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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8、第 58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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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衣到底没能等到阿阮。
空袭警报响起时,谢衣正在屋里跟紫胤打棋谱。在大院门外葡萄架下乘凉的古钧眼睁睁地看见银闪闪的一枚弹筒伴随着刚响起的尖锐警鸣直直越过围墙,正中院中的二层小楼。
古钧一身古铜色的皮肤仿佛一下子白了几个色号,刚从外面采买回来的红玉手里的日用品撒了一地,跌跌撞撞地跑进了院子。
没成想却迎面撞上了面色不善的紫胤与似有难言之隐的谢衣,两人毫发无伤的样子倒比单纯受惊的古钧和红玉还来的体面些。
“主……人?”
“我二人无事,此地不宜久留,古钧去开启法阵,红玉去收拾资料,马上转移。”紫胤雷厉风行地布置完任务,回头看着谢衣,“无话可说?”
谢衣苦笑:“不知从何说起。”方才情急之下他开启了从LY827带下来的防护罩,侥幸挡下炸弹的第一波攻击,虽然木楼化作废墟,但究竟保得他和紫胤全身而退。然而防护罩的启用也撕裂了他长久以来苦心伪装的无害读书人的假象,紫胤的信任瞬间生出裂痕,只怕……但是LY827远在高空,他所知的据点也距中原腹地甚远,他们又是从哪里发射出这样密集的弹雨?难道——谢衣想到这里,又叹了口气:“这次袭击是冲我来的,波及到你们,实在是抱歉。”
“两个问题。你如何确定袭击目标是你?对于你刚刚展示的东西,你作何解释?”
“第一个问题……弹筒上的涂层出自我旧识之手,出于某些原因,他们想杀我。我建议你们即刻远离,他们探查到我的防护罩,肯定会有后续攻击。以你们的术法,对于高密度高强度的攻击效用有限。第二个问题,”谢衣抬眼看着紫胤冷若冰霜的面孔,自嘲道,“何必还要听骗子的一面之词?我再说什么,恐怕也难取信于你。如果此次侥幸逃脱,一定任君处置。”
“你目前仍是BPI监视对象,我不会随便放你离开。”紫胤若有所思地凝视着谢衣,缓步走近,“至于你的一面之词,不劳你动口,我自己会看。”
谢衣焦急起来:“他们追踪速度之快你们根本难以想象,这次只是试探,下次袭击再过来,我一个人根本护不得你们周全!”
“得罪了。”紫胤不理会谢衣的抗议,伸手按上对方颈侧,“予吾青鸾,登汝灵台,命掩三光,渡。”
“主人,法阵已经启动……”古钧愣愣地看着谢衣软倒在紫胤身上,“谢先生他?”
“这里已不安全,你和红玉即刻启程回帝都BPI总局待命。”紫胤一手抱起谢衣,越过古钧往法阵的方向走,“日后见到采薇,请她送阿阮去归墟。”
流转法阵闭合的同时,高处塔上尖利的警报声也随之停息。山间的阳光洒在古钧身上,是一派安谧的田园气息,他望着紫胤离去的方向,心里隐隐的不安如阳光下的阴影悄然滋长,挥之不去。
归墟,方外大壑,万水之源,千万年来,沉默地蛰伏在东海深处,空余一纸传说流传于世。若非故人机缘,他恐怕生生世世都不会踏足于此。紫胤的指尖在咸涩的海水中划出一道流畅的弧线,水流的波动昭示了万里之遥海面上发生着的弹雨攻击,正追寻着谢衣的踪迹,不屈不饶地要置他于死地。
横亘在海底断崖间的封合诀缓慢地随水流在从极之渊漂来的微光中荡漾,轻轻拍打着来者的衣衫。有低沉的模糊语声自法诀后缓缓透出:“是你。”
紫胤低头敛目,沉声回答:“是。”
“进来。”封合诀随着语声打开一道缝隙,紫胤带着谢衣闪身避入,将弥漫的硝烟远远甩在身后。
法诀后的归墟仍旧是一片静谧,无边无际的海水仿佛重重柔软沉重的屏障,将紫胤和阵中人牢牢遮蔽在两端。
紫胤找了一处礁石安顿好谢衣,又往对方嘴里塞了一枚避水珠,向四周略欠了欠身:“多谢。”
良久的沉默后,阵中人却回应道:“你老了。”
“婆娑万千,开谢荣枯,天下众生,莫不如此。”
“原来已过去这许多年……”阵中人似有感叹,“数百年间你从未试图接近法阵,此番前来,是为这个人?”
紫胤垂眼望着昏睡着的谢衣,似有若无的苦涩笑意蔓延上嘴角:“他只是个契机。”
“好一个妄图逆天改命的契机,”阵中人语带嘲讽,“茫茫人世,难为你费尽心力找到这么一个人……当年我如何没有看出你执念如此深重?难怪仍未修成正果。”
“我修道,本也不是为求什么结果。至于他,原是你我的机缘。”
“呵……机缘,海面上的波澜是因他而生的,是不是?”阵中人哂笑道,“五百年时限将至,此处阵法已有所减弱,凭我一人之力足以破阵,又何必要你引他处战火,多此一举?”
紫胤道:“你予他避难之所,他助你一臂之力,天意如此,正当其时。”
“天意……哈哈,天意,”阵中人切齿道,“只可惜叫他们失望了,时至今日,我仍不认命,也绝不会顺应什么天意!”
密集的炮弹拖着漫长雪白的水痕打乱深海的静寂,破碎在摇摇欲坠的封合诀之前,动荡的波澜一层层掀起了海底颀长的水藻,幽暗的海谷丛林尽头,隐约有轻盈洁白的衣袂一闪而过。
紫胤将目光投向炮弹袭来的方向,忽略武器所带来的锐利杀意,单凭眼前所见,散发着微弱光芒的法诀碎片如同细雪一样纷纷扬扬落下,的确是深海里难得一遇的壮丽奇观。奇观……或许在不知情者看来,当年山巅崩裂,如星陨落的景象,也不过就是人生中难得一见的壮丽奇观罢了。他退回谢衣所在的角落,靠着石壁坐下。故人往事如川而逝,时至此刻,他人生最初阶段的最后一位旧识亦将远去,紫胤长长地出了口气,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终于要被放下了。他瞥向沉睡的谢衣,握住了对方的手:“睡吧,愿你苏醒之后,能与我坦然相对。”
游梦诀幽蓝的光芒从紫胤掌心生出,一丝一缕地侵入谢衣与他相握的手。
谢衣的手心沁出了细细的冷汗。
“怎么了?”牵着他的年长祭司蹲下身,“不舒服?”
裹在宽大斗篷里的孩子摇摇头,握紧了祭司的手:“请带我进去吧。”
“没关系,如果不舒服就在外面透透气,不碍事的。”祭司笑着摸了摸他柔软的额发,“你手心都出汗了。”
“我没事。”
“毕竟是平民种,上不得台面。”阴阳怪气的声音自他身后传来,“喂,不敢进去也别挡着老子的路,让开!”
“风琊,”负责维持秩序的祭司不悦道,“这里轮不到你指手画脚。”
风琊不服气:“我难道说错了吗?谢家本来就提不上台面,如果这种人家的后代都能进主神殿,高阶祭司以后还怎么服众?”
“我没事,请带我进去。”孩子又低声重复了一遍。年长祭司怜爱地拍拍他单薄的肩头,牵着他走进宏伟的神殿。
晨光晴澈,描摹出微尘凌乱的舞迹,他被牵着走在空旷的长廊中央。沉重的斗篷如同影子一样紧密地缀在他的身后,金线织就的花纹在被映照得熠熠生辉。廊边细长的窗页次第关闭,像被挤压的风琴琴箱,一折折地收紧在衣摆的末端。
长长的走廊尽头,垂着华丽的帷幔,年长祭司松开他的手,毕恭毕敬地朝帷幔后方行礼:“紫微殿下,人带到了。”说罢,年长祭司回身,将他拉到帷幔前,鼓励性地朝他笑笑,顺着来时的长廊退了回去。他孤零零地站在厚重的幔帘下,心里生出隐隐的慌乱。
“进来。”威严的男声自帘后传来。
他踌躇着,将幔帘掀开一道窄缝,小心翼翼地挤了进去。
帘后是一间异常宽敞的大厅,厚实精致的地毡自他脚下铺陈而起,直延伸到厅正中拱起的神台宝座下。宝座上的男人身着样式繁复华美的祭祀袍,静静看着他。
他垂着头,踩着地毡一步步走近,直到神台阶前才停下:“见过紫微殿下。”
“抬起头来。”男人命令道,“告诉我,你是谁?”
他依言抬起头,久违的熟悉容颜映入眼帘,恍惚如同隔世,突如其来的涩意哽住了他的喉咙,覆满他的眼瞳:“老师,是我……谢衣。”
骤然而落的水珠将石板上的微尘砸出了一个坑。
“你在难过?”熟悉又陌生的声音关切地问道。
他睁开眼,发现自己被人扶着,站在一条长长的回廊里。回廊两边的窗户上挂满雪白的引魂灯,每每有风吹过的时候,灯笼左摇右晃,像极了悬在藤蔓上沉甸甸的花骨朵。
“你流泪了,是在难过吗?”
“我没事,不用担心。”
“可是你哭了。”对方露出疑惑的神情,“哭……不就是意味着难过么?”
“不是的,”他的眼睫上还沾染着湿意,唇角却缓缓地勾起一个弧度,“哭和悲伤没有必然联系”
“……不懂。”
他温柔地拍着那双扶着自己臂膀的手,目光描摹着对方过分熟悉的脸庞:“不急,慢慢你就会明白的。”慢慢你就会明白,不是所有的泪水都代表悲伤,不是所有的笑容都代表喜悦……不是所有的诺言都能够实现,不是所有的挚爱都会到白头。
“我听神女说,你明天就要走了?”那人的眉宇间似有忧愁,“你什么时候回来?”
“不知道。”
“我们还会再见么?”
“不知道。”
“可不可以不要走?”
“……不知道。”
“我会按照你的话做记忆移植,去大漠捐毒,你可不可以不要走?”那人焦急起来,“谢衣,可不可以不要走?”
反复的恳求声声敲打着他的耳廓,在空荡荡的走廊上卷起一个个漩涡,将久远的回忆搅扰得支离破碎,尖利的记忆碎片边缘划过脑海,让他几乎头痛欲裂。
“破军?破军!”自天外而来的声音蓦然在耳边炸开,“醒醒!快醒醒!”
眼前的景象忽然变得模糊而扭曲,他伸出手去,试图抚上那人惊惶的面容,却在两相触碰的瞬间被巨大的不可抗力弹开:“锦夜!”
“锦夜!”他在百年后纪山的隔离室冷汗淋漓地醒来,“锦夜!”
强行中止注灵程序的易岁生抱臂站在一旁:“你果然是疯了吗?”不等对方回答,他又道,“如此多的记忆数据,不渐进接收,贸然一次性全部输入,我看你可能原本就是个疯子。”
岳锦夜浑然不觉似的,挣扎着扯掉了身上的束缚带,一把拉住易岁生:“我问你,百年前他是不是亲自去过捐毒?!”
“他?沈夜?”易岁生冷笑,“大祭司的行踪,我怎么可能完全知晓?”
“……是我有欠考量,”岳锦夜冷静下来,转而问道,“岁生,你怎么知道我在这里?”
“我只是去我所知道的你的几个据点碰运气,好在结果不算太糟。不得不说,你设在门外的禁制,对于我来说弱爆了。”易岁生的表情慢慢地凝重起来,“我急着找你,是为告诉你一件事,飞船上的源地燃料……马上就要耗尽了。”
“什么?!”
“所以你之前承诺过的办法,你想起来没有?”
岳锦夜摇摇头:“我只读取了一部分记忆,还没接触到核心。”他坐回注灵仪内,重新绑好了束缚带,“既然事态恶化至此,多说无益,你在旁协助我导入剩下的记忆吧。”
易岁生沉默地看着谢衣封闭了注灵仪舱门,目光越过房间的落地窗,望向晨曦中那弯即将消失的残月。
瞳开启了远程监控模式,走出工作间:“一切顺利,六号已按设定告知他飞船能源即将耗尽。”
“很好。”
“我记得很久之前,你曾经好奇过我的想法。”瞳看着面无表情的沈夜,“实话说,我现在也很好奇你的。”
“哦?”
“既然恢复记忆的谢衣与我们目标一致,为什么不能留着他?”
“呵,目标一致?他想要尽快斩除心魔,而我却还要等一个时机。你以为他会配合我们再饲养砺罂一段时间?”沈夜转过身,背对着瞳,“他已经背叛我一次,难保不会背叛我第二次……背叛,是我唯一不能容忍的错误。”
瞳回想起沧溟与矩木系统近日来波动不止的契合度,沉沉叹了口气:“是,我们确实还需要一段时间。”
“继续让六号跟着他,及时回报行踪。”沈夜顿了顿,又道,“掌握情况后,想办法尽快引他去捐毒。”
“……是。”
次日正午,注灵仪的程序进度终于缓慢地前行到百分之一百。易岁生仔细地检查了一遍程序运转状况,关闭输入阀,打开了舱门。
舱中人慢慢睁开了双眼:“瑶光……岁生。”
“你现在是谢衣,还是那个所谓的岳锦夜?”
对方露出了难以言说的苦笑:“我和他……本该是同出一体,强行分辨,有意义吗?”
“看来你想起了不少。”
“谢衣……都过去了,既然我目前顶着这个身份,我就还是岳锦夜吧。”
“随你。”易岁生一耸肩,“我只关心你所谓的办法。”
“这个说来话长,”岳锦夜走出舱体,活动着有些僵硬的四肢,“对付心魔,要用与它所出同源的唯心文明的方法,不能硬靠流月文明薄弱的精神力研究去拼。我曾查阅多方资料,得知下界有神器可以斩断一切事物的连接,应该能用来对付它。但是神器散佚已久,此次找回的记忆中也只是有部分蛛丝马迹,具体还要去实地探查。”
“需要我帮忙吗?”
“岁生,谢谢你。你还是不要太频繁地来找我了,”岳锦夜感激地笑笑,“我不知道百年前你是怎样化险为夷,至少现在,我不希望你再因此涉险。”
“因为能源即将耗尽的缘故,我最近一段时间应该都会在下界逗留。如果确实有需要帮忙的地方,或者我有什么重要的新消息,会再联系你。”
“……好,你怎么能找到——”岳锦夜正说着,隔离间墙壁上的监视屏忽然亮了,叶海、乐无异、夏夷则的身影出现在镜头中,“来人了,你是不是——”他的话音在回头时骤然停止。
屋内已空无一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