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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5、第 55 章 梦魇·静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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浓如泼墨的黑暗中,他茫然而坚定地向前奔跑着,尽管他并不知道眼前的路通往何方,也不知道是否会有未知的威胁蛰伏在暗处。硕大的雨滴重重地砸上他裸露的皮肤,留下一道道殷红的瘀痕——但他什么都看不见。冰冷的雨幕中,有一丝微弱的温热呼吸扑在他的下颌,他忽然感觉到自己怀里沉甸甸地,有令他莫名安心的重量与温度倚靠在他的胸前,是在这阴森环境中唯一的慰藉。
“小曦别怕,我们会逃出去的。”青涩的少年音落上他的耳膜,他愣了一下。
然而下一刻,一道浑厚沉稳的男声响起,将他刚生起的希望狠狠摔入深渊:“夜儿,停下。”
“你——你休想——!”他听见自己愤怒的嘶吼溢出喉咙,“为什么……那么多人……为什么偏偏是我们?!!”
许是声音太大,一直昏睡在他怀里的沈曦迷迷糊糊地醒了过来:“……哥……哥……”
他喘着气,环着沈曦的手臂紧了紧。
“……这是……哪里……我怎么……没有力气……”沈曦不安地想要看向他,却虚弱得抬不起头,“哥哥……哥哥……我害怕……”
“没事,小曦只是打了麻醉剂,很快就好了。”他将沈曦牢牢地护在臂弯里,“很快……别怕。”
“呵,我的儿子,不该有这样不识时势的蠢样子。”那男声说着,指挥随行的机械手臂轻而易举地将沈曦从他怀里夺走。
“呀——!哥哥……救我……救我!”
他双眼发红地瞪着自黑暗中浮现的白衣祭司:“你——!你把小曦还给我!不然我杀了你!”
“杀我?”白衣祭司轻蔑一笑,“夜儿,你太让父亲失望了。”
“父亲?你也配?!”他咬牙,“你不过是个连亲生女儿都不放过的畜生。”
白衣祭司的声音染上了无法掩饰的怒气:“之前你所犯种种错事,我都可以不计较,只要你即刻悔改。”对方极轻微地叹息,“夜儿……不要让我为难。”
“你做梦!就算是死,我也要带小曦离开这个鬼地方!”
白衣祭司笔直地站在雨中,雨滴沿着面具滑落脸颊,仿佛是流下的泪:“是我往日对你太宽容放纵,才会有现在的恶果……我身为大祭司,却连自己的孩子都不能管教得当,实在愧对城主期望。”
他不屑地冷笑了一声。
下一秒,眼前的雨帘化成了一根根闪着寒光的针尖,织成一张细密的大网,铺天盖地般地从他头顶罩下。
无处可逃。
“啊——!啊!”他抽搐着,重重跌向坚硬的地面,同时惊恐地发现毒虫啃咬一般的麻痹感从血管深处蔓延而出,让他失去了对身体的控制权,“……你……为什么这样对我们……在你眼里……我们到底算什么……”
“夜儿,不要任性。”
“任性?!哈哈哈……我不过是想做我自己……连这点微薄的愿望,你都要剥夺?”
“你身为大祭司长子,自然有你当负的责任。这样自私怯懦,就算我有心培养,何时能成大器?还不赶紧改过自新,为城主效忠?”
“哈哈哈哈哈哈!!!为城主效忠?!我沈夜是人,不是谁座下的一条走狗!”
“放肆,起来!跟我走!”
“……”
白衣祭司稳定了一下情绪,重又开口温声道:“夜儿,来,跟父亲走。”
他无力地倒在地上,瓢泼大雨哗哗地砸进暗如沉夜的双眼,眼前的一切都变得影影绰绰,好像陈年的录影:“那我求你,至少放了小曦!她才那么小!不管什么我都答应,只要你放了小曦!她身体远不如沧溟,即便做了手术也毫无意义!我一个人就够了!父亲,求求你!”
“……好孩子,别让我为难,”白衣祭司握住他无力垂落的手臂,“快起来,听话。”
瞳察觉到沈夜指尖在自己掌心中的微弱颤动,沿着对方手臂的线条看过去,不期然撞上他幽深如寂寂长夜的双眼。瞳若无其事地放下沈夜的手:“你病了。”
“我在小憩。”
“是吗?”瞳显然不信,“如果在从前,早在我踏进房间的那刻,你就醒了。”
“不过是梦见了从前的旧事。”沈夜坐起身,“你这几天的监视结果怎样?”
“可能还是要像你之前所说,需借瑶光之手擒他。”
“怎么说?”
“瑶光上次与他分别后并未立刻离开,而是在附近稍作逗留,因而安装在瑶光身上的监控仪能够收集到与他接触的人的部分数据。”瞳顿了顿,“那些人似乎精通唯心能力的运用。”
“知道了,等瑶光一回来你就着手进行改造,我们时间不多了。”
“但——”
“唔?”
“你和他……非要走到这步不可?”
“七杀,你在质疑我的决定?”
“不敢。”
“我之所以让你负责这件事,是因为你不会做任何多余的举动。可惜你让我失望了。”
瞳面不改色:“这并不多余。如果连我都不问你,就永远不会有人问你。”
“你累了,”沈夜摆出送客的姿态,“去休息吧。”
月光笼着他如刀刻般深邃的五官,看上去仿佛冰雪堆砌的雕像,冷冰冰的几乎不带一丝生气。
屠苏微仰着头,晚风拂过他浓密的眼睫,是这尊雕塑上唯一柔软的存在:“你来了。”
“屠苏医生知道我要来?”夏夷则从天台入口的阴影中缓步走出。
“我不喜欢做多余的揣测,”屠苏转过身,“只是陈述事实。”
“确实,人生有太多的未知,揣测大多时候都是徒劳无功。”
“抱歉。”
“这话怎么说?”
“我知道你的企图,”屠苏凝视着夏夷则的眼睛,“但我毫无兴趣。”
“呵,屠苏医生,这是你的揣测。”夏夷则轻轻一笑。
“可它必要,而且正确。所以很抱歉,让你失望了。”
夏夷则低下头掸掸袖口,并未露出沮丧的神色:“浮生倥偬,相遇已是有缘,我不会再贪心去强求不可得的人和事。”
“……你很豁达。”
“不平事遇得多了,自然就学会了。”夏夷则自嘲。
屠苏瞥了他一眼,没有接话。
“是我失态,不好意思。”
“从心理学的角度来说,豁达是某种形式的自我保护。你过往的经历令你很受伤?”
“不足为道的糟心事而已。屠苏医生是紫胤教授的得意门生,自小在象牙塔里钻研学术,应该从未经历。”
屠苏沉默了一阵,冷不丁说道:“未必,或许前世遇过。”
“前世?呵,今生的际遇还不能全解,前世……更加渺茫。”
“对于其他人而言,或许。”
“哦?屠苏医生知道自己的前世?”
屠苏却否认了:“不算知道。不过既然重新开始,过去如何,已经没有意义。”
“换做是我,恐怕非得找出个真相不可。”夏夷则伸出手,夜风凉如水流过指间,他缓缓收紧手指。
“放不下也不必勉强,夏荷映日,枯荷听雨,顺应其道就是最好。”屠苏转回头,“天生万物,各有其道,执念也是一样,勉强放下反而被束缚更紧。”
“我是执念很重的人,所求必得,不得不休……比起你,豁达于我更像是表面的假象。”
“看得出来。”
“已经这么明显了?”夏夷则自嘲般地一笑,“我还以为我掩饰得不错。”
“只是凑巧,”屠苏的视线投向广阔的夜空,昭示命运的错综星盘落入他的眼睛,“你……有些像过去的我。”
“那么屠苏医生现在放下了?”
“死之与生,一往一反。故死于是者,安知不生于彼?”屠苏只给出一个语焉不详的回答。
夏夷则随着他的视线向远方望去,只看见银白色的月轮仿佛茫茫苍穹中未阖的天眼,悲悯地俯视着尘世间的芸芸众生。
岳锦夜蘸着水的指尖被夜风一吹,微微地感觉到一丝凉意,阳台茶几上以水写就的诗句在月色的映照下反射着浅淡的光芒。他的手指停留在写了一半的最后一个字上,久久没有挪动。
此时相望不相闻,愿逐月华流照……君。
“岳、岳教授?”
岳锦夜手一抖,碰翻了放在一旁的杯子,剩余的水汩汩流出,刹那间湮没了桌上的字迹。
乐无异吓得几乎要马上退出房间:“我、我不是故意的!我刚在门口遇见了闻人,她说您在房里的,可我敲了好久的门没听见您回答,我担心您所以才——”
“没事,是我一时走神了。”月声碎片在岳锦夜脑海一闪而过,随即被他压制下去,“来找我有什么事?”
“这、我……”乐无异有些尴尬,“我其实没什么要紧的……”剩下的话他不敢说出口,这一路来所经历的意外远超他的想象,而他自幼所敬仰钦慕的学界泰斗明明就在身边,可他却没来由地感觉到害怕,好像对方随时会如幻梦消散湮灭,他试图自我纾解,却并没有起到任何作用——海市里灵虚死前的诅咒,无厌伽蓝里陡然生出的劫火——稍有差池,岳锦夜就会死于非命。
岳锦夜善解人意地笑了,扯过几张纸巾把桌面收拾干净:“你来得正好,这几天发生的事太多了,陪我聊聊,放松一下。”
乐无异怔怔地看着岳锦夜行云流水般地取来茶叶为两个人泡上,忽然想起了出发前在对方家里享受的那一顿别出心裁的早餐,伸向茶杯的手有些犹豫。
“怎么?不喜欢喝烟熏?”岳锦夜察觉到他的迟疑,“我味觉不太灵敏,所以比较喜欢喝味道比较重的红茶,你如果不喜欢,我给你换一杯?”
“哦没有没有,岳教授不用费事了。”乐无异这才稍微感到安心,他觉得自己似乎知道了岳锦夜黑暗料理的根源所在。
岳锦夜对他的脑内活动一无所知,浅啜了一口热茶:“你刚刚说没有什么要紧事,这个我信,不过心事恐怕还是有的吧,只是没那么要紧?”
“被您发现了啊……”
“说说吧,一路上多有意外,让你担惊受怕,我也很过意不去。看看我有没有办法能帮你开导一下。”
“别别别您千万别这么——咳咳咳!!!”乐无异急着否认,结果被茶水呛进了气管,咳得泪花都出来了,“我是个成年人,咳咳,这都是我自己的决定,要负责是我负全责!”
岳锦夜哭笑不得地探身替乐无异拍背顺了顺气:“好,我不说就是,你别急。”
“昂……那个,教授,说出来您别笑话我,我、我想问,这世上有没有一种方法,能让自己迅速强大起来?”
“迅速强大?”
“嗯……就是不管是仿生研制技术还是法术或者是什么别的,有能速成的吗?”
岳锦夜盯着乐无异看了好一会儿,忍不住笑了:“你这孩子,是被吓傻了?怎么忽然想问这个?世上即便有这样的方法,恐怕也要付出极大的代价。”
“我……我一直以为自己还不错,起码不会拖人后腿,可这一路走来,我才发现以前自己是多么浅薄无知。我实在是太弱了,碰到事情总是有心无力,可我也想凭自己的本领去保护我在意的人……”乐无异的声音渐渐低了下去,“我知道厚积薄发的道理,可事情发生的这么密集,我真的害怕来不及。”
“你所想都是人之常情,无可厚非。你既然有这份心,从现在开始不浪费一分一秒,终有一天会到达你希望到达的境界。”
“真的吗?能像您一样?”乐无异的语气带着十二万分的不自信,“我是说……不单单像岳锦夜教授一样,还能……还能像谢衣谢教授一样的境界,我也能达到吗?”
“会的,会有那一天的。”岳锦夜微笑注视着乐无异,“刚刚和闻人同学聊天,说起你的家庭,之前一直没留心,乐绍成先生……是你父亲?”
“啊?是这样的,教授怎么忽然问起这个?”
岳锦夜唇边笑意更深:“那清姣应是令堂?”
“是——是的啊,可我申请材料上没写,闻人也应该不会知道的……您,认识我母亲?”
岳锦夜欣慰地摸了摸乐无异光泽的头发:“好孩子……一别经年,原来你这么大了。”
“这……这怎么回事?”
“当年我去南疆出差,正巧遇上清姣,与她叙完旧后出来,碰见了一个小男孩。那小男孩正因为自己养的小鸟死了伤心难过——”
乐无异脑中有瞬间的空白,他惊讶地张大了嘴,试图汲取更多的氧气以免昏厥:“那个人,那个人原来就是——”
“今日有缘,我们果然再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