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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顾惜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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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惜朝死了。
真真切切地死了。虽然他不记得,或者说,来不及知晓自己是怎么死的。
他慢慢睁开眼睛。
十里幽冥路漫漫,茫茫忘川水迢迢。
一片天黑水红。
顾惜朝眨了眨眼睛。
“我死了?”
没有人回答,只有和呆滞和木讷的一个个鬼魂从他身边走过。
走过黄泉路,走过幽冥府。
走过忘川水,走过奈何桥。
奈何桥,路途遥,一步三里任逍遥;忘川河,千年舍,人面不识徒奈何。
顾惜朝只愣怔了一刻,便已明白过来。他眼波生动地转了转,笑了。
孤魂野鬼竟也笑得如此好看。
“我竟然死了。”
他想了会儿自己是怎么死的。
想完了,他青袖一飘,衣裾一展,步履轻盈地像所有其他鬼一样走向黄泉路。
“晚晴,你会在吗?”
顾惜朝一边走,一边孩子气地笑了笑。他虽是这样自言自语,心下却也没什么期盼。六道轮回缘起缘灭,前世今生,是众生逃不脱躲不过的劫。
顾惜朝想着,走着,轻轻喟叹了一声。
“晚晴,你已去投胎了罢?你那么善良,一定会投去个好人家。”
“晚晴,晚晴,不知你临死前,投胎时,可有对我的后悔?你跟着我受了那么多苦,也理当放下,安逸地去往下一生了。”
他又自言自语了一会儿,眉目间又是怀念又是释然。
果然人们都说只有死了才真正能看得开。
顾惜朝不疾不徐地走着,饶有兴味地打量着阴间。似乎那天黑水红阴风哀啸在他看来是碧空如洗惠风和畅一般。
他神情和步履都极是轻松,一直一直,从妖娆凄冽的彼岸花海到奈何桥头,忘川河畔,轮回井边。
孟婆一碗碗舀着汤,看也不看顾惜朝一眼。
鬼界地府就这样一个地方,无论六界,不说贵贱,到了此处,都是化一捧往生水汇入忘川,饮一碗孟婆汤断了牵挂。
阎王的生死簿上,本就是众生平等。
顾惜朝也不恼,似乎他一点也不急着去投胎。他倚靠在桥栏上,好整以暇地看着这阴曹里的众生百态。
有洒脱地了却前缘的,有号哭着死不撒手的,有平淡地漠视一切的,有冷冷地毫不在乎的,有乐观地奔向来生的,有黯然地恋恋不舍的。
没有顾惜朝这样眉眼恬然似笑非笑地等着的。
奈何桥头终于空了。孟婆抬起头看到了顾惜朝,冲他招了招手。
“小娃儿,到了鬼界,还有什么看不开放不下的?只管喝一碗汤,忘了吧,忘了吧……”
顾惜朝从桥头走过来,走到轮回井边。
三途河畔开着大片大片的彼岸花,艳丽而妖娆,像烟霞烈火,直直烧到了天边。
顾惜朝百无聊赖,低头看着孟婆:“一定要去投胎么?”
孟婆只舀起一碗汤,递给顾惜朝:“往生轮回,任谁也逃不了!”
顾惜朝摇了摇头:“可惜,我素来是逆天之人。想飞之心,永远不死。”他已是一抹鬼魂,话语间犹还带着生前的凌厉,锋锐如刀。
孟婆叹了一声,似是见惯,将碗塞进顾惜朝手里,絮絮道:“我在这阴间呆久了,什么养信誓旦旦的山盟海誓至死不渝没见过?最后不也是一碗汤断了孽缘,乖乖去轮回么?”
顾惜朝却在此时蹙起了春山也似的眉——碗里空空如也,休说液体,那是什么也没有。
“为何碗是空的?”他似笑非笑地问道。
孟婆诧异地接过碗,看了看它,又看了看顾惜朝:“怪事,这好生是怪事!”停顿一会儿,又道:“小娃娃,我看你生得也是颇为毓秀聪灵,很有慧根,能悟彻,怎的执念这般深?”
顾惜朝不解,孟婆娓娓道来:“这一碗孟婆汤即是忘川的河水,由世间芸芸众生的眼泪汇成。包含了嗔贪痴念,爱欲纠缠,一切人间最珍贵的情感。这些泪水,还有人今生所有难以忘怀的记忆,就是这孟婆汤。”
顾惜朝蹙着眉听着。
“喝了孟婆汤才能够遗忘,放下一切孽缘执念,无牵无挂地去转生。一般人死了,到了这儿,都能看透这生死,这无望的缘,放下执念,喝汤了事。”
“然,也有执念太深太深的,便是这孟婆汤也无法让其忘却——比如你。你的执念深到忘川的河水也无法抹除,所以碗是空的。小娃儿,你有什么执念纠缠得如此之深,让孟婆汤也奈何不了?”
顾惜朝没有回答。沉默了许久,他开口道:“那怎么去转世?”
孟婆道:“两个选择。要么你在这阴间等着,什么时候执念淡了没了,就得以喝汤投入轮回。再者……不喝汤,实在放不下,便跳入这忘川之中罢!”
顾惜朝浅浅一笑,道:“跳了忘川,之后呢?”
“忘川中的鬼魂,都是痴迷之极。跳了忘川,千年后才得以轮回,不过,轮回时记忆还是存在的。只是这期间,你一遍遍地看着放不下的那人走过三途川奈何桥,今生你们纠缠,然喝了孟婆汤后,他便不会认得你是谁了。渡向来世的路上,那人也许会为了另一个人而甘愿等待,甘愿转生轮回。等到那时,你们才真是永生相错啊。”
顾惜朝听罢,道:“那在这忘川之中的鬼,生前肯定都是看不透痴迷人。”
孟婆叹息道:“确是如此。你既知道,何苦如此执迷不悟?你可想好了,是喝碗汤,还是投入忘川?”
顾惜朝缄默了好一会儿,道:“我非执迷不悟之人,只是执迷不清!如此,我便在这阴曹等着,让这我自己都不清楚的执念散了罢。”
孟婆道:“早该如此!你有什么至死放不开?至亲,还是至爱?”
顾惜朝淡淡道:“我至亲早逝,至爱也已因我而亡故。我这一生,早已孑然一身,无牵无挂。”
“你不过是自欺欺人而已。无牵无挂,何至于执念深到碗里都没有忘川水?”孟婆悠悠说道。
顾惜朝愣了会儿,忽而冷笑道:“这么说来,那便是还有一人。不过,此人……”
“于你是何人?”
“至恨之人!”顾惜朝咬牙道。
“何苦,何苦?恩怨纠葛,爱恨情仇,哪抵得过这浮生韶华?”
顾惜朝不语,只是冷笑中掺了迷惘。
孟婆冷不防道:“爱极生恨。且不说恨来源于爱,恨再如何刻骨铭心,也终究是比不过爱。如果你的执念只仅仅是恨,断不会如此之深。”
顾惜朝敛起了冷笑,唇角弯成了一个不自然的弧度。带着点凄然,带着点无奈。
孟婆仍在絮絮。
“你好生想想吧。十丈软红,三千烦恼……”
顾惜朝青袍猎猎,转过身,足下生风,走向三途河畔,忘川水旁。他步履轻松,却仿佛无尽沉重。
“痴儿,痴儿!”
孟婆看着顾惜朝的背影,忍不住叹道。舀起一碗汤,照例递给桥上新来的鬼魂。
顾惜朝站在彼岸花海的一边,他青衫飘然,衬着妖娆凄冽的曼珠沙华,说不出的诡丽。
彼岸花开彼岸,开一千年落一千年,花叶永不相见。情不为因果,缘注定生死。
呵,执念。
既已身死,在这幽冥鬼府也就只剩两个选择——这辈子,下辈子。有不少死活不放手,发誓沧海桑田天荒地老也要等的人,慢慢也就明白了。死了,就是死了,再相见,岂知吾谁与归?
然后他们走上奈何桥上举目一望,算是对今生的最后的告别与留恋,然后饮一碗忘川的河水,默默让鬼差引渡,去往来生。
顾惜朝觉得有些可笑。
“我平生愤郁不得志,可最后,赔了夫人又折兵,还有什么值得我挂怀?”他喃喃道,声音带着点喑哑。
“忘川水,忘川水,要是真的能忘,就好了……”他想了想,终是默然起来,转过身,摇摇晃晃地走回奈何桥头。
一日一日,顾惜朝都是漫无目的地在阴间晃荡。他生性孤僻,极少与人说话,地府又是冷清布满鬼气,这一来也是极寂寞的。
不过寂寞也好,顾惜朝想,心如止水,正好快快放了这执念,引渡来生。
可是他不知道,他总是算错一些事情。生前是,死后
也是。
一日,顾惜朝站在三途河畔站了半天,忽地走到轮回井边上,伸手道:“宿命轮回,缘起缘灭。我已想好。”
孟婆舀起一碗汤,递给他,道:“痴儿,终于肯悟了?”
顾惜朝嗯了一声,捧起碗,刚要凑到唇边,他的眸中乍起了一种名为愤恨的情绪。
“还是不行。”他叹,然后将碗还给孟婆。
碗里空空如也。
孟婆道:“是人是鬼,都骗不了自己的心。小娃儿,你惦念着的人,究竟是谁?”
顾惜朝如墨玉一般的黑眸蒙上了一层迷茫的雾。他摇摇头,道:“我不知道,我不知道。我生前怀才不遇,愤懑难当,想出将入相,却苦于出身贫贱,无人赏识。我当街卖艺,机缘巧合与当朝丞相的女儿结为连理,却被人说成是攀龙附凤。”
他声音如针,一点点挑开心底的前尘往事。
“我听惯了冷言冷语,可是我不能让我的妻子跟着我受苦。我发誓要平步青云,出人头地,就接下了相爷的任务,为自己争取一方天地。”
“后来,我就在一个酒肆里认识了他。我生前曾著有一部兵书,名为《七略》,成书四载,却被人当成疯子的胡话。连我的妻子,都不知道我想要指点江山运筹帷幄的鸿鹄之志,亦看不懂我的兵法。”
顾惜朝忽而停顿了一下,许久,才又徐徐开口。
“可是他——我在酒肆相识的那个人,他却看得懂。那么长时间以来,只有他一个人能看完我的兵书,并且将他看懂。”
“没有人像他一样对我。就好比伯牙之于子期,高山流水,他是我的知音。知音惟一人尔,只有他一个人。”
顾惜朝说着,说着,脸容上罩上了点点晦涩。
“你说这可是巧合,我要完成相爷的任务,我想平步青云,就必须杀了他——这世上惟一懂我的人,却将要被我亲手杀死……”
他开始笑,笑得却那么无依。
“我追杀他千里,将他身边的兄弟朋友杀得七零八落。他恨透了我,我也恨透了他。”
“我与他多次照面,可是没一次挥剑相向时,不是他下不去手,就是我狠不下心。直到最后的最后,尘埃落定时,他还是没有杀我——他的大仇人。”
“当年我曾逼宫造反,大胆弑君,妄图血溅五步,天下缟素。我妻子为了救我而自尽,哀莫大于心死,她死了,我活着也相当于死了。”
“后来?后来没有什么了。他——我的仇人和知音,他进了京,成了群龙之首,英雄领袖,翻云覆雨,大权在握,风采犹盛当年。我避世隐居,生活清苦,却也能求个安生。”
“过了很多很多年,直到我死,我和他也未曾见过一面。我的余生,和他再无交集。”
顾惜朝眼睛里满是哀戚嘲讽的笑意。
孟婆舀起汤,叹道:“孽缘,真是孽缘!”
顾惜朝傲然一笑,并不以为然:“纵是孽缘又如何?孽缘也是缘。”
“喝了孟婆汤吧,你们来世说不定会重逢。今生你们已是阴阳两隔,缘尽于此,又何必苦了自己。”孟婆劝道。
顾惜朝岂是那么容易能听劝的?
他一天天地靠在阴间,回想前生,默默迷惘。他越来越看不透自己的心——可执念似乎悄悄地淡了一些。
一年一年,不知又过了多少年。
来来往往,去去回回,鬼界是不变的天黑水红。阴风呼啸,暗夜苍茫。三生石上,仍刻着前世的因今生的果。彼岸花仍是怒放,叶落花开花独艳,世世轮回,话叶空悲恋。
顾惜朝也渐渐记不清他在阴间等了多少年,呆了多少年,散去了多少执念。
直到有一天,舀汤的孟婆看到黄泉路上走来挽着手的一男一女。男子俊秀潇洒,带着几分媚气;女子风韵依然,带着几分英烈。只是他们都是衣衫染血,那男子身披的铠甲都是残破不堪。
他们走上奈何桥头,看到日复一日站在那里的青衫男子。
三个人双双顿住。很久很久,才有一点点只言片语。
孟婆盛着汤,引渡着亡灵,隐约听到那个青衫人问:“然后呢?”
那女子道:“高宗已定都临安了。”
原来不过是现今的局势。不过年复一年,这些都是虚的,千年之后,沧海已皆是桑田,白云苍狗,天下大势又算什么?
又过了很久,听见青衣人压低了声音,问:“他呢?”
这回是那个颇为秀气的男子道:“他?还是那样。在京师混得风生水起——我是说,在金人大举南侵之前。哼,他给众星捧月,得意的很!大概是……也有老早以前了,他自己走了,王小石回来了,然后开封沦陷了,他也上战场和我们一起打跑了金人,高宗在应天府即位后,他也就没声了。”
青衣人低着头,看不清表情,道:“谢谢。”
女子柳眉一竖,不屑道:“顾惜朝,我们和戚少商不一样,消受不起你的谢,你自己留着吧!”
顾惜朝不出声,眼中却又晦暗的怒火一闪而过。孟婆将汤递给那一双男女,顾惜朝忽然扬声问道:“赫连春水,我…是怎么死的?”
名唤赫连春水的男子回头,半晌,似笑非笑道:“不知道。”
顾惜朝显然是愣住,最终,也没有说什么。
又过了不知是多少年,奈何桥头走上了一个身高八尺的黑脸大汉。那大汉见了顾惜朝就是一愣,然后骂骂咧咧了一会儿,转身接过孟婆的碗,又冲顾惜朝嚷道:“顾惜朝,我穆鸠平也不会在阴间跟你打,大家都是孤魂野鬼。不过你记着,你欠我连云寨的仇,永生永世你也别想逃!”
顾惜朝见怪不怪,冷笑不语;孟婆亦是见怪不怪,速速敢那大汉去轮回了。
红颜仙蜕三生骨,紫陌香消一丈尘。又是很多很多年过去。
这天,孟婆重复着舀汤的工作时,一抹青色的影子远远地从一大片彼岸花海中走来,正是那不知呆了多久的顾惜朝。
孟婆盛起一碗汤,道:“小娃娃,终于能放下了?”
顾惜朝点头道:“能了。”
他接过那碗孟婆汤,这一回,碗里的汤没有消失。
孟婆欣然道:“能悟就好,能悟就好。”
顾惜朝不答话,只端着碗,沉默了很久。
“时至今日,我才终于看懂我的心。看懂了,执念也就没了。我和他,纵是纠缠再深,今生也却是无缘了。我和他,本就是无果。”
“我一直以为我和他有缘,却原来都是无缘。”
“也罢,也罢。我明白了。我放下了。”
顾惜朝站在奈何桥上,他忽然想起,人们都说,走上奈何桥,饮尽孟婆汤的一瞬,会想起此生最刻骨铭心的记忆。
他捧起碗,碗中澄澈的忘川水映出了生前身后事。
顾惜朝闭上眼睛,将它一饮而尽。
忘川水滚进喉咙,他抬脚的一刹,脑海里清晰地浮现出了旗亭酒肆的轮廓。
原来这是最刻骨铭心。
只一瞬,又是模模糊糊的画面,一个白衣翩翩的人,手握一把寒气逼人的剑,剑锋捅进了那个沉睡的青衣人的胸口。
原来这是最难以忘怀。
顾惜朝模模糊糊地想着,原来我是这么死的。可是也只有一瞬,因为下一瞬他已经忘却了所有。
前尘尽忘。
他麻木地迈开腿,走向轮回井,毫不犹豫地跳进去。
又一个亡魂得以渡向来生。
孟婆继续舀着汤,递着汤,递给千千万万的鬼魂。
很多年过去。
桥上走来了一个白衣人。
他已然鬓染霜寒,却难掩那一身寂寞凛冽的气概。
他已然英雄迟暮,却仍是气度不凡挺拔傲岸如初。
孟婆将碗递给他,他没有接,不是因为碗是空的。
他只是摇头,说:“我放不下,我也不想放。”
孟婆也摇头道:“缘分尽了就是尽了,六道轮回,这是宿命。”
白衣人只是婉言谢绝,轻声道:“尽了又如何?我一直等,总会等到。”
孟婆凄苦道:“你们错过便是错过了,永生永世,也不会再续前缘了。与其自欺欺人,不如早早忘了吧。说不定来世的路上,你们若真是有缘人,会再见的。”
白衣人目光坚定,道:“我不想忘。再见,就不是顾惜朝了。”
孟婆听到这个熟悉的名字,愣了会儿,道:“顾惜朝?鬼差已经摘了他的轮回任务,他已经转生去了。”
白衣人听闻,只是薄凉地笑:“去了就去了罢。生前是我放下,我亲手杀了他,死后,他也没理由再挂怀。”
他目光悠然,投向远方:“我们之间,总是有血海深仇,总是有各种各样的东西阻挡。或许我和他真的也是逆不了这天意——我不管,那我就握着我对他的记忆,我心底的那个顾惜朝,生生世世不忘吧。”
孟婆抬起头,一指奈何桥下的忘川:“如此,阁下便投入忘川罢!这一千年,你就生生看着他一次次从桥上走过,却见不到你,与你错过。这样一世一世,到最后,怕是只有你在这河里痴痴地看着他,他却是连你是谁都不知道了!”
“你又何苦?饮了孟婆汤,下一世尽重又踏上奈何桥时,前尘往事皆回,不过是梦睡梦醒之分……痴儿,痴儿,你又何苦?”
白衣人轻轻道:“我的剑就叫‘痴’——我一直痴,痴了一生。我不会喝的,我不想忘了他,一世都舍不得。”
他一字一顿:“我意已绝,不会再改。”
孟婆收回手,指向忘川河:“你便跳入这忘川中罢。”
白衣人道:“多谢。”
然后,他转过身,毫不留恋、毫不犹豫地跳入了忘川。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