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下嘉棋》周稻

13、新债务

　　这几人说话之间，沙儿已经去账房取了那张借条，和称银子的小秤、绞银子的小剪刀回来。王千猪欲待给师父出气，但赌场就算出老千，也得当场抓住才算数，这时过境迁的，还真没处论理去。若要仗势欺人，黑虎坊后头也是有靠山的，未必就比王家的势力差了，不如慢慢从长计议。因此倒是不再废话，称了银子还了欠条，就让小厮送两个不速之客出门。
　　齐琪取了借条回来，自觉无债一身轻，便要带着党狗儿回黑虎坊，一边出门，一边还哼着歌儿。党狗儿觉得这歌儿很新鲜，倒是凝神细听，听了一会儿，忍不住问：“我得意的笑？怎么来来回回就这一句？阿琪哥你忘词了？”
　　党狗儿还真没猜错，齐琪还真就忘词了。当然这么说也不大准确，更准确的说法是，她只记得那一句。21世纪时，齐琪也不是什么音乐发烧友，很多歌儿，都是随大流听听就算，只记得主要旋律和主要歌词，这首《得意的笑》，也不知道当年在哪听到的，别的词压根就没记住过，只记得其中循环往复的那几句“我得意的笑”，挺符合她现在心情的，就不停的哼来哼去。
　　不过俗话说得好，乐极生悲。齐琪刚得意了没多久，离开王千猪家还不到一百米的距离，一匹白色的高头大马，载着一名身穿玉色细绸劲装的少年公子，从大街上踢踏踏横冲直撞而来，眼看就要撞到齐琪身上。
　　齐琪身上没什么功夫，吓傻了，要避开却已经来不及。超速、超速，这是典型的超速啊！她下意识地双手抱头，眼看就要避不开重伤亡的惨剧时，却被人一扯，拖到后面，那匹奔马，也被那人一掌拍去，逼得停了下来。
　　疾奔的马儿猝停，这股力量自然极大，反震到马儿身上，那马儿胸骨尽碎，口吐血沫，抽搐了一阵，便倒毙在大街上。纵马的公子，也从马上摔出，只是这公子显然得过名师传授，身手甚为矫健，半空一个翻滚，倒是稳稳当当地落到地上。
　　那少年公子约莫十三四岁年纪，八字眉、眯缝眼，长得不好看，但也不算太丑，就是洋溢着一股子纨绔子弟的骄横味道，让人看起来说不出的难受。他嘴角一斜，大声喝问：“反了你们！敢杀小爷的马！知道小爷的爹爹是谁么？”
　　齐琪惊魂未定，看看他再看看救命恩人。好嘛，救命恩人居然是一个少女。那少女身着一袭绿衣，背负一柄长剑，身形瘦长，姿态挺拔，仿佛一杆青青翠竹护在齐琪身前，单看背影，就让人心生好感。再转到前头一看，这少女大约也就十五六岁年纪，眉飞双鬓，秀目如泉，琼鼻如琢，樱口如画，面貌十分明艳。这才是言情文女主的架势嘛！齐琪心中胡思乱想，却忘记答那个纨绔公子的话。党狗儿更不用说，先是吓愣了，后是看美女看傻了，也没搭理那个纨绔公子。
　　那公子见没人搭理他，更是生气，大声喝问：“我爹是赵猛！识相地快快赔小爷的马来！这可是千金难买的千里驹。”
　　少女回头问齐琪：“赵猛是谁？我刚来沙州，不认识。”她的声音清脆好听，就像金玉交击的清鸣。
　　齐琪回头问党狗儿：“赵猛是谁？我孤陋寡闻，不知道。”
　　那赵公子的鼻子都要气歪了，还好党狗儿知道他爹，这才没让他马上气炸掉。党狗儿小声告诉齐琪：“他爹是沙州将军，手下管着三万大军呢。”
　　赵公子听了这话，得意洋洋地说：“怕了吧！还不赶紧向我赵爽赵小爷磕头认罪，再乖乖赔上千两银子来？嗯，这位姑娘脾气不好，长得可真不错，哪家的？要是肯来给我做两年丫鬟，那千两银子就不赔也罢，算小爷我送你们的了！”说罢挺挺胸脯，脸上一副“我够宽宏大量了快来跪谢我啊”的欠揍神情，洋洋自得地望向对面那三个人——当然了，至少有7成的目光都是望向那美貌少女的。
　　“呔！”那少女冷喝一声：“你这登徒子，纨绔儿，当街纵马伤人，还敢要赔偿，可是目无王法了么？本姑娘行不更名，坐不改姓，益州顾神龙是也！你，赵爽是吧，想仗势讹人，须得先问过我手中三尺青锋答应不答应！”转瞬之间，背上那柄长剑已从鞘中一跃而出，落入她纤长玉手中，如一泓秋水般光焰照人。
　　顾神龙？这少女的名字倒是霸气。齐琪看着这个少女，两眼冒红心，她多么希望自己穿越后能像这位少女一样美貌修长、武功高强，还外带一个霸气提神的名字啊！
　　这时只听身后一阵喧扰，齐琪回头一看，是王千猪和莫哈哈，带着一群小厮打手走了出来，将众人隐隐围住。
　　赵爽见他们来了，哈哈大笑，冲顾神龙说：“你说我纵马伤人，谁伤着了？没人伤着吧！可是我的千里驹死了，谁打死的？你打死的！废话少说，快点赔银子！没钱赔银子，那就马债人偿，跟我回家当丫鬟去！”
　　齐琪刚了结了一笔债，本不欲惹事，但顾神龙是为救自己才惹上这不讲理的小霸王，就拉着党狗儿站出来，说：“你当街纵马伤人，差点踩死我，我们都是证人！”
　　“你们？证人？”赵爽像是听到宇宙间最好笑的笑话一般，捧腹大笑，转头看向王千猪：“王公子，我今天可是来访你的，你替我来作作证吧！”
　　王千猪本就看齐琪和党狗儿不顺眼，赵家又是王家的背后靠山，便顺水推舟地说：“我们是这里的住家，说的话自然比这两个赌场小厮要靠得住些。赵公子骑着绝世名驹，缓辔徐行地来我们王家做客，不料还没到家门口，就被这几个市井无赖见马起意，故意碰瓷，给讹上了，数言不合，还把马给打死了。我，王千猪，我师父，莫哈哈，还有我家这十几个小厮护院，都可以为赵公子作证。这官司，打到州府衙门去也不怕的。”
　　齐琪气得发抖，好嘛，碰上个拼爹的，还是个“七十码”。如果是21世纪，用手机多拍几张车祸现场照片，从车胎刮痕长度、监控视频时间啥的，用牛顿三定律一算，妥妥地就是超速铁证。可现在是古代，自己跟谁普及牛顿三定律去？普及了，人家也不信。更不用说现场敌众我寡，想保护现场勘测冲撞痕迹都不大可能，而赵猛的职位，听着像是本地军队一把手，打起官司来，用脚趾头想想，都知道州府会向着哪一方。不就是一千两银子吗，倒不如自个认下来，免得连累了这位名叫顾神龙的好姑娘。
　　齐琪心思转得很快，电光火石间，便将利弊分析得清楚，下了决断。她拉住顾神龙正要出剑的右手，上前一步，对着赵爽说：“一千两是吧？行，我认了，请随我去黑虎坊取银子。”
　　赵爽本来当街索债，意在美女，见这个差点被踩死的黑瘦小厮，蚂蚁一般的小人物，居然敢出来跟自己叫板，眉毛都不抬地就应下了千两银子的巨债，心中十分不满，便故意为难她说：“谁要进你们赌坊取银子？小爷我要去赌坊，也是去的北冥坊那种地儿，从来不进黑虎坊这种二流赌坊，我丢不起那人！”
　　齐琪也不跟他废话，一转头，对自己恨得牙痒痒的王少爷王千猪笑道：“千猪少爷，您的生意来了。一千两银子高利贷，老规矩，一旬三分利，现场打欠条，这笔生意，您做不做？”
　　王千猪还是个少年，少年多好事，听到有这么一笔生意做，心中早就肯了，只是还得看看赵爽的脸色，不敢马上答应。
　　那赵爽眉头一皱，大喇喇地对齐琪说：“这么一大笔银子，你说借就借啊，你还得出来么？”
　　顾神龙怒叱一声：“我劝你见好就收！”
　　她说第一个字时，手腕一抖，掌中长剑向身后飞出。长剑像长了眼睛一般兜了个圈子，将王家门口那两个石狮子的脑袋削掉，然后又飞回来，落入她身后剑鞘之中。长剑落鞘之时，最后那个字正好说完，而那两只石狮子脑袋也正好都砸到地上，轰轰两声，掀起一阵沙尘，倒像是给顾神龙的话做伴奏一般。
　　现场诸人登时哑巴了，谁都觉得自己脖子上凉飕飕的，毕竟，人脑袋不比石狮子脑袋硬，那柄长剑削石狮子脑袋都削得那么顺溜，想必多削几个人脑袋，一点都不会有什么为难的。
　　王千猪扯扯莫哈哈，望望顾神龙，再望回莫哈哈，一脸的问号，似乎在问：师父，你能搞定不？
　　莫哈哈摇摇头，撇撇嘴，似乎在答：徒儿啊，师父搞不定，你还是见好就收吧！
　　赵爽原本微黑的脸庞一径涨成了紫色，欲待再说些狠话，可这小妞如此辣手，别说不肯当丫鬟了，真当了丫鬟，只怕自己这脑袋都长不稳当；欲待就此作罢，却又弱了气势，有点下不来台。
　　王千猪见他不好下台，连忙上前勾肩搭背，跟赵爽附耳细语：“爽哥，小弟家里新到了一批西域的珍奇物事，咱们一起看看去？”
　　“好！”赵爽应了王千猪，又转头对齐琪说，“哼，小爷我还有要事，不跟你们这帮穷小子一般见识，千猪，让他们打欠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