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下嘉棋》周稻

35、乐子

　　太守转过身来，把白色球交给齐琪。

　　“八号，八号球！各位观众，各位贵宾，个位数号码揭晓！太守掏出八号球，请各位看看自己的彩票号码，尾数为八号的，恭喜你们，今天的大奖有可能在你们之中产生！”齐琪语气激动地大喊，一边喊一边回忆模仿着在21世纪看球赛进球时解说员的激动语气。

　　台下自然都拿着自家买的彩票对数，台上则拉上了幕布，遮住了太守和长案。又过了一会儿，幕布再启。观众们一边听着齐琪报幕：“接下来是第二个节目，歌舞，健康歌。”一边就看见有大串大串透明的泡泡从开启的幕布缝隙间被吹出来，越来越多，越来越多。

　　大幕尚未开启完全，已露出台上站着的十名一般高矮的小朋友。小朋友们个个都一手拿着装了皂角水的陶罐子，一手拿着铁丝圈蘸了皂水，鼓着腮帮子，比着赛地吹泡泡。那些泡泡们被四壁高燃的牛油大烛一照，映出五彩的光芒，纷纷扬扬飘到观众席上，倒惹得几个被大人带来的小孩子跳起来就抓。

　　等到大幕开启完全，那些小孩子们一齐把铁丝圈搁到罐子里，又把陶罐子放到舞台地板上，然后后退一步，开始唱歌跳舞。

　　左三圈，右三圈
　　脖子扭扭，屁股扭扭
　　早睡早起，咱们来做运动
　　……
　　三头身的古装萝莉和正太们扭完脖子扭屁股，模样儿十分趣致，现场观众见了，都忍不住发笑，就连包厢里的嘉宾们也不例外，比如檀跃，就没忍住噗嗤笑出了声。开始，他还被自己的笑声吓了一跳，生怕被顾神龙发现，不过，听到周围全是忍俊不禁的笑声，他也就放松了，尽情享受着这难得一见的小朋友们主演的晚会。

　　第二个节目结束后，太守抽出了十位数，结果是绿色的三号球。

　　第三个节目是顾神龙指导的武术。小朋友们嘿嘿哈哈，开始的时候还有模有样，伴着欢快的鼓点声，一个个都拿出了顾氏神掌的架势，等到两两捉对厮杀的时候就开始乱了，对打和对踢都渐渐变成对掐和躲猫猫，小朋友们边打边乐，台下的观众也都边看边笑。

　　接着，太守抽出了百位数，是红色的零号球。

　　第四个节目是三句半《秀才与太守》，众人听了齐琪报幕，知道太守也被编进节目与民同乐，都感精神振奋。

　　大幕开启，这回出场的是四个大些的孩子，第一个腰悬小鼓手执鼓槌，第二个手执小锣，第三个拿着小钹，第四个拿着大锣。

　　第一个孩子把鼓一敲，讲起了故事：“有个乡秀才。”

　　第二个孩子把小锣一打，续讲：“慕才思相如！”司马相如因为与卓文君的绯闻，是穷措大推倒白富美的典型，所以早就成为家喻户晓的著名才子。众人一听这句，就知道说的是司马相如，而不是蔺相如等别的相如。

　　第三个孩子把小钹一擦，接道：“自己取个号：”

　　第四个孩子大锣一敲，声如洪钟地喊：“不如！”

　　众人一听，哄堂大笑，为了仰慕相如之才，给自己取号叫“不如”，真是个傻秀才。

　　孩子们没有光在台上表演，说完这段，就拿着乐器下来观众席转场，转了一圈又上台表演第二段。吉铜钱在幕后大声念了一段旁白：“这年天旱，太守设坛斋戒祈雨，不如秀才赋诗一首。”四个孩子接着就一人一句地念出秀才那首诗：“太守祈雨泽，万民多感德。昨夜推窗看，见月。”

　　推窗见月，自然天晴无雨，这明明是与太守求雨唱对台戏，众人听了，都会心而乐。

　　吉铜钱继续幕后旁白：“太守大怒，立即派人将他抓来，厉声责问，‘你狂言惑众，可知罪？’秀才当即又作诗一首。”

　　四个孩子一人一句念出第三段三句半：“百姓受苦累，太守哪有水？作诗说真话，何罪？”

　　幕后旁白：“太守更恼火，责令打他十八大板，秀才不讨饶，反而吟诗。”

　　四个孩子念出第四段三句半：“作诗十七字，被打一十八，若上万言书，打杀！”

　　“打杀”二字一出，台下又是一阵笑。

　　旁白：“太守又气恼又好笑，责令他作诗自嘲，秀才出口成章。”

　　四个孩子接力道：“古人号相如，今人号不如。若将两人比，真不如。”

　　台下又是哄堂大笑。

　　孩子们又一次拿着乐器下来转了一圈场，个个怀里都被叫好的观众们塞了好多铜板。再上台时，怀里都鼓鼓囊囊。

　　幕后旁白再次响起：“这时太守夫人也来看热闹，秀才见夫人脚大如船，脱口而出……”

　　孩子们接力说：“太太出厅堂，环佩响丁当。金莲三寸小，横量！”

　　大楚并无缠脚之风，只是乐坊之中，有舞姬将纤纤细足用长带裹紧，便如后世芭蕾舞演员那般，以便足尖可以立起，做那传说中难得一见的步步生莲的金莲舞。观众们先听到金莲三寸小，以为是说太守夫人虽然脚大，却也能裹一裹勉强跳个金莲舞，不料最后冒出一句横量，立刻便知道这是坏小子们拿太守夫人开涮了，忍不住笑声轰然。

　　笑声响了好一会儿才渐渐止歇，这时候旁白又响起来：“太守暴跳如雷，依仗权势，将秀才发配敦煌。”众人听到这里，才知道三句半里开涮的并不是沙州太守，因为沙州又名敦煌，既然发配到敦煌，肯定是被别处的太守发配来，忍不住又是一乐。

　　旁白继续：“秀才自幼父母双亡，由舅父抚养成人，舅舅一目失明，发配时舅甥两人抱头痛哭，想不到秀才又作‘三句半’诗。”

　　四个小孩童音琅琅地又接力念出最后一段三句半：“发配去敦煌，别舅如别娘。两人齐下泪，三行！”

　　满场爆笑中，四个孩子鞠躬向观众致意，接着大幕就在掌声中缓缓闭上。

　　开场以来的节目中，数这个三句半效果最好。齐琪心道：21世纪的春节联欢晚会，也是相声小品类最受欢迎，果然人类的天性都是差不多的。幸好大楚的古人还没玩过那个世界中明朝人才开始玩的三句半，不然这么老的段子，肯定不会取得这样好的“笑果”！

　　第四个节目之后，出来抽千位数号码的太守也获得了更多的掌声，观众们看到太守，就想起之前的三句半《秀才与太守》，忍不住又是想笑，又是心生敬佩：这么肯放下身段与民同乐的太守，可真是不好找！

　　千位数又抽了一次白球八。

　　第五个节目是一排小孩敲着鼓点齐唱曲。这个节目的曲子是梁玖熙拿瑶琴谱了出来，然后一句一句教给孩子们的，但最初用于谱曲的歌词，却是齐琪背诵的元代散曲大家张可久的《卖花声·怀古》。齐琪当然想教孩子们说个相声，不过她的脑子比不上度娘的硬盘，记不住相声那超长的脚本，要自己根据印象中的段子加工写个脚本出来，又只有短短几天排演时间，怕不够孩子们背熟表演的，于是说唱搞笑类节目，齐琪就只弄了开场的数来宝《财神到》和中间的三句半《秀才与太守》。张可久这种名家的诗词曲，她小时候倒背过不少，随便倒一首便于吟唱的小令出来，却也不难，于是便挑了这首怀古的曲词，一是短而好记，二是其中的典故止于秦汉三国，这个世界也是有的，不虞穿帮露怯。这首曲词一背出来，梁玖熙就抚掌大赞，把谱曲和教孩子们唱歌的活儿都接过去了。

　　“美人自刎乌江岸，战火曾烧赤壁山，将军空老玉门关。伤心秦汉，生民涂炭，读书人一声长叹。”

　　咿咿呀呀、无忧无虑的童音响起，唱的却是徐怀千古的长叹，这种巨大的反差，让众人胸中，顿时升起听闻了千古绝唱的五味杂陈之感。台下顿觉安静无声，更衬托出台上童声的空灵稚美。

　　不知不觉间，大幕已合，余音已杳不可闻。观众们安静了半晌，才发出嗡嗡的低语声，大家纷纷猜测，这第一次听闻的千古绝唱的歌词作者，到底是谁？

　　这时太守出场摸最后一个万位数。因万位数只到六，所以七-八-九三个数字球被取出，又因之前摸出的四位尾数不是零零零零，而六开头的彩票只有一张六零零零零，所以六这个数字球也被取出，最后投入抽奖箱的，只有零一二三四五这六个木球。太守从这六个木球中摸出了黄色的二号球。

　　“二号球！万位数也确定了！现在大奖号码已经全部抽出，二八零三八！”身为主持人的齐琪激动地大喊，“这个号码明日起将在黑虎坊墙外公示十日，请买了彩票的人及时凭票领取大奖！”

　　但是这声大喊早已淹没在满场的喝彩和掌声中。随着最后一个球的取出，现场的观众们也都凭着之前的记忆，凑出了完整的获奖彩票号码。

　　这时，大幕闭上，太守已于幕后功成身退，由黑虎坊坊主路黑虎陪同去了贵宾包厢歇息。

　　大幕再起时，却是所有参与过表演的小朋友们一起上了舞台，在台上唱起了古老的《诗经》中的颂歌。“有駜有駜，駜彼乘黄。夙夜在公，在公明明……”

　　孩子们唱的颂歌是最后一个用于告别的节目，清澈的童声合唱让现场观众渐渐安静了下来。就在这片欢乐祥和的气氛中，一个突兀的叫声响了起来：“我中了！我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