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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九章 ...


  •   他原以为自己已经死了。

      可是没有。

      摇摇晃晃的竹筏托着他顺流直下,那条河流的源头原本极清澈,只是越到后来就越浑浊。血黄色的河水有规律的拍击着两岸,发出节奏均匀的哗哗声。

      像是有人在哭,像是有人在喝骂,像是有人在开怀大笑,又像是有人在呢喃细语,许多模糊不清的声音随着河流的翻卷声慢慢被他的听觉捕捉到,却又像是间隔着一个很遥远的空间似的,有声音存在,有情绪存在,只是他听不清那些人都在说些什么。

      竹筏似乎飘得越来越慢了。

      浑浊的河水里伸出许多只干枯的手,有的苍白有的蜡黄,有的干脆就浸染着斑斑的血色,他们勾住竹筏的边缘,像是溺水的人抓住了可以逃生的浮木一样,死死地都不放手。竹筏在各方施力的状况下被拉扯的摇摇晃晃,水面下传来咕嘟咕嘟的声响,像是有人在水面之下大口的呼吸。竹筏晃动的更厉害了,攀附着竹筏边缘的手似乎都暴起了青筋,然后“哗啦”一声,竹筏翻了过来。

      那水流仿佛有生命似的,非常灵活的钻进他的口鼻企图让他窒息,手腕和脚踝似乎也被什么东西缠住了,在一片古怪的嗡嗡声中,拖着他不断下坠。

      秦致醒了。

      浑浊的血黄色河水里光线却意外地通透,像是一块会流动的巨型琥珀。无数道淡白色的魂魄缠绕在他的周围,像是一条条冰冷滑腻的蛇,被抓住的瞬间就会从指间溜走。

      他屏住气息,在水间荡出咕噜噜的一串气泡。

      他全身湿淋淋的,在被拖着下坠的阻力里,挣扎着游上了岸。

      在水底对肺部的压迫让他有些头晕目眩,全身上下也不知道是不是因为浸了水的原因才冷冰冰的,他没什么力气,挣扎着上了岸之后就躺在一片荒芜的土地上,天幕是漆黑的,没有星星,只有河水拍击河岸的声音旷日持久,好像永远不会停下来一样。

      像是过了很久,他才勉强自己坐了起来。一头墨黑的长发湿淋淋的,秦致用手摸了一下,这才发现自己的头发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很长了。

      他走到河边,在浑浊的河水里勉强看见自己的倒影,忽然间觉得自己也开始陌生起来。

      并非是因为五官样貌的改变,脸还是那张脸,只不过那倒影里的神情,像是另一个人似的。

      也不是个太陌生的人,是秦琅寰,也是秦致。

      秦致撩了一把湿淋淋的头发,这才看见身上穿着的衣服不知道怎么已经换成了多年前他时常穿着的那件黑色锦袍,上头用不很明显的暗金丝线绣着一层凤凰尾羽的暗纹,穿在他身上,就比别人穿着要好看些。

      等到他真正清醒了,才辨别出盘旋着森森鬼气的天顶也不是陌生的景色,很多年前他来过一次,是为了衡青。

      阴曹地府而已。

      他忽然觉得自己这就是被打回了原形。

      他拧了一把同样湿淋淋的衣角,这才站起来。

      远处的鬼门关若隐若现,有层鬼气森森的暗红。

      秦致不知道自己怎么长驱直入到阎罗第一殿的,秦广王这么多年早已练就了处变不惊的本事,看到他的时候似乎也完全不觉得诧异,只是又把手底下的册子往后翻了一页,才说:“你不该来的。”

      “我倒是想回去。”秦致说,“我这是死了?”

      “你死不了。”秦广王道,“生死簿上已经没了你的名字,你又没有魂魄,想入轮回也是痴心妄想。”

      秦广王和秦致不是朋友,对秦致而言他不过就是陌路相交不算生人的一个鬼。多少年前秦琅寰曾经跟他大打出手,可到底还是没能掀得了孽镜台,那面眼里没好人的镜子都多少年了还是牢牢地立在那儿,但凡进了阎罗殿的人都不免在他面前走上一遭,这一生的善恶,顷刻之间也就分明了。

      多少年前秦致曾在那面镜子前站过一会儿,那时候他还是个人,强开阴阳道擅闯阎罗殿,阎王麾下成千上万的小鬼挥着狼牙棒和精铁锁链对着他围追堵截。他是为了衡青,他想逆天改命,可是天行有道,已经发生的事情不是他说逆转就会逆转。他自不量力玩火自焚,后来引得上天震怒,把他拖回阳间九九八十一道天雷劈散了他的魂魄,可是他人没死,只是知道衡青也回不来了。

      其实他这么多年来一直都在找死,死这件事在他没遇见肖云鹤之前的年头里就是种解脱,可是现在貌似真的死了,又是在他不想死的时候,这才叫真的天意弄人。

      可阴曹地府也不愿意收他,秦广王翻过手中的簿子,说一句“下一个”,便有鬼卒从殿外又押来一个神色茫然的新鬼。

      秦致晾干头发,用根暗金的带子松松一束,在阎罗殿里拾阶而坐,默不作声的看着秦广王在殿上一一判断过诸人的功过。

      孽镜台那一块平整的镜面,在秦致的面前就如同一潭死水似的,不波动,甚至连他的影子都照不见一个,可面对别人的时候,却能走马灯似的回顾过这人的一生。

      秦致的灵力不知道怎么就没了,不然他也不会被一直困在阎罗第一殿里,回不去,也入不了轮回。

      阴曹地府里从来没有年月日的概念,也许在他看着秦广王评断功过的这段时间已有几年,或者不过一天,几个小时,甚至只可能是一分钟,或者几秒。

      完全被隔断了同另一个世界的联系,哪怕他曾经跟肖云鹤立过血契也立过魂契,在这种情况下,也根本一点儿用都没有。

      他不知道肖云鹤怎么样了,更不知道其他人怎么样了,阴曹地府里他没看见张家的人也没看见罗家的人,仿佛被某种不知名的力量软禁了一样,一点儿与外界互通消息的渠道都给他封死。

      秦广王并没限制他的行动,所以秦致才会说,我出去走走。

      他对地府算不上熟悉,走着走着似乎就要迷路。

      脚下踩着的慢慢从阎王第一殿里的冰冷石阶变成荒芜且阴冷的土地,第一殿的轮廓很快就在他的身后消失,只是偶尔有几个面无表情的鬼卒从他身边经过,却又好像完全看不见他似的,手中的锁链拖在地上哗啦啦直响。

      就在这个时候,他忽然听到一阵很轻的哭声,那哭声离他仿佛并不很远,冷冰冰的鬼域里不知道什么时候飘散出了一层淡淡的雾气,像是平地忽然升起一座村落似的,蒙蒙的雾气里浮现出模糊的建筑的影子。那哭声开始变得越来越清晰,脚下仿佛也延展开一条石板铺成的通路,那条路的尽头蹲着一个约么七八岁的少年,正在掩面大哭。他上身穿着一件红的刺眼的短褂,下面穿着一条打着黑乎乎补丁的长裤,脚上踏着一双破旧的草鞋,鞋子的前端已经裂开,露出这少年脏兮兮的脚趾。

      他尚未到束发及冠的年纪,只是在脑后用长长软软的头发随意编了个小辫,发尾同样用一根红的刺眼的头绳扎着。这少年一直在哭,脏兮兮的手背不停地揉着眼睛,好像只要重复这个动作他就不会再哭了似的。

      那少年哭着哭着,转身朝着石板路的另一侧跑走了。

      秦致跟上他的脚步。

      那少年跑的并不快,或者说是跑跑停停,似乎在一直等着他一样。

      雾气蒙蒙的村落逐渐展现出它真实的模样,那村落门口立着一块石碑,上头用朱红色描了三个大字,是枉死城。

      枉死城,顾名思义,据传是地藏王菩萨所创建用于收容枉死之人的魂魄的阴间城池。枉死之人并非寿终正寝,自杀、灾害、战乱、意外、谋杀被害、含冤而亡等等都是。枉死之人寿数未尽,需要在枉死城中按照原定的寿命活够应有的年头,才可从枉死城中被释,经十殿阎罗,过奈何桥饮孟婆汤,才可再入轮回。

      秦致不知道自己怎么来了这里,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选择跟上那个红衣少年,他的出现似乎不是偶然,像是冥冥之中自有天定会叫秦致遇见他似的,实际上现在秦致除了跟上他之外,也没有什么别的选择。

      渐渐的,那村落里仿佛开始出现了人声的喧嚣,买菜的大婶与卖菜的小贩不住地讨价还价,街头支起一个蒸笼的人在大声叫卖着皮薄馅儿大刚出炉的肉包,年轻的姑娘恋恋不舍地看着首饰摊子上的珍珠耳环,街边的酒楼里还传来“好嘞二两牛肉一壶烧酒”的吆喝声。

      除去鬼气森森的氛围和永不见阳光的天顶之外,这里似乎与人世间任意一个寻常的村落都没有太大的差别。

      那红衣少年的脚步停了。

      他举起手,用袖子恶狠狠地抹了抹脸上的泪水。

      秦致这才看清楚他的脸,不知怎么,忽然觉得这少年的脸有些熟悉。

      街道的另一头跑来几个和他年纪相仿的孩子,他们指着少年身上的补丁衣服哈哈大笑,为首的那个举起手中拿着的树枝朝少年的后背啪啪啪地打去,余下的几个孩子从裤兜里掏出一把铜板大小的石头来,喊着“你跑啊你跑啊”,把石子朝着少年劈头盖脸地扔了过去。

      少年的唇倔强地抿着,直到粗糙的树枝在他那件红的刺眼的短褂上勾出一个口子之后,他终于挥起了拳头。

      那一群孩子四散而逃,还不住地叫嚷道:“没爹的孩子!”

      那少年忍受着四面八方飘来的异样眼神,紧走了两步走到一个卖鱼的摊贩面前,硬邦邦的说道:“我要条鱼。”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把铜板捏紧在手心里,又很难堪的补充道:“小一点。”

      那卖鱼的汉子抬起头来看了他一眼,神情里似乎有些不屑,从盆子里抄出最小的一条鱼挂在钩上称过,道:“十二文钱。”

      那少年数了数手里紧捏着的铜板,在手里余下三个,剩下的十二个递给了那卖鱼的汉子。

      那卖鱼的汉子砍了一截草绳拴在鱼嘴上,把那条鱼递给了他。

      少年拎着鱼回了家,屋子里传来阵阵像是已经喘不过来气的咳嗽声。

      他对屋里叫道:“娘,我回来了,今天发了三十文的工钱,我给你买了条鱼。”

      他熟练地在院子里开始烧火做饭,用一把钝刀刮去那条鱼背上的鱼鳞,又把几截已经发黄的葱段和几片皱巴巴的姜片扔进锅里,加水烧开。

      那条鱼孤零零地浮在一锅有些浑浊的水里,像是濒死,更是死不瞑目。

      少年面无表情的盯着这条死鱼,片刻后身后的门“吱呀——”的一响,又跟上一阵接一阵的咳嗽声。

      那女人脸颊凹陷,面色蜡黄,一双眼里死气沉沉的。她头上围着一条看不出颜色的暗花头巾,几绺灰白色碎发垂下来,没有一点儿光泽。

      秦致看不出这个女人有多大的年纪,病痛总是让人很轻易的就枯萎下去。

      那女人一边咳嗽一边断断续续道:“卓凡,有客人来了,你怎么不让人家进来?”

      那少年像是才看见站在门口的秦致似的,在裤子上抹了抹手,说道:“请进。”

      秦致走进院子里,那少年说:“您先进屋坐一会儿吧。”

      秦致跟着那女人进了屋子,屋子里有一种很重的霉味,唯一的一扇窗户被砖头砌死,墙上有些地方已经长出了绿色的霉斑。

      那女人摇摇晃晃的,指着屋里唯一的一张椅子让秦致坐下来,又颤颤巍巍的将手指在桌上倒扣着的茶杯里过了一圈,终于挑到一个缺口没那么大的放在秦致眼前。

      她不住地咳嗽,仿佛要把内脏都咳出来似的,只是因为捂着嘴,这声音听起来就闷闷的。

      她想去拎起桌上的那个茶壶给秦致倒水,可是她似乎没这个力气。

      那少年进来了,道:“娘,您歇着去吧,让我来。”

      他麻利地在秦致面前的杯子里倒上一杯茶水,身上那件红色短褂在昏暗的房间里似乎更加刺眼了,不仅是现在,从刚才开始,就好像根本没人注意到他这件衣服的不正常似的。

      “您喝口水吧。”他说。

      秦致端起杯子,看这里头浑浊的茶水,却还是喝了。

      他喝完这杯茶水的时候,听见那个少年低声说:“少爷,谢谢您的钱。”

      秦致忽然觉得天昏地暗,全身上下好像从神经末梢开始一点点的麻木,那件红的刺眼的衣服在他的眼前不住地晃动,他只听到茶杯落地发出的“哗啦”的响声,那少年似乎消失了,那件红色的衣服却像是一张狰狞的鬼脸似的,朝他扑了过来。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9章 第九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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