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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山中大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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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年说来就来。M市里四处都是五颜六色的大花篮,灯火辉煌的巨型圣诞树无所不在,白昼越来越昏沉而慵懒,夜晚日复日璀璨又绚丽。三十一号是周日,因为调休而连着一号凑成了三天的小长假。天气阴霾,日色不佳,冷风刺骨。隋忆裹着大围巾跟在陈忠诚后面出了门,把大背囊往后座一扔,爬进副驾驶问他:“为什么要下午才走?”
他指着中控盘上的电子时钟:“才一点不到,这是中午吧?”
“……”
“爬山都是下午才入山的,在山里住一晚,第二天起来看日出。”
“不是说泡温泉的吗,怎么变成看日出了?”
陈忠诚发动车,直视前方问她:“知道曙光山为什么要叫曙光山吗?”
“为什么?”
“因为人们去那儿就是为了看曙光的。”
“那山上的曙光有什么特别的地方?”
“我也不知道,去看看就知道了。”
“那还泡温泉吗?”
陈忠诚无奈地转了一下方向盘:“泡。”
虽是小长假,但路上的车并不多,从别墅区穿过市中心再往西南方向上高速只用了半个小时。收费站的工作人员从小小的窗口里伸出半颗脑袋,冻僵一般口齿不清地说:“您好,请取卡,一路顺风。”接着又于心不忍地伸出半只胳膊,颤抖着手把计费卡递到陈忠诚手上,再迫不及待地关了小窗,按下放行键。“高速公路节假日不是免费的吗?”隋忆有些奇怪地问。
“小长假不免费。”
“难怪车这么少。”
“是因为天气不好,有阴又冷,没人愿意出来。”
她赞同地点点头:“也对。”
果不其然,上了高速没多久,天色变得愈加阴沉,四周景物一片灰蒙蒙的颜色,像是笼上了浓浓的雾气。陈忠诚刚说了一句“要下雨”,挡风玻璃没一会儿就出现星星点点的小水珠,一开始只是零星地分布着,风一吹就消失了,随后水滴越来越多,越来越密,车顶甚至传来阵阵轻响——是水滴拍打顶棚的声音。陈忠诚把暖气开足了点,从倒车镜里扫了一眼隋忆微微发白的脸,小声问:“下雨……你没事吧?”
她咽了咽口水道:“你慢慢开。”
“才八十,一点都不快。”
“那就好……那我不跟你说话了,你专心开车。”
“嗯。”
车子在雨声中平稳前行着,到最后雨滴变成了大片大片的雪花,LED显示屏上不停闪现“雨雪天气,谨慎驾驶”的提示语,柏油路变成了深黑的颜色,像是两条粗壮的蛇扭曲缠绕着蜿蜒向前方。空气里只剩水汽的声音,时间在空旷的道路上变得短暂又悠长,两个半小时的车程,陈忠诚硬是不紧不慢地开了三个半小时,以至于五点过才进了山。还没跑上二十分钟,不远处出现一个卡口,红蓝警示灯不停地闪烁着,两个穿黄色反光大棉袄的森林警察把他们拦了下来。
“倒回去!倒回去,开到岔道口的停车场去!”其中一个黑乎乎的警察挥舞着手中的指挥棒,冲着驾驶室大喊,口中不断冒出雾气,立马又在他的头发上结成了霜。
陈忠诚探出头问他:“这条路不能上山么?”
“不行,哪条路都不行!下雪封山,私家车都不准进山,停回去!”
“可我今晚要进山,旅馆都订好了呀?”
林警大头一昂,粗声问道:“你订的啥旅馆?”
陈忠诚找出钱包,把那张温泉小木屋的套票递给他。林警大略一扫,指着停车场方位说:“你把车停好,坐统一的大巴车进山,在一号营地下车,到时候再顺路走半个小时,或者喊老板自己来接。”
“一号营地离这儿有多远?”
“恐怕要开四十分钟。你要进山就快点去买票,五点半最后一班车,天黑了安全都没保障,猴子比人还凶!”
“警官,山下有旅馆吗?”隋忆凑过来大声问。
“山下没有,你开回曙光镇上就有!”
“那我明天来能进山么?”
林警不耐烦地挥了挥手:“雪不化,你们哪天来都进不了山!你这个车有铁链栓轮胎没有?”
陈忠诚答:“这车是军用越野车,一米深的水塘都能淌过去。”
林警一偏头:“我不管你淌水还是趟火,山路这么窄,还下雪,你又不熟悉路况,翻到山沟里面去咋办?!不行,开回去!”
陈忠诚有些无奈地回头和隋忆商量:“要不就坐大巴车上去吧?”
隋忆点点头:“也只有这样了。”
“那就快点去买票。”林警向他们摆摆手,又叮嘱道:“还有冰爪,也要买一套,不然没法爬山。”
“行,知道了,谢谢您。”
“注意安全!”林警拍了拍车门,小心翼翼地走回卡口继续站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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轮胎缠着一圈又一圈粗铁链的大巴车咔哒咔哒地在盘山公路上缓缓行驶着,车窗上布满雾气,连着窗外满眼的雪,整个世界都成了白色的王国——白的窗,白的路,白的雪,白的树,只有偶尔前方隐隐的红色车灯提醒着乘客们这里还存在着其它的颜色。暮色|降临的时候,大巴车在一号营地停了下来,四五个说着不同方言的人拿着黑色的大背包从车上跳下来,脚一沾地,就有端着木板拿着小广告的小贩围了上来:“老板,买个墨镜嘛,不然要雪盲!”
“冰爪,冰爪!二十块一副!再往前就五十块一副了!”
“奶茶、香肠、方便面——奶茶、香肠、方便面——”
“出租羽绒服,保暖防寒,一百块钱一件!”
……
隋忆觉得亲切又新鲜——小贩们被冷风吹得龟裂的脸,他们带着乡音的普通话,呼呼的风吹动松林的声音,飘落的冰冷的雪花和林间沙哑的鸟鸣——一切都是那么原始又自然,像是她曾经享受过的肆意又疯狂的生活。她兴奋地拉着陈忠诚的手,一边吐着白气一边说:“走走走,赶紧往山里走!”
他愣愣地问:“要……要不要买副冰爪?”
“对,再租件反光的防寒服,山里晚上冷。”
两个人手牵着手先去买了冰爪,隋忆叽里呱啦和小贩一顿猛砍,十块钱就拿下两副;又手牵手去租了两件荧光羽绒服,一共一百五。一切准备就绪之后,两个反着黄色亮光的大胖子摇摇晃晃地往山里走去,冰爪刺入积雪发出沙沙的声音,带着均匀的节奏,像是乐师手上的沙槌。隋忆一边走一边笑着问:“八少爷第一次走这种路吧?”
陈忠诚谨小慎微地跟在后面,每一个脚步像是要踩到石板里去,目光直直盯着脚下的地面,一字一句地说:“你小心点。”
隋忆转过身对他坏笑,炫耀似的倒着脚步爬上一阶木梯,突然身子一歪:“哎呀!”
“小心!”陈忠诚飞快伸手抓住她胳膊,身子前倾,像是一张打开的弓。他皱着眉大喊:“我刚说什么了!”
“哈哈,骗你的!”
“你……”
她甩开他的手,吐了吐舌头,笨拙地扭着腰笑道:“干嘛,不满意来打我啊?”说完她转身往前跑去,陈忠诚在后面气急败坏地喊:“隋忆!回来!慢点!”
刚一喊完,眼前就出现他最害怕看到的一幕——隋忆一脚踩滑,整个人趴在阶梯上滑了下来,倒在旁边。一时间他的心揪到嗓眼,呼吸不畅,双腿发软。他用尽胸腔所有的力气大呼一声:“隋忆!!!”接着颤抖着跑了过去。短短十几步的距离在雪地里像是四百米的中长跑,他急促地喘气,呵出一阵阵白雾湿润了他的眼睛。他顾不得岩石上的泥水和草木上的倒刺,扶着山拉着草跑到隋忆身边,抱住她的身体上气不接下气地问:“你……有……没有……怎么样?”
谁知她突然笑起来拍了他一巴掌:“你这么紧张干嘛?”
他一愣,猛地推开她大吼:“你这么骗我有意思吗?!”
“拜托,大哥,我骗你什么了啊?!我才说一句话啊!”
“那你为什么故意趴在地上半天不起来!”
“什么叫我故意趴在地上,我还没来得及爬起来你就冲过来了好不好!”
陈忠诚被她顶得哑口无言,只剩胸脯快速起伏着,脸上是尚未消退的怒气。隋忆也气鼓鼓的,两个人狼狈地坐在雪地上大眼瞪小眼,谁也不让谁。最后隋忆踢了他一脚:“你包里急救箱拿出来。”
“干嘛?”
“手被冰爪戳了!”
他有些紧张地问:“流血了?”
隋忆伸直大拇指冲到他面前:“就这么想看?你看啊,我流血了你很高兴是不是?”
“不……不不……”他避之不及,脸色顿时苍白了许多,摇着手仰着身子连连说:“我有……我有晕血症……”
话音未落,他转过身对着树根干呕起来。
“我靠!”隋忆无语,抓了把雪擦了擦伤口,又翻出急救箱找创可贴。陈忠诚吐完了回过身来,拿走她手上的箱子打开第二层,掏出镊子和消毒棉球,拉过她的手放在自己腿上,轻喝一声:“别动!”
“你不是晕血的么?”
他声音嘶哑地说:“你都擦掉了,看不到就好。”他一边说一边熟练地拿棉球擦过她的皮肤,又问她:“疼不疼?”
她摇头:“不疼。”
“不疼就吸取不了教训。”他用棉球擦过她的伤口,“这下呢?”
“嘶——你有病啊?!”
“疼了吧?还胡不胡来?”
隋忆红着眼睛喊:“一点都不疼!”
他不说话了,撤了消毒棉球,把止血镇痛药喷在干棉球上,又覆了层纱布仔细把她手指包好。完工后他长叹一口气,摸着她手指上的纱布轻声问:“你就不能听我的话吗?”
她愣了,陈忠诚站起来,又拉着她的手把她扶起来,背起背包说:“从现在起我牵着你走,不准再乱跑了。”
她呆呆地被他牵着往山林深处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