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飞雪饮罢 他是在和他 ...
-
他是在和他隐居的第二年故去的。
——旧疾怎会不治而愈?魔功怎会毫无代价?
那一抹素寂的青衫翻成了黄土一抔,葬进了经年,无处寻觅。
他死去的那天下了雪,风雪飘摇,茫茫雪色,点点阴冷,显得那么那么凄凉。
漫天飞雪如絮,万里飞霜,朦胧孤清,像极了那人的性子。
愤郁孤清,飘逸宛然,傲然风骨,遗世独立。
只是千古以来,这般不屈而惊艳的人物,总是凄凄而死,戚戚而终。
悲欢离合总是梦,花好月圆到底空。
埋葬了青衣人的白衣人从朋友手里接下了那座风雨飘摇的楼子,寂寂地答应,寞寞地走进去,拾起了案上的公文,倦倚在危楼的阑干。
哀莫大于心死。
白衣人摇身一变,从豪气干云、快意恩仇的戚大当家变成了寂寞如雪、沉默寡言的戚楼主。
无人知他的变化只因再无知音见采,只因生命中没了那个宿命的青衣人。
这一点连“童叟无欺”杨无邪都无法知道。正如一个人的寂寞伤情,总是一个人咀嚼吞咽。
悠悠生死别经年,白衣人每每听到琴声,总会想起那年大漠里的小小酒肆。
他挑起灯补起了青衣人的兵书,补完笑着赞他:“顾兄弟,这真是一本好书。”
然后青衣人眼中宝光流转,绽放的华采亮得惊人:“我便为你奏一曲,以谢知音!”
青衣人拿起了琴,锦瑟无端,弹起只有他和他的剑才能懂的曲子。他听着听着,像在梦里走了几个来生,梦里他才与他笑着握手,醒来就只看到留白轩雪白的天花板,什么也没有。
锦瑟无端五十弦,最后也只好是当时已惘然。
他每每闻到清冽的酒香,就会不由自主想起他曾与那人共饮过的酒。
他笑着将酒碗递给那青衣人,跟他解释什么叫“炮打灯”,那青衣人接过,喝了一口又急急忙忙呸在地上,眼底凌乱而慌张:“这酒里有毒!”
清酒一樽,淡酒一盏,温酒一盅,烈酒一壶。沽酒万里,最终却还是喝出了满头的烟霞烈火。
我们故事的结局,都源于那个美好的开始。
他很多次独倚危楼,倦倚西风,望断天涯路,路上也没有人和他一起归家。
他们经年后重逢,并肩作战,远望江山,最终笑泯恩仇。他时至今日还记得当年他走到汴京城郊,那人慢慢地回身,山长水阔;他与他煮酒温茶,他迷蒙着醉眼对他说:“大当家的,这些年,我一直在等着知音的到访。我知道,这世上,除了你,我等不到任何人。”
书生沉沉地睡去,他坐着看他的睡颜,空阶细雨,直到天明。
他看到苍穹的明月,回忆搁浅时,遥遥忆起曾经鱼池子里那落寞扫地的人直起身来,盈盈顾盼,道一句“月明千里故人稀。”
月明千里,静影沉璧,他却再也等不到故人。
江湖寥落,他从此只身一人,白衣清飒,走过小雪初晴的天空,走过烟柳画桥的江南,装似不在意,却每每在一个眼神的飘忽间,心头覆上了一层一层的青色的影子。
求不得,放不下。这人生八苦的之二,因为一个人的离去,就教他生生担受。
有天晚上他孤剑白衣飞去了醉杏楼熏香阁,燃着金炉的屋子蟠烟袅袅。香冷金猊,他也只觉得冷。
李师师为他斟上杯小酒,他无心,灌下去仿佛比水还无味。一片空茫的寥落中,女子低垂了螓首问道:“戚楼主可是有什么心事?”
他放下琉璃的酒盏,第一次翻开了前尘。
他寂寂地诉说,从黄沙翻飞间的酒肆,到片片破碎的兵书;从一碗烟霞烈火一样的酒,到一段琴剑相酬的知音情;从大顶峰隔帐刺来的一刀,到步步染血的千里追杀——
再到笑泯恩仇的重逢,并肩作战的约定,世外桃源的隐居,风雪飘摇的忌日……
他眸光如丝如水,一点点讲述着他的琴,他的剑,他们的相遇,他们的烟霞烈火,他们的知音之情;一点点诉说着他的背叛,他的仇恨,他的千里追杀,他的饶人之剑;一点点剥开了他指点过的江山,他指挥过的千军万马,他们避世的小屋,他们永诀的不舍……
千万恨,恨极在天涯。
山月不知心底事,水风空落眼前花。
他讲完,李师师沉默了一时,落泪了一滴,叹息了一声,清歌了一曲。
她的纤纤玉指抚上了玲珑冰弦,轻拢慢捻,和着琴声唱了一阕词。
“旗亭谁唱渭城诗?两相思,怯罗衣。野渡舟横,杨柳折残枝。怕见苍山千万里,人去远,草烟迷。
芙蓉秋露洗胭脂,断风凄,晓霜微。剑悬秋水,离别惨虹霓。剩有青衫千点泪,何日里,滴休时?”
声音莺莺呖呖,忧而不郁,哀而不伤。缠绵悱恻,缱绻缠绵,却又不是靡靡之音,透着种午夜梦回你都不在的苍凉与凄怆。
白衣人听着曲声,终是泪凝于睫。
旗亭谁唱渭城诗?两相思,怯罗衣……
他回到楼里,整个人和眼底的死灰一般哀寂。
他坐下来,无言接过军师递来的公文。
他面无表情一页页一张张地批阅。
他世界里的所有仿佛都已随着那个人的离去而消失。
满座衣冠犹胜雪,更无一人是知音。
年底他最后去了一趟醉杏楼,坐在孙三四点着金猊冷香的闺阁里,忽而就睡着了。
他梦见那个青衣飘飘的人站在边关的断井颓垣上,眸光盈盈,言笑晏晏。他伸手去拉他,他不动,只低头莞尔,眼睛亮得像极了旗亭的那一夜。
他们之间隔着那酒肆里的纱幔一样薄一样近的距离,他却觉得他在天涯,而他在海角。
青衣人慢慢地走近,透明的手抚上他的脸颊:“大当家,惜朝真的很舍不得你。”
他伸手一抓,抓了满手虚无的空气,倏尔又成了满手的鲜红,像煞那人死去前吐出的鲜血。他大惊失色,一声声地唤着:“惜朝,惜朝!”
明月满怀。
此时想望不相闻,愿逐月华流照君。
寒风清冽,吹得这青衣人仿佛要羽化登仙一般。
“大当家,我想回旗亭酒肆酒肆看看,你能带我去吗?”
他心中狠狠一动,一恸,想起传说故去的人生前尚有放不下心愿,才会让鬼差送往阳间,了结前尘。
他柔和了眉眼与声音,道:“能,怎么不能?惜朝,我们这就去看看……”
他去拉他的手,他却风一样地走开。
他涩声唤他的名,他却连一声也不应。
他醒来时,眼底的落寞沉寂如冰霜。
孙三四放下手中的红牙板,纤腰弱柳扶风一般袅袅靠来:“公子何往?”
“还乡。”
何时功成名遂了,还乡,醉笑陪公三万场。
他什么也没有,只有满腔断肠。
他已无乡可还。
第二年他们的旗亭相见之日,白衣人只身去了边关。
旗亭酒肆破旧得宛如飘絮。
他心头一阵死寂一样的空茫,他想起那个未完的梦,心酸地叹道为什么死了老天也不让那人了了心愿。
他一步步走回了故地,走到了他与他初见的棚子。他站在那儿远眺,知道这次他等一生也不会等来一个青衣人,在他面前放一盘杜鹃醉鱼。
他寂寂地拿出了带来的炮打灯,他知道这是他此生最后一次喝酒。
不用诉离觞,痛饮从未别有肠。
杯盏斟满了烈酒。他将它遥遥举起,向着天边的方向。
清酒一樽,不酹江月,只祭故人。
天上忽然就飘起了雪。大片大片的雪花落在他的发间眉睫,他抬目望去,暮雪长云,凄凉得让人想落泪。
白衣人恍惚间回到了青衣人死去的那一天。那时也是风雪飘摇,埋葬了他的知音,也埋葬了他的心。
他端起了酒杯,几片雪花如絮落下,飞进杯中,化成了水。
他仰首,将杯中液体一饮而尽。
举杯独醉,饮罢飞雪,茫然又一年岁。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