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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立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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佛曰:劫难----一沙一世界,一尘一劫难。
“清月,如今只有你还留在哀家身边,现在火势还小,你披了沾湿的棉被,或者还能逃的出去,何苦非要陪着我一块儿死。”
很久没有用这个“我”字,冯媛忽然发现,原来她一直追求的贤淑端厚以及一丝不苟,竟像是一场狷冷的笑话。
良久只有小声的啜泣,“娘娘,您可记得您入主毓秀宫,戴紫金翟凤珠冠,穿绯罗蹙金刺五凤吉服,奴婢至今记得娘娘的鎏金穿花戏珠步摇垂在胸前,就这样一晃一晃的,晃花了奴婢的眼,小姐,清月从出生陪伴着您,怎么到了死的时候,小姐倒要撇了奴婢一个人去了呢?”
话里头明明有埋怨,却带着斩钉截铁的气势,一如她从前,宣读皇后的懿旨。
宫殿外的热气已然慢慢的传了进来,她已经需要减缓呼吸来避免吸入更多的浓烟,冯媛知道,即便是现在想冲出去已然来不及了,如果她的死,可以为皇帝争取更多的时间,难么或者,她是死的值得的。
死,无关乎爱,只因为他是她命中的丈夫,他们琴瑟和谐的相伴过多年,相较于北曜皇朝众多凄凉的皇后,她大约是一个死得其所的好例子。
“小姐,您今日不该穿的这般素雅。”清月枕在她的膝盖上,她的忠心决定相伴冯媛一道赴死,以一种最残忍的死法。
“您十二岁被册封为太子妃,十四岁册立为后,奴婢一路跟着您走来,知道您殚精竭虑不敢忘了太上皇的嘱托,可是小姐本就比陛下大上四岁,平时陛下见了您,倒比在太后跟前还规矩,小姐入主东宫多年,一直未有身孕,为朝臣诟病,可不知是小姐心虑太过,万事只求完美。如今小姐要去了,连个血脉也不曾留下….”
冯媛不知何故,在那么一瞬间居然莫名其妙的笑了,唇角的弧度甚至一直蔓延开来,果然这几年她看重皇后这个身份太多,到如今她才有些明白过来,可是她心里,有何尝不是把慕容纬看做自己的丈夫?只因他是自己的男人,她才可以不计较得失甚至生命。
她努力回忆与慕容纬分离的刹那,努力想搜索慕容纬眼中是否有一丝不舍和怜惜。
许久,才终于慢慢的放弃了。
清月说她穿的太素了,可是清月哪里知道,她这一身素白,是在为自己送葬,而她发上所带,是她唯一私物,纤巧的碧玉簪子挽起万千青丝,原来她的生命可以终结在她最美丽的时光----花开许是刹那,却盛如芳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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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曜皇帝诏曰:天地畅和,阴阳调顺,万物之统也。自先皇后大行,中宫凤位空悬,兹有大司马沐瀛青之女沐氏夷光,肃雍德茂,温懿恭淑,有徽柔之质,柔明毓德,有安正之美,乃依我大曜之礼,册立沐氏夷光为皇后,母仪天下,与民更始,钦此。天统四年八月宣。
冯媛永远也想不到自己会再睁开双眸,当烟雾越来越浓烈,她甚至能感受到灼热的火浪已经要舔舐自己的肌肤,冯媛很想再睁开眼睛,她很可惜没有为自己的死流几滴泪,佛曰:四大皆空,一切皆是幻像。事到临头,冯媛忽然发现,原来她也有很多舍不得。
可是如果仅是这一份舍不得,便让她有了重回人间的机遇,冯媛却盼着还是闭上眼睛为好。她下意思的握拳,赤金嵌翡翠滴珠护甲嵌入掌心传来刺痛,这一抹切实的感觉将她的双眼盈的血红,朱红蹙金双层广绫长尾鸾袍拖曳在红毯上,赤金凤尾玛瑙流苏垂在胸前,果然同清月所说的一样,晃啊晃的---晃得眼睛起了模糊的叠影。
“自先皇后大行,中宫凤位空悬…”,所谓的先皇后,大约就是自己吧?天统四年八月---离自己逝去不过一月的光阴。
沐夷光---大司马沐瀛青之女,她听说过,闺阁老女,已经有二十了吧。
她抬头,远远看见守在宗庙门口的皇帝,大曜的君主---慕容纬,立在两排鼓乐的太监中间,恍若神祗。大曜皇族慕容氏,自文襄皇帝始,皆是形貌潇洒,风姿隽爽,湛然若神,当然文宣皇帝自是异数。
慕容纬也不例外,他仿佛刚刚脱却了少年的绒毛,化身成真正的鲜卑男儿,他继承着慕容家族的白皙面颊,容长脸,长眉入鬓,狭长凤目含了些许春光,将他映衬的尊华无比,即便是女人,美丽的女人,站在他身边,也应该自惭形秽。
冯媛---也许是沐夷光更合适一点,心中忽然有些隐隐发痛,她离去的时候,他还是个青涩的少年,她第一次册立为后,他更不过是在舞象之年,可是她忽然发现,原来她对他的印象,一直停留在那个青涩的少年,而从未将他看成一个真正的男人。
十二旒玉制冕冠拉长了他的身姿,连冕冠两侧玉笄垂下的丝带也平添了几许风流,从前穿在他身上总显得阴鹜老成的朱红色冕服,也显得无比妥帖,更将他的身姿衬得颀长挺拔,连冕服上绣着的滚金的双龙戏珠,也格外生机勃勃。
原来她离去的不仅仅是一月,她专注在后宫繁缛的琐事之中,对于慕容纬而言,她或者已经离去太久。而他正是在这时真正的成长---而她对他的感情和付出的生命,换来的仅是一月的中宫空悬。
沐夷光忽然觉得眼睛有些发涩,整个身子忍不住一颤。
“小姐…娘娘,皇上在迎你了。”有一双手恰是时候的搀扶在她的臂间,与她一般,微微有些颤抖。
沐夷光低头,是一个很清秀的丫头,约莫十七八岁的年纪,眼神透着迷离,也着了一身水红色的长衫,透着喜庆。
她想这个人应该是沐夷光最贴身的丫鬟---像她的清月。
她是第二次嫁给他,她何尝不知他在迎她,可是他这般春风得意,却恰恰伤到了她。
“夷光…你若不愿,我有能力带你离去…”声音之温润冰凉,沁人心脾,给人一股子既安心又隐隐作痛的感觉。
沐夷光浑身一震,才惊觉自己的左手搭在一个男人的小臂上,她忍不住抬起头,男子俊美绝伦的面容逼得她微微眯了眼,这一双眼眸完全不同于慕容纬的阴柔,乌黑深邃却又冷傲孤清,削薄轻抿的唇却在话语间散发的是傲视天地的强势。
这男子,明明是堂堂九尺男儿立于天地间,却浩然不失淡然秀气,即便是春晓之花,柔媚有余,却不足他清冷之意,即便他只是这般站着,秋风也不过仅是掀起他的衣角,可是他浑身上下,却无一不在张扬着高贵与优雅。
沐夷光一时找不到合适的词,只觉得即便是倾国倾城四个字形容眼前的男人也是不为过的。
她听慕容纬说过,慕容家族多有美男,但是只有两个人,只有他们,可以比阳光耀眼,比月光柔和,天地万物在他们面前,黯然失色。
一个是早已化作尘土的文襄皇帝。
另一个便是眼前之人---文襄皇帝第四子,导引她死亡的始作俑者---武陵王慕容长恭。
她倒吸一口冷气,一月的光阴,除了冯媛皇后先去,一切平淡如常,原以为篡逆的武陵王,如今是她的引婚大使,并对她说着大逆不道的话。
她无意深究是在这一月之中发生了些什么,天家之事,你若认真,便是死期将至。
天意安排,可真叫人哭笑不得。
沐夷光垂了左手,离开慕容长恭的手臂,她看见他的身子不由自主的打着颤,神情落寞萧瑟,他的眼中仿佛风沙肆虐之后的天空,仅余一片荒凉。
沐夷光心中微微一动,慢慢阖了凤眼,她不敢太用力,她怕一不小心,总有些腥咸的液体会不是时候的流了下来。
她前面的路,即便再是懵懂难辨,她也知道自己是绝无回头的可能,可笑武陵王,竟不知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