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嗜赌如命》茄梨

15、避世 日子照常，

　　藏区干冷的冬季格外漫长，劲风卷着飘雪从高原上刮过，数不清多少次之后，高原放眼一望尽是皑皑白雪。
　　何七的伤也在寒冷中逐渐愈合，只是十分缓慢。他前胸后背的血洞是一枪贯穿造成，小村的赤脚大夫用的藏药倒还有效，骨裂也得到矫正，只是伤口处理不当，血洞已经愈合，但体内的伤肉却没长好，剧烈活动极其容易开绽。
　　临时避难栖身的破木板房每天风一吹就吱吱嘎嘎，眼看就要塌了一般，何七原本合计着搬到村子里，比在四处无援的旷野上强得多。只是附近的村庄既原始又贫瘠，拮据到连给牲口造一个棚子都要精打细算，根本没有多余的空屋。无奈之下，他们只得凑合着，买来木料和石砖修葺一番，整间破屋从里到外打满补丁，总算不再漏风渗雪，燃起柴火也能留住一屋子的暖意了。
　　买木材和石料的钱，以及吃喝用度全是阮炎赚的。
　　以前是师父养活他的小徒弟，现在两人之间的分工对调了。直到何七伤好之前，一切花销都是由阮炎猎狼换得，何七则像个半身截瘫患者栽歪地缩在床榻里，听屋外叮叮咣咣的拆骨声音。
　　不过随着凛冬将去，何七的身体转好，附近的藏狼也变得难找起来，少年仍不熟悉四顾茫然，雪山连绵的藏区，不能跋山涉雪到更远的地方狩猎，而且他的短刀也因拆狼骨而满是豁口，最后刃尖折断，彻底无法再用。
　　在这个百草枯黄待兴的时候，何七道：“你去老头家帮着做黑陶吧。”
　　阮炎没有任何异议，只一点头，于是趁最后一次上药的时候，何七跟那赤脚大夫讲了这事，对方也很爽快的答应了——毕竟，阮炎帮他猎得的狼恐怕比他自己大半辈子猎的还要多，况且那老大夫也承认自己年纪实在大了，家里只有一个儿子，而制作黑陶需要帮手。由于不能提供住处，他甚至愿意借他一匹马，让阮炎在木屋和村子之间往返代步。
　　两人还去了一趟小村子，阮炎带何七认识了村里的路，老大夫将阮炎领到制作黑陶的小院，先给他讲解一些事，何七觉得没意思，没有跟去，独自坐在村口的石头上等。
　　到了中午阮炎出来，就看到七八个红脸蛋的小黑孩子围着何七打转，兴高采烈地嚷嚷着什么。何七坐在中间，拿着孩童玩的脏兮破旧的摔卡片，在手里变来变去，逗他们开心。
　　闭塞的小村庄里，人们淳朴单纯，连大人都觉得何七很是神奇，不少穿藏袍的妇女和自家孩子一起被逗的哈哈笑，最后临走时送给何七一些东西作为感谢，有青稞饼，有酒，还有一小把肉干，居然还有孩子把自己的羊毛小披巾送给何七。
　　回去的路上，阮炎目瞪口呆的看着满载而归的何七，问：“你怎么做的？”
　　何七朝他笑道：“就是我教你的那些玩意儿，变个魔术跟乡亲处处关系而已。”

　　黑陶作坊的工作要开春以后才开始，暮冬时节的早晨，两人脚下踩着方才结束的一场雪，吱咯吱咯响，拖着木爬犁在厚重的雪原里艰难行走了整整一上午，终于在几里地外的山麓一带，一条凹深的雪沟里找到了吉普车。
　　两人顺着斜坡滑下去，何七回头仰望，发现沟壑深得近乎挡住了太阳。
　　“……你当时，到底是怎么把我弄上去的。”何七看着阮炎，不禁自语道。
　　阮炎正是最爱长个头的年纪，好像每天都在拔高，只是他虽然长得这样快，身板却还远远谈不上高壮。此时何七仍觉得不可思议，就是这么一个黑瘦的小崽子，帮他在绝境中几次三番存活下来。
　　阮炎正蹲着用大手套刨雪，看了眼何七，道：“用车座拖上去的啊，你不是知道吗。”说得很是理所当然一般。

　　日光在雪地中闪耀出晶莹细碎的光芒，少年静静蹲在苍茫白雪覆盖的河谷，刨了一会儿雪，双手开始不老实干活了，使劲搅动那堆积雪，兴致盎然的玩了起来。
　　他曾经住的山寨海拔高却无雪，许许多多的缅甸乡民从生到死，一辈子都不知道什么是下雪。然而连日的奔波紧迫令阮炎无心感叹周遭的一切，哪怕是高原壮阔，还有他从未见过的鹅毛大雪。
　　现在，一切终于再次趋于安定，数月里没有人再来追杀他们，满身是血的何七也好了起来，精神的站在旁边，男孩的心松了，对于新奇事物那种难以泯灭的好奇也升上来了。
　　何七面对阮炎的楞样，哭笑不得，又似是满含慨叹，伸手覆在他后脑勺，轻轻地抚。
　　阮炎顿了下，姿势不自然的往下蹭，像是希望让头顶和前额蹭进何七手心里。
　　何七觉得好笑，手不动，低头看他来回挪，道：“干嘛呢？缅甸人不是不准摸头的吗？”
　　阮炎垂着头唔了声，慢吞吞的刨坑，像是生怕动作太大把何七的手蹭下来，半晌道：“亲近的人可以摸，阿爸阿妈能摸……别人不行。”
　　何七笑了，手指揉进直楞的发梢，用力乎撸了两把。
　　车子丢弃在这里已有三两个月，近大半掩埋在积雪里，车门还大敞着，车厢内的物资埋在冰雪底下，冻得坚硬。饮水结冰，把水壶冻裂了；干粮不知道让什么动物翻找过，大部分被吃掉，剩下一点儿挠的稀烂，只有高度数的酒和真空食品还完好。
　　两人在一片混乱中翻来捡去，何七指挥阮炎把能用的东西，包括汽油全搬到爬犁上，一起拖回去。
　　阮炎问：“不能把车挖出来，调头找路开到上边吗？”
　　“太费力了，先不管它，等雪化了再说。”何七咬牙施力，肋条疼得直呲牙，“——而且尽量还是、不开这辆车的好。”
　　阮炎点头，扛过绳子用力拖拽。
　　阳光亮的晃眼，两人都不说话，在雪地里走走歇歇，跋涉了一段时间，何七忽然笑道：“小炎，看那边的雪山。”
　　天边山峦起伏，峰顶终年雪白，壮阔无垠，山麓有牦牛在低头翻找枯草。
　　阮炎远远望着，何七道：“藏区因为一些原因，发展的没有东边快，这边还保留着很多自然和原始的东西，非常闭塞。不过我觉得也挺好，很安宁。”
　　“小炎，你没有户口，在中国很难过得好，要是留在西藏，在那边的小村子里做做黑陶，安安生生一辈子，这就很好。你觉得怎么样？你的愿望我还记着呢。”
　　阮炎看雪山的目光转向何七，像是察觉到了他的意图，讷讷张着嘴。
　　何七道：“你爸妈的事不要再多想，你长高了很多，也很快就长大了，一辈子还长着，会遇到很多人，以前失去的不是你的全部，要看眼前脚下的路。”
　　阮炎埋头拉爬犁，许久没再说话。

　　这个话题在之后的很长一段时间内都没有再提起过。
　　日子照常，仿佛又回到了在赌场后院的悠闲生活。
　　外面依然寒冷，雪还没有开化，土地和植被深埋，风也凛冽。屋里用破缸收集干净的雪，在柴火旁焐化，留着用。赶上阳光甚好的时候，何七就搬个小木板坐到屋外晒阳，他身体好了，阮炎少年心性也呆不住，背着长刀在旷野里跑来跑去，自己找乐子，经常能猎回一些小东西，比如兔子、旱獭之类，拎回来交给何七，小孩儿跟大人邀功炫耀似的。
　　然后俩人凑在一起捅捅咕咕，扒皮放血，收拾干净用高压锅炖了打牙祭。皮子被阮炎收起来，用山寨的土法处理之后晒干，制成兽皮，一小张一小张的收在木屋里。
　　在藏区这段时间里，频繁的狩猎和食物贫乏，令肉类反倒成了主食，两人经常就着三五块青稞饼吃完整整一锅炖肉。阮炎吃的尤其多，偶尔弄到一些蕨菜，也全给他吃了。
　　许是如此的缘故，加之日子过得安逸，他的个头窜得非常快，整个人显得瘦高瘦高的，逐渐有了大人样子。
　　何七察觉阮炎的变化，闲着也是闲着，于是两人合力在门框旁边垂直楔了一长条木头，阮炎的破短刀让何七拿去了，隔三差五给他量身高，按着脑袋顶往木头上划道子。
　　平时天天在一起还发觉不出，看着“记录”才发现，阮炎不知不觉高了一个头，快赶上何七了，而且还在身高不停的长。

　　生活中一切如常，唯独何七再没教给他什么。
　　那日从吉普车里翻出两副扑克牌，平时没事做，何七陪阮炎看看书，给他讲大千世界，乏味了就俩个人摆牌玩儿，金山、八门阵或者摆春天，全是自娱自乐的玩法，用来打发时间。阮炎对扑克牌产生了习惯性，牌放在手里，总爱不自觉的导来换去，或者往袖子里折腾，也算是另一种自娱自乐，何七也没说什么。

　　再有不多天就开春了，阮炎将要去村子里工作，这时候屋里的皮毛已经挂满了两面墙。这天，何七把皮尽数拿下来堆在木榻上，自己靠着墙，拿出之前让阮炎去问老大夫借来的长针和绳线，对比了一会儿，开始将兽皮缝在一起。
　　傍晚，阮炎玩够回来了，进屋看到何七正拎着拼接成的一大张兽皮，张开端详，兽皮上的线角令人不敢恭维，千足虫般长长短短钉在皮毛里，倒是缝的非常结实紧凑。
　　何七动了动僵硬的后背，朝阮炎招手：“崽子，过来。”说着探身将兽皮唿扇地抖开，披在阮炎身上，比划了半天，又拽下来开始拆几个地方。
　　阮炎看出何七在给他做衣服，爬上榻坐在何七旁边，说：“用不了这么多，用一半，另一半能做条毯子。”
　　“用得到。”何七道：“骑马风大，做件长袍子，遮风。”
　　他靠石砖一下午，后背冰凉，阮炎在外头野了一天，回来敞开的衣襟往外透着热乎气，何七缩着肩膀靠在阮炎身前，总算暖和了，舒了口气。
　　阮炎不甚强壮，肩膀还为变得宽阔，何七依着总觉得不实成，絮叨的哼道：“快点儿长大吧……长大靠着实在舒心……悟空啊，看为师对你多好……”
　　何七的侧脸在火光下显得很温柔，一针一针缝的十分认真。阮炎出神的看着何七的手，眼角有些红。
　　专门缝皮子的绳线搓得很粗，何七缝的也死紧，用手拆不开，他随手把针别在皮毛上，张开嘴，拇指食指拈出一片东西。
　　阮炎看到顿时惊了——何七从嘴里拿出了一片刀刃，正是阮炎的短刀断下来的那块，豁口磨过，还有经火烤过的痕迹，变得更锋利。
　　刀片竟藏在他嘴里！藏了多长时间，什么时候藏进去的全不知道。
　　阮炎瞪大了眼：“这——你你——”
　　何七用刀片挑线，略略偏头，鼻梁蹭过阮炎的脸颊，挑眉笑道：“想学？以后教你。”
　　阮炎微怔，眉梢低垂下来，没答话。他垂下头，脸贴着何七颈窝，道：“你以后还教我吗？”
　　何七口气随意的道：“学那么多干嘛，够用就行了。以后你也可以像我那样，用我教你的，没事儿在村口变个魔术，整个村子的人都高看你一眼。”
　　何七说的轻松，可身后阮炎的表情很难过，甚至有些委屈，倔强的抿着嘴，道：“我知道了，你不想让我跟着你。”
　　何七吁气，松开手里的兔皮，道：“好不容易到中国了，能安顿下来，你跟着我干嘛，每天东躲西藏，担惊受怕的，本来都是跟你没有干系的事。你跟着我，以后要去的地方可再没有这么安生的了。”
　　身后的阮炎不吭声。何七说着，也怅然起来，他张张嘴，最后像是横下心做出了决定，道：“你不应该把我当成亲近的人，我对你并不好，我只是觉得对不住你，人都有鬼迷心窍的时候，但是我还没完全昧了良心。”
　　阮炎打断他，语气固执而独断，沉声说：“躲在西藏，他们找不到了，你也别走，我们都在这里，我做黑陶打猎养活你。”
　　何七失笑，边笑边摇头。阮炎感觉着胸腔处，何七的声音微微振动。
　　“小炎，记得我教你的吗？什么是赌？”

　　在赌场那时，何七曾经说过，什么是赌。
　　赌就是人拿着钱。赌能赢得财富，有赌本才能赌，然而可以赢得的又不止有财富，任何东西都可以作为赌本输出去。每个人都有赌性，赢了收不住，要赌下去，渴望赢更多；输了不甘心，也要赌下去，盼望赢回失去的。
　　这个世界上嗜赌如命的人不计其数，归根结底，原因就在这里，在抹杀不掉的人性里。
　　赌瘾是沼泽，一旦踏进来就再也别妄想逃出去，越挣扎越深陷，但人又往往难以自主的挣扎。

　　“你在丛林里遇见我的时候，我除了命什么都没有了，那是我输给别人了。包括我这双手也是。”
　　何七的声音很低，甚至很平淡，就好像他只是随口叙述一件平常事。他说：“这就是人性，谁都摆脱不了，我也是。我输的太多了，你想象不到的多。我不甘心，苟延残喘也要活下去，就是为了有那么一天，把失去的赢回来。”
　　“如果我不去走这条路，如果不去做这件事，无论以后过什么样的日子，有多么安逸的生活，命有多长，”何七戳着自己的胸口说：“我心里都不能安生，永远都不痛快。”

　　“小炎，你不仅聪明，很多地方都跟普通人不一样，哪怕生在一个寻常家庭，你以后也会有出息的。如果我教你，你会远远强过我。”
　　何七顿了顿，握紧变形的双手，自嘲道：“何况我废了这双手。正赶上我恨不知道拿什么赢回来的时候，你就……小炎，其实我教你学千术，是因为我想让你挡在我前面，让你帮我平这个坑。”

　　“但是现在我不想了，我觉得……很对不起你，希望你按照自己的愿望，好好过你的日子。明白吗？”
　　何七说完，如释重负，回身摸摸阮炎的头，道：““以前我不怕你跟着我，因为不在乎。现在不是了，小炎，其实你救过我好几次，我怕我最后反过来害死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