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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一章 皇四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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贺兰挑帐而入的时候，那个白衣的少年已伏在紫檀木的小案前沉沉睡去，帐外灿烂明媚的阳光酒在他精致如偶人的肌肤上，恍然有月色的光华。
案几上摊放了几卷佛经，睡去的少年手中尤自握着笔，然而墨迹早已将未誉写完的一张《往生咒》染乱，薄宣上一片洇开的玄黑。
看着那少年睡梦中轻蹙的眉头，贺兰微微苦笑着将一旁的白裘覆上那人肩膀，而后动作轻柔的将羊毫笔从他手中抽出，另拿了张宣纸誉写。
没有人可以否认薪的书法水平。诚然，薪的字清秀高雅，轮廓工整，然而却从骨子里透出一种冷烈，风骨嶙峋。
字如其人？可医者笔下又怎会有如此的惨烈肃杀。
他忽而有些心疼，笔下不由一顿，看着案侧博山香炉中的袅袅轻烟，一时怔忡。
香炉中有芸草的冷香浅浅蕴酿，一如那个少年身上的气息。
贺兰复又低下头认真誊写，一卷卷金经却只让心愈加烦乱。
待到一炉芸草香燃尽了，香灰渐尽，贺兰听到衣服落地的声音。
抬头，正对上那少年带着倦意的眼眸。
“薪的警惕性变差了呐。怎么，身子不舒服？”贺兰扬扬唇角笑的很可爱，然后舒展了一下，将刚刚誊抄完的佛经递给他，有些委屈的撅起嘴嘟囔：“四百遍……四百遍啊……我恨往生咒……”
白衣医者不由失笑，伸手接过，“贺兰，我可没让你抄它。”
然而看着贺兰娟秀整齐的字迹，再对此自己纵是誊抄佛贴亦锋芒毕露、杀气四溢的字，还是忍不住心下一暖，道了声“谢谢”。
他抬指揉了揉太阳穴，脸色有些异样的苍白，却不掩那清绝傲人的气质分毫。
“我……”话未出口，便是一阵剧烈的咳嗽。
眼前有些发黑，薪以袖掩口，不着痕迹的将一枚银针刺入指间。
因疼痛而清醒了些，他蹭蹭唇角，对着贺兰关切的眸子淡淡一笑：“无碍的。”
“这还叫无碍，薪你真有脸给我说！”贺兰伸手扯过薪的衣袖，雪色袢衣上，鲜艳的血迹宛如绽尽了一世芳华的桃花，凄艳夺目。
然而看薪垂了眸子不说话，水润的唇上贝齿轻扣，贺兰也不再多说，只是从胸前掏出一包草药放在案上，轻声道：“有些事别太费心了，按时服药。”
“……好。”薪浅浅一笑，琥珀色的眸子映了些许温暖的颜色，转而手法娴熟的奉了茶盏，云雾茶的清香弥散开来。
贺兰注视着白衣的少年。
那少年惯行医术的手纤长白皙，几与雪瓷茶盏同色，本着那清丽无尘的白衣，竟似迷失于十丈软红的精灵。
——然而这般出尘的人，早已为他踏入了这污浊尘世，手染血腥。
薪的眸子很倦，不论再怎么掩饰，也盖不住那双琥珀色中的倦。
与刻骨的累。
贺兰不禁有一刹那的失神。
薪已先他一步开口，清澈柔软的调子倦极般没有一丝起伏。
“你要帮司马，对么？”
“是”，贺兰坚定的点头，深棕色眸子有令人不敢逼视的光华，“龙岂能困于浅水，凤怎能囚于金笼！先生拥有夺天取地之才，决非止于区区秘书少监，陛下三年前从先生手中夺走的，我誓为先生夺回——不惜一切代价！”
正所为“士为知己者死”，不是么？
正好比贺兰之于司马，他之于贺兰。
薪不由想起初见司马那日，尚是北衙统领的司马承祯一袭银甲，那样的风华绝代、傲然轻狂；他身后蓝色锦衣的少年步步相随，姿容绝世。
那两人，一个狂肆了岁月，一个惊艳了韶华。
然而，却永远也只为司马一人，绽放芳华。
“一切……么？”薪的眸中逝去些许黯淡，终于恢复成千年古井般的波澜不惊，秀美的脸仿佛是一个尽极精致的陶瓷面具，笑意散淡，“好，我帮你，做个交易吧——我助司马夺回兵权，你跟我走。”
“贺兰不过是司马先生的陪侍罢了，不值你如此高看，”贺兰惨淡一笑：“况且贺兰只余两月之命，薪是要带我的尸体走么？”
薪呼吸一室，无意识的把玩着银针，半晌，静静展开一个无尘的微笑，神情有些恍惚：“呵……原来只剩两个月了。薪……失言了。”
贺兰却勾起唇角，“只要看见先生重掌兵权，我就随你回鲜卑。”
“不必，薪不过说笑罢了。”白衣医者端起茶盏，抿了口清茶，依旧是笑：“我不过是报昔日之恩罢了。当年，多谢贺兰将军。”
刻意放疏远的称呼还是让贺兰明白伤到了他。
当年，那少年亦是一袭傲世的白，像千年一绽的优昙钵罗。
当年，那少年袢衣染血，滴落成一世凄零的殇。
当年的薪，当年的贺兰，终已是变了，变成了今日的“军医薪”与“羽林卫大将军贺兰氏”。
几纳吐吸，贺兰问了最后一个问题：“薪，你的姓氏，到底是什么？”
薪怔了下，眸中悠然神往的神色终被一抹凄凉无奈的自嘲所替代。
他一声轻笑，略带苦涩的开口：“……小时候，我一直想姓李的。”
李，乃是当今皇姓，并传言有四皇子因“祸家之孤煞”之命而早夭。
贺兰苦笑，“薪，我早该想到的。不对，应该是四皇子李薪殿下。”
薪静静看着贺兰转身退出帐篷，半晌，轻抿了口茶。
上好的云雾茶在唇齿间细细流连了一回，只感苦涩郁结。
他恍然间有荒谬的感觉。
——如今是什么时候了，他竟仍能不动声色饮茶，待马蹄踏破这一场盛世烟花。
水唇紧紧抿在一起，流失了往日的淡定自若。
手中的茶盏越是颤的厉害，“砰”的声，终是化为满地喧嚣的光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