花平。
“花满楼!”陆小凤一把推开已站不稳的花平,跃到花满楼面前说道:“花满楼!我可见到你了!你失踪的这段日子我有多担心你知道吗?自遇袭之后便音讯全无,这到底是在瞒西门吹雪还是在瞒我啊?”
也许是太过激动的关系,花满楼的手已被陆小凤握得有些疼了,可花满楼的心里却异常的温暖。
直到这刻,花满楼才明白什么叫做真正的友情。
如果说爱情是自心灵深处突然迸发的一簇烈火,那么友情便是细水长流的一眼温泉,虽不强烈,却会在不知不觉间浸润周身。
陆小凤便是这些温泉中最热切的一眼,总会给人无法拒绝无法忘怀的关心。正如此刻。
那么西门吹雪呢?那道唯一能拨动花满楼心弦的微冷的气息。
一想到西门吹雪,花满楼不可自制地又一次走神,若不是西门吹雪出来催促,他与陆小凤怕是要在这大门口站上一两个时辰了。
花满楼微笑着拍了拍花平的肩,似是要告诉他记住这个长着四条眉毛的陆小凤,否则下次他可未必有这么好的运气赶上花满楼出来浇花。
三人漫步于满庭的花间,各种各样的花已开得格外灿烂。花满楼纵然看不见,却也可以闻到鲜花所散发出了醉人的香气。
右手边那一排,是花满楼最爱的鸢尾,也是满院中开得最盛的一种。
身边有朋友,有爱人,好有什么事比这更惬意?花满楼实在希望这一刻可以停下来,永远地停下来,只有花与情,没有杀戮,没有死亡,没有斗争。
可老天偏偏喜欢作弄人,偏偏不让这样的享受长留。三人愉悦的心情此时被花平的叫声打断:“少爷!少爷!霹雳堂堂主现在正率领堂众在攻打月影堂的路上!少爷既然有那块玉,我想还是告诉您好些吧。”
花满楼心下一惊,感受到西门吹雪也倒吸了一口冷气:“你是说燕少峰?他不是去了京城吗?怎么会......”花满楼问道,难掩心中的疑惑。在西门吹雪前往月影堂的那一日,燕少峰便启程前往了京城,而他此刻又为何突然出现在江南?
“据说燕堂主是昨夜连夜自京城赶回的江南,刚一到便已率领霹雳堂的堂众向月影堂的方向去了,此刻句月影堂怕是只有二三里了...”
花平没有再说下去,因为他发现本来好好站在面前的三个人同时不见了,一瞬间就不见了。
“花满楼,你既不是月影堂堂住之子,又为何阻我去路?看在多年兄弟的情面上,”燕少峰顿了顿道:“我不想杀你。”
“没错,”花满楼说道,脸上竟仍然带着温润柔和的笑容:“我不是白堂主的儿子,可有人却是。”
西门吹雪已反手握剑,向前踏出一步立在了燕少峰面前。
我是堂主少爷,这句话西门吹雪也不必说出口。
燕少峰突然感觉到一股剑气,杀人于无形的剑气。如果说宋清风身上的剑气能使人想到死亡,那么西门吹雪身上的剑气本身就是死亡。
“我的剑是用来杀人的。”少年时的西门吹雪常说这句话,因为他觉得这句话很霸气,很豪气,能压得住任何对手。可他已有许久不曾说过了,如今的西门吹雪已名闻天下,剑下无活口的规矩也是江湖皆知,怎还用得着累赘的重申?
但这句话今天有出口了,是说给花满楼听的。
燕少峰是花满楼从小一起长大的朋友,在花满楼七岁眼盲之后,更是寸步不离的陪伴,直到接任了霹雳堂才渐渐疏淡。今日西门吹雪若是拔剑,花满楼定是不肯的。
“少峰兄,如今白堂主已经过世,月影堂想必再难与霹雳堂抗衡,少峰兄又何苦如此咄咄逼人?燕老爷在世时曾经说过,凡事要给别人留下三分退路,还请少峰兄适可而止。”
面对如此的境况,花满楼竟也可以微笑着讲出刚才的话,这样强的定力实在令所有人吃惊。
“若我不留呢?纵然我今日给月影堂留了退路,又有谁能保证他日月影堂不会对我赶尽杀绝?江南二堂本就势不两立,一山难容二虎,如今一虎气数已衰,江南也该归为一统了。”
燕少峰背负着双手,一如君王踏上蛮夷之地时一般。这神态,这语气,着实让西门吹雪恼火。
“他不会对你赶尽杀绝,我保证。”花满楼向前踏出一步站到西门吹雪面前,仿佛要用身躯抵挡住这愈渐升起的杀气。
可他又怎么抵挡得住?杀气依旧强盛,而西门吹雪脸上的表情也明明白白地说着:“他保证,不关我事。”
毕竟谁会放过一个企图灭自己家门的人呢?虽然月影堂根本算不得西门吹雪的家门。
“拔剑,我让你三招。”西门吹雪冷冷地说。
让出三招已是仁至义尽,可如果燕少峰无法在短短三招之内制服西门吹雪,那么下场就只有一个。
死。
“我不用兵器,这你知道的。”燕少峰看着西门吹雪如远山上的冰雪般冷酷高傲的神情,如漆夜中的流星般的双眸,淡淡地说道,双手依旧背负着。
这是对西门吹雪的不敬,是对西门吹雪手中的青锋剑的不敬。若是前者尚有活路,可对剑不敬的人,注定无法在西门吹雪手下逃生。
一忍再忍,忍无可忍,西门吹雪拔剑出鞘,可却在尚未攻出之时赫然停住。
一抹白色身影飘然落在西门吹雪面前,如一片白云。
“叶孤城。”
西门吹雪皱紧了双眉:“家务事,阁下可不必插手。”
叶孤城的嘴角诡异的微微上扬,虽微不可见却也确实在笑。
“阁下的家务事自然轮不到在下插手,不过这件事,在下非管不可。”说罢,叶孤城已反手握住剑柄。
绝世的剑仙竟也会管他人闲事?这要是让陆小凤知道,一定会笑掉眉毛的。
“多谢叶城主。”燕少峰微微一揖,语气却并不恭敬。
“你本不该擅自进攻月影堂,决战之前你不该让西门吹雪有任何顾虑。若你执意不听劝阻,就算是我,也难保你一命。”这是叶孤城飞身而去之前对燕少峰说的最后一句话。
燕少峰愤愤地望着叶孤城渐远的背影,却说不出话来,只得转身率众离去。
毕竟惹恼了叶孤城,事情便会糟糕透了。万梅庄主西门吹雪与白云称主叶孤城双剑联手,普天之下又有谁能抵挡?
在这样两个绝世剑客面前,他燕少峰还是老实些比较好。
“他用剑。”回去的路上,陆小凤突然开口说道。刚刚的场面已让陆小凤大为疑惑,而自见到燕少峰的第一眼起,陆小凤便有一种强烈感觉,仿佛一个震撼的真相就摆在眼前,可真相之前却有一层厚厚的雾气,虽近在咫尺却仍然不可见。
“我早知他用剑。”西门吹雪淡淡地说道。
若不是看见了燕少峰左手食指和拇指之间因收剑回鞘而留下的伤痕,西门吹雪又怎会让他拔剑。而自燕少峰伤痕的陈旧程度来看,他必定也是个少年习剑之人。
既然习剑,又为何从不佩剑?难道燕少峰的剑术已经达到了手中无剑,心中有剑的境界?若是如此又为何还要叶孤城来救?
真相之前的浓雾,似是渐渐厚了。
“为什么阻止我进攻月影堂?别忘了你还需要我。”
“不要把自己看的太重,”叶孤城缓缓坐了下来,凝视着燕少峰充满怒气的脸:“我没有一定要你帮忙,是你自己提出的,你也别忘了,知道那件事的,除了我便是你,若我不想用你,你该知道后果。”
叶孤城的眼中闪着寒光,随之溢出的,还有一阵霸道的杀气。
燕少峰肩头微微一震,他清楚的知道自己的武功,是无论如何也逃不过叶孤城的杀人灭口的。剿灭月影堂之事,只得暂且搁置。
不过叶孤城所要做的究竟是何事?莫非会与那旷古烁今的紫禁决战有关?那一句黄河远上白云间,一片孤城万仞山又揭示了什么?
万仞山,紫禁巅,至高之处,有至高之人。
陆小凤坐在花满楼的厢房里思索着。
叶孤城决不简单,他此战的目的也决不简单。
战已非战,只是一个巨大的阴谋的序幕。叶孤城为的,不是天下第一的名号,而是万仞山上,紫禁城中的至尊。这些事情,在陆小凤游离在京城之事就已经清楚,可他究竟想要如何达成目的?九月十五的夜晚,御林军一定会加强防备,何况又有西门吹雪在场。
这计划要如何实施?大内的四大高手在江湖上也是有名有姓,要在他们面前图谋不轨并不容易。照理说叶孤城此时应该是全心在宫内布置,又怎有闲心跑到江南来管此闲事?
单单只是让西门吹雪安心应战?可若是西门吹雪心有杂念,恰恰正是他的优势,他又为何会这样做?莫非......
陆小凤猛然抬起头,他感受到了一个在叶孤城头顶铺开的大网,此时这网正在渐渐收紧,叶孤城被困于其中已不得动弹。而燕少峰给他的那种强烈的感觉又是什么?
这般疑惑与不安。
陆小凤的直觉从未错过,这次也不会例外。
一片阴霾愈渐扩张的笼罩在京城与江南的上空,似要下起雨来。
一场纷争不正如一场暴雨吗?谁会从中获利,谁又会因此而失去一切,都不可知,唯一可知的,便是在暴雨过后,一切繁华都将归于狼藉。
陆小凤要阻止这一切,所以他一定要去紫禁城,不为观这旷世决战,而是为武林,为江湖,为整个天下。
此时的陆小凤已不再是个杂毛小鸡,而是凤,真正的人中龙凤。也许只有他,才能阻止这一切的发生。
不过有一个人却没有变,从头至尾都没有变。
司空摘星,已在陆小凤面前。自京城赶到江南,沿途累死了三匹马,只为及早向陆小凤炫耀这最新的战利品。
六扇门里偷出来的东西,对一个贼来说,是最值得骄傲的勋章。
在司空摘星从窗口跃入厢房的时候,房中只有一只走神走到天涯海角的陆小鸡。
“喂,陆小鸡!”被这么一唤,陆小凤才回魂,瞪大了眼睛看着面前的猴精,竟一时说不出话来。
“花满楼呢?”司空摘星没有理会陆小凤吃了臭虫般的表情,径自问道。
“他?在花园呢。”陆小凤挑挑眉毛,连胡子似乎也抖动了一下:“跟西门吹雪。”
“和他?”司空摘星忿忿的说道,将手中的宝剑自右手倒到左手。他司空摘星和西门吹雪互不顺眼已经不是一天两天了,这件事在江湖上也是路人皆知。而花满楼却是司空摘星所有朋友中最受尊敬的,这样的花满楼会和那个活僵尸一起在花园里?不可思议,匪夷所思,疯了,都疯了。
“这剑......”过了许久,陆小凤才注意到司空摘星一直在面前抖来抖去的东西。
“这剑怎么样?不错吧,本是在六扇门的,不过现在改姓司空了。”司空摘星得意地说道,自从上次抓蛇之后,他已经很久没有在陆小凤面前扬眉吐气过了。
“这剑......为何与宋清风的秋水剑如此相似?”陆小凤没有理会司空摘星,依旧紧紧的盯着这柄剑,在司空摘星疏忽之时,突然一把抢过。
拔剑出鞘,寒光刺眼,光散尽,剑上落叶纹饰便清晰显现。
“神剑门,秋水剑。”陆小凤冷冷地说道。
习剑之人,剑不离身,纵然是死,也要宝剑陪葬,可宋清风的剑,竟然会出现在六扇门,莫非......
陆小凤突然跃起,疯了般向花园跑去。
雾,再浓,也终会散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