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下嘉棋》周稻

21、熊孩子

　　“呔，来将通名！敢闯我吉铜钱的地盘，是不是活腻歪了？”黑乎乎的窝棚里，一个小小的黑影豪气干云地大叫。
　　“吉铜钱？”齐琪揉揉眼睛又仔细看了看，这确实是自己穿过来就拥有的那个窝棚没错，于是诧异地向棚中询问，“这个窝棚是我娘留给我的啊，什么时候变成你吉铜钱的了？”
　　“阿琪哥？”吉铜钱从窝棚里蹿出来，一把扑到齐琪身上，“阿琪哥你回来了，我听刘叔说你发达了，赚了好多钱，早住到城里去了，这么个小破窝棚还用看在眼里吗？送给我算了！哎，你好容易回来一趟，有没有带礼物？有没有？有没有？”
　　齐琪并不认识吉铜钱，但她不知道自己穿过来之前的那个小姑娘齐琪认不认识吉铜钱，所以面对吉铜钱超乎寻常的热情与厚脸皮，有一点不知所措。直到吉铜钱一边问她有没有礼物，一边伸手往她胸口和袖袋乱摸，她才警觉起来，连忙挣扎着将吉铜钱往外甩开。
　　这时她才看清楚吉铜钱的外貌。这是一个头上梳着两只小辫、脸上有点脏、衣裙虽旧然而在棚户区小朋友中还算整齐的小女孩。小女孩一脸的聪明相，一见齐琪甩开她，黑眼珠子一转，就哇哇大哭起来，却没几分眼泪，只是嗓门大而已。一边哭一边嚎叫：“呜呜~阿琪哥欺负我！”
　　齐琪只觉得头大，忙说：“别吵了！”
　　“呜呜~阿琪哥欺负我！”吉铜钱继续叫。
　　“你占了我的窝棚……”齐琪刚打算说理。
　　“呜呜~阿琪哥欺负我！”就被吉铜钱的哭叫打断了。
　　“你砸了狗儿的脑门……”齐琪继续说理。
　　“呜呜~阿琪哥欺负我！”再次被吉铜钱的哭叫打断。
　　“我还没说你呢你先讹上我了真是恶人先告状！”齐琪以百米赛跑的速度一气说下去，总算说完整了一句话。
　　“呜呜~阿琪哥欺负我！”吉铜钱的哭叫连台词都没换，标准的以不变应万变。
　　齐琪傻眼了，看向檀跃，檀跃冲她摇头。也是，他一个名门少侠，对着这么个耍赖的小姑娘，打得赢也不能打，骂得赢也不能骂，当然爱莫能助。
　　齐琪又看向狗儿，狗儿早就抱着跳棋盒子躲进自家窝棚了，还特地掩上了门。齐琪一见，也不尝试去被吉铜钱堵着门的自己家窝棚了，一闪身，就推开门，钻进了隔壁狗儿家的窝棚。
　　在窝棚里坐了两三息功夫，眼睛适应了里头暗淡的光线后，齐琪发现狗儿正猫着腰撅着屁股在窝棚一个角落里不知道干什么。
　　“你在干嘛？”她问。
　　“就好就好。”狗儿又过了一会，才回过头转过身，说，“没事，我们可以出去了！”
　　这一转眼的功夫，狗儿手里抱着的棋盘就不见了，原来他是藏好东西去了么？齐琪心想，看狗儿这个严阵以待的样子，以前一定吃过吉铜钱不少亏吧？幸好我那窝棚里什么都没搁，不然只怕什么东西都被那小姑娘拿走了。嗯，这小姑娘，真有21世纪传说中超级熊孩子的风范啊！
　　两人正要出门继续迎战熊孩子吉铜钱，却听见门外吉铜钱的哭叫声停了，吱呀一声，门被推开，吉铜钱闯了进来，叫道：“狗儿哥，你瞒着我藏了什么好东西啊？”
　　“没有，什么都没有！”党狗儿坚定地回答：“我就是个小厮，哪有什么好东西？齐琪是黄爷的弟子，不也什么好东西没攒着，还欠了一屁股债？我们才去了黑虎坊几天啊，也就混个吃的穿的，别的什么都没了！”
　　吉铜钱走到狗儿身旁，神气活现地斜瞄了狗儿一眼，哼哼道：“看，才去了几天，回来都不肯说实话了。”然后趁着狗儿琢磨怎么应对她的时候，仗着个头小人灵活，嗖的就钻到刚才狗儿藏东西的窝棚角落里去了。
　　狗儿惨嚎一声就要扑过去。
　　吉铜钱已经从窝棚角落里快手刨出那个跳棋盒子，啪地打开，只听噼里啪啦一阵响，那些做工精致的瓷质小棋子们滚了一地。
　　狗儿连忙惨叫：“还给我！还给我！”一边叫一边趴在地上一颗颗拾起那些散落的棋子。
　　他刚拾了几颗，吉铜钱就兴奋地跳起来，抓起盒子里剩下的几颗各色棋子往外乱扔，一边扔，一边看着狗儿着急上火手忙脚乱的样子哈哈大笑。
　　党狗儿怒火中烧地爬起来，啪的一巴掌打过去，小姑娘头一偏，这一巴掌没打着脸，只有一点掌风捎带到头发上，然而她还是不管三七二十一地大声嚎哭起来：“狗儿打我！狗儿打我！爹，娘，快来啊！”一边哭一边打着滚儿打到窝棚的门边，把门打开，自己堵在门口，不进也不出，就在那里嚎。
　　齐琪目瞪口呆，连忙在脑海里搜索当年在21世纪时曾经看到过的一个如何对付熊孩子的攻略。
　　陪字诀：就算再讨厌熊孩子，如果他们来时你在家里，一定要借着陪他们一起玩耍的名义盯紧他！在熊孩子的邪恶触手伸向你的宝物之前，迅速用糖果零食分散他的注意力！
　　实践证明，陪字诀无用。在缺乏糖果这种对付熊孩子利器的古代窝棚区里，狗儿根本就盯不住铜钱。
　　逐字诀：就是把熊孩子赶出你的房间，采用“我带你去公园坐秋千”、“出去买冰淇淋吃好不好？”的方式，把熊孩子带到家门口的小花园，给他买上点吃的，让他在广阔的大自然尽情奔跑。
　　实践证明，逐字诀不灵。在缺乏冰淇淋而不缺乏大自然的沙州城外窝棚区里，吉铜钱显然对在狭小的窝棚里寻宝更有兴趣，而对在广阔的大自然中奔跑毫不感冒。
　　缠字诀：配合和善笑容和友爱目光，不停地对熊孩子说“幼儿园老师教你什么了？给我们表演一个好不好呀？”“期末考试多少分呀？会不会唱英语歌？给我们唱一首吧！”“真厉害，再来一个！”……总之就是别让熊孩子闲着，一来二去，熊孩子一定更愿意留在父母身边，也不愿意去找你的麻烦了。
　　实践证明，缠字诀不行。在没有特长班不重视儿童教育的古代贫民区里，让熊孩子表演才艺……大约只会被视作精神病吧？
　　赔字诀：熊孩子会撒泼，你就不会吗？把价格往高了说，让熊孩子家长赔偿，关键词是“这不是我的！是我跟别人借的！人家问我要了！”，哪怕这东西在你家放了十年，你也照样可以这么说。
　　或许可以试试赔字诀？齐琪有点期待吉铜钱快点把她爹娘召唤出来了，于是附耳过去，给狗儿细授机宜。要点无非两条：一，她泼你也泼，反正你也是小孩儿；二，叫她赔钱，就说这跳棋值五十两银子，是赌坊黄爷让你保管的，不是你的，你还不了，就得把小命搭上，问她是不是想要你的命，总之要为这事儿缠到她一见你就怕。狗儿听了齐琪的悄悄话，心里倒是安定了不少。
　　没过多久，果然就有一个胖大婶噔噔噔的跑过来，在窝棚门外叉腰怒吼：“狗儿，滚出来，你干嘛欺负我家小铜钱？大哥哥欺负小妹妹，要脸不要啊？”
　　狗儿气得浑身发抖，捏着小拳头就冲了出去，指着自己额头对那胖大婶叫道：“谁打她了？谁打她了？我头上这么大包就是她用石头砸的！你自个看看在她身上能找个伤痕出来不？”
　　“还小妹妹呢！不就比我小一岁么？我不就大一岁么，成天被你家铜钱欺负，你这当大人的，还要帮着女儿欺负我这个小孩，是不是欺负我从小没娘啊？”说到伤心处，狗儿又大声嚎哭起来：“哇！吉大婶欺负我这没娘的娃啊！”
　　“你这小猴子，胡说什么呢你！”胖大婶看见一向被自己女儿欺负得死死的党狗儿居然学会反击了，倒是一时有点儿不知所措。
　　“哇！吉大婶欺负我这没娘的娃啊！”党狗儿现学现卖，山寨了吉铜钱的招数。
　　“狗儿，我说你讲点道理行吗？”胖大婶终于开始试图讲理了，这简直是从未有过的巨大进步。
　　“哇！吉大婶欺负我这没娘的娃啊！”党狗儿不为所动，继续打乱她的节奏。
　　“还让不让大婶说话了？”胖大婶愤怒了。
　　“哇！吉大婶欺负我这没娘的娃啊！”一招鲜吃遍天的感觉很美妙，党狗儿决定一句到底。
　　“铜钱，我们走！别跟狗儿这个小气鬼玩！”胖大婶拉起好奇地在一边看着狗儿哭的铜钱，准备撤了。
　　“慢着！”齐琪抱着跳棋盒子走出来说，“铜钱刚才在屋里乱翻，弄坏了跳棋，还没赔钱呢，就这么走了？”
　　“乡里乡亲的，一副破棋有什么好赔的？”胖大婶不屑地说，正要溜走，却被檀跃挡住了去路。
　　“这副棋至少值五十两银子呢，你赔不赔？”齐琪怒问。
　　“不赔，就是不赔！你们讹人呢，五十两银子，简直就是欺负我妇道人家！”胖大婶已经挽起袖子，准备撒泼打滚了。
　　“哇！”狗儿又嚎叫起来，他声音很大，几乎整个棚户区都能听到，“吉大婶要狗儿的命啊！这跳棋是赌坊黄爷让我保管的，被铜钱搞坏，我还不了，就得把小命搭上啊！吉大婶，你为什么非得要狗儿的命啊？我什么时候得罪过你啊！饶命啊，吉大婶！”
　　嚎到最后“饶命啊，吉大婶”六个字时，狗儿的叫声变得十分凄厉，仿佛这里正在发生凶杀案一般。
　　这时附近的邻居们也都围出来看热闹，因为吉铜钱平日里太皮，而吉大婶又太泼，早就得罪过不少人，这时邻居们见狗儿嚎得可怜，纷纷指责吉大婶教女不严，总是闯祸。
　　“我管不了，我没银子！”吉大婶见势不妙，就扔下女儿跑路，一边跑一边甩下一句，“让铜钱去你们黑虎坊干活抵债吧，这娃儿我不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