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3、第二十三章 ...


  •   说不出是怎样的一种感觉。

      像是在经历着一种扭曲的时空错位,狭窄的裂隙碾压着他的四肢,尖锐的疼痛从神经末梢开始蔓延而上,一寸一寸的深入到肌肉与骨骼,像是要把整个人活活撕裂了似的。秦致从没经历过这种痛苦,当年天罚降下的那九九八十一道天雷把他的魂魄劈散的时候也没有,这是他第一次只因为单纯的□□的痛苦就巴不得自己赶快死掉——然而事实上,某种绝望的情绪要比这种痛苦还严重得多。

      在失重的坠落感里,一些模糊的场景断片出现在他的脑海里,从未见过面的母亲童滢,素心手腕上被陆崴套上的镂花镯子,雾隐山上的白色花朵和越司常,玉佩,长大了的卓凡与他的母亲,云锦山上的山高水长楼,那只受伤的母豹,衡青,夜睿,德溪山庄燃起的冲天大火,还有彻骨的冰冷感,仿佛某种热烈的火焰从体内急剧流失,像是在手心掬了一捧毫无温度的、冷冰冰的雪。

      他忽然很想回到那个可以恣意哭闹的童年时代,至少在那个年纪放声大哭可以有许多千奇百怪的理由,走在路上摔了一跤,弄坏了小小的木头风车,在晚餐的餐桌上没有看到自己最喜欢的菜……他似乎从没拥有过对一个普通人来说正常的童年,欢喜与悲伤,似乎都被掩埋在了那缠绵病榻的一十二年里,可等到他终于因为某些莫名其妙的理由摆脱了这层禁锢之后,越司常却已经不把他当成个孩子来看了。

      秦致很想肖云鹤,很想。

      他在这个时候明白了那天晚上肖云鹤抱着他无声恸哭的心情,其实他们两个都是一类人,在某些时候顽固地以为自己无坚不摧无所不能,在外人面前不约而同地都有一层坚硬的壳子,只有在面对彼此的时候,才有那种能够完完全全彻彻底底把背后交付给对方的信任,所以有关他们两个人脆弱的一面,根本就毫无选择,也只能是他们两个人之间的秘密。

      可是当年,是他错待了衡青对他的这份信任。

      他不想在这个事实上给自己找什么借口,然而这跟他发现这一切其实有自己的一份推波助澜在内,又是完全不同的两件事。

      他一直想以现在的自己对过去进行些许弥补,直到刚才他才发现,原来一切的因果天定,只不过是他的无知把自己绕进了一个终归无解的死局。

      这和是谁没关系,没有卓凡也会有别人,没有玉佩未免就不是一张银票一锭金元宝又或者一副山水字画。发现这个事实是堪比——甚至是更甚于当年他辜负衡青的失意,这让他在一瞬间有种在未来不知道该怎么去面对肖云鹤的茫然感。

      他不敢想。

      所以他在一种接近麻木的黑暗里,挣扎着醒了过来。

      胸间翻腾的血气让他对着旁边冷冰冰的石阶接连呕出几口黑血,仍旧是阎罗第一殿,他似乎从没走出过这个他最初来到的空间,秦广王不见了,那些青面獠牙的鬼卒也不见了,然而身旁孽镜台那面似乎永远也映照不出他身形的阔镜,却在此刻让他最真实的狼狈一览无余。

      整个空间里弥漫着一种冷淡的死寂,没有风,空气也像是凝成了一块儿沉重的石头,闷闷地压在他的心上。

      他忽然听到了脚步声。

      他眼角的余光看到一角暗红色的衣袍,手略略有些发颤,只朝那声音的来源处惨笑道:“师傅!”

      越司常还和秦致十二岁第一次见他的时候没有任何分别,甚至连眼角的纹路和衣服的褶子都还是一模一样,他的神情仍旧慈祥而和蔼,只是在其中多了一层不清不楚的悲悯,像是对秦致的,也像是对自己的。

      秦致闭了一下眼睛,察觉到越司常弯下身来,轻轻拭去了自己嘴角的血痕。

      越司常像是在叹息:“琅寰,原是师傅对不住你。”

      秦致的唇微微的动了动,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他本以为自己这辈子都不会再见到越司常了,也想不到他会在这个时间这个地点又突然出现。越司常说的话他也不明白,所以他只能摇了摇头。

      身后却又有人道:“秦琅寰,你以为你这师傅是什么人?”

      那男人掌间一本薄薄的册子,同是中年的面相,看上去却要比秦广王还大出个三五岁的样子。他身披一身赤红色的官袍,神情威仪,一双眼睛像是世间最通透的镜子可以照出所有的罪恶,明亮又犀利。秦致这么多年见过很多人和很多锐利的眼神,然而唯独在这个人面前,被他盯着,内心深处开始滋长出某种在恐惧和畏惧之间的感触,并且很快就一发不可收拾。

      “堂堂南斗司命星君……”那男人似笑非笑的看了越司常一眼,“做事也有欠考虑的时候。”

      秦致闻言有些愕然,下意识地把目光转回到越司常的脸上,却见他神情平静,显然已经是默认了。

      早年间秦致虽然已经隐约察觉到越司常的来头并不简单,但也并没多想。对雾隐山而言也是一样,他下山之后便再也回不去,也只觉得这一世他和越司常的师徒情分怕是尽了,因此也在没有多加追寻。虽然早有心理准备越司常并非常人,却无论如何也想不到他竟是这样的来头。

      “冥冥之中自有因果。”越司常道,“没想到我一把年纪了,却也和我这徒弟一样看不透,此番真是让阎君见笑了。”

      那阎罗殿君只是翻动着他手里那一本薄薄的册子,明明目测不过数十页纸张,然而纸张的哗哗声,却又让人觉得这册子仿佛永远也翻不完似的。

      秦致的唇微微抿着,像是在这又恢复了死寂的空间里,等待着一场终极的审判一样。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那阎罗殿君终于又说话了。

      他淡淡道:“秦琅寰,你可知道,生死簿上已除了你的名字。”

      秦致默然片刻,道:“知道。”

      他明白这或许与自己一直不生不死的活着有什么牵连,便又安静下来继续听着。

      这也并非是个很复杂的故事。秦致上辈子原是一朝将领,敌国入侵,他领兵出战,在沙场上立下了赫赫战功,却不料朝中出了内鬼,在他在外征战期间趁机挟持了皇帝起兵谋反夺权篡位,让他在战场上腹背受敌节节败退,最终将他与仅剩的一队亲兵逼到了绝境。此时篡位登基的敌军新帝派来说客,言称只要归顺新帝不但可以免除性命之忧,还可一生加官进爵,荣华富贵享之不尽。然而将军感念故国皇帝对自己的知遇之恩,誓死不从,仅靠一队亲兵便在重重包围中杀出一条血路,更是亲手斩下了敌军三员大将的首级,让敌军首领恼羞成怒,顿失爱才之心,只吩咐弓箭手将将军立时万箭穿心。

      谁料将军却是一个拥有古老死而复生法术的神秘民族的后裔。这个民族最辉煌的时代也是战乱的时代,各方势力纷争,战火纷飞,百姓流离失所。当时这个民族所在地的掌权者迫切的想获得这种死而复生的法术来增强军队的战力,便用武力威胁族长上门,要求他交出秘术为自己效力。然而族长却坚称此法一出会带来更大的灾难,坚决不肯开口。于是当时的掌权者一怒之下杀了族长,又屠戮了这个民族,以免日后他们拿着死而复生的法术为敌人效力。

      当年的屠杀中有一小部分人侥幸活了下来,并且也将这死而复生的法术断断续续地传承了下来,将军便是这一支的后裔。故国沦陷自己又惨死沙场让他心有不甘,情急之下便准备以魂魄之体召唤出已死将士的英灵,将这法术施展出来。然而毕竟当年这支民族曾遭受灭族之祸,有关这法术的记载已经很不完全。将军想要复活自己和同胞将士的愿望失败了,却把这战场上所有已死之人的怨气都吸引到了自己身上,被怨气反噬失了心智,成了厉鬼。

      将军化成的厉鬼在人间游荡,到处作恶,最终被高人制服送入轮回,然而通身的煞气与鬼气却并非那一碗孟婆汤就可以洗掉。南斗司命司掌人间生死寿数吉凶祸福,掐指一算便知如果这魂魄带着这鬼煞之气再入轮回,就必然又会掀起一场万人之上的杀戮。然而这魂魄已经喝了孟婆汤,入轮回已经成了必然,南斗司命为了那一万余人的性命,便想擅自更改了这魂魄下一世的命格。

      于是他在人间选中了秦琛和童滢。秦琛和童滢都是命中多子多福的富贵之人,但若是他们二者结合,所生的第一个孩子却会因为命格反冲以致体弱多病,注定活不长久,是个早夭的命相。南斗司命便化身成一游方道士,指点多年膝下无子的秦琛,让他将童滢收了房。

      秦致的出生是童滢耗尽了自身的生气才成功换来的,阴阳相抵,故而秦致这一世的命格还算正常,至少不带阴气。秦府的风水地段原本极好,本不容易招鬼,却因为秦致的存在多多少少折了秦家的福气,这才使得秦府在秦致出生之后变得怪事频发。而南斗司命在取名上用了“致”这个字,也是意在将秦致身上的鬼气外引,不至于动摇到秦家的根基。

      本来秦致若是留在秦府,多方因素的综合下他至多活到两岁便会夭折,这魂魄再入轮回便可免除他这一世应有的因果。然而那邋遢道士有些道行,看出了秦致命中的蹊跷,最初只疑心是秦家帮人养了小鬼,便先叫秦琛把秦致给送走了。

      却不料秦琛湖州老宅正是个化煞的地势,时日久了便能徐徐化去秦致身上的鬼气,是以秦致同素心来到湖州老宅住下后当地并没有发生什么怪事,但因为他自身鬼气渐弱,除了这鬼煞之气之外的底子又很虚,这么多年来便一直病着。他这么病着不能出门,就一直要在老宅里静养,如此周而复始,底子便愈发的虚了。

      这对南斗司命来说却是意外之喜,秦致早夭的命相不会变,却因为环境的改变慢慢除去了他身上大部分的凶煞之气,虽然这样秦致会比一直留在秦府活的长些,但煞气能以这种方式化净对南斗司命来说却是最稳妥不过的法子。之后便是那邋遢道士,他当时便已看出秦致命中早夭,只是秦致的命数太不合常理,就先留了个心思,没把这件事情对秦琛说破。他原以为秦致是什么人养在秦家的小鬼,只等他阳寿尽了再做把他抓来炼丹入药又或者增进修为的图谋。这邋遢道士在秦家留了一阵,也看出经此一事秦琛是不想再要这个儿子了,心下便一动,别人能养小鬼自己也就能养,就把主意打到了秦致身上,对秦琛声称是想法子解决秦致的事情去了,暗地里却在准备将秦致杀死以作小鬼之用。

      南斗司命自然不允许这样的事情发生,便在暗中设法除了这邋遢道士的心思,所以当年这邋遢道士只是在湖州府地面上匆匆出现,自此之后便不见踪影了。

      直到秦致十二岁那年,南斗司命觉得他命数将尽,唯恐再生什么变数便将秦致带到了自己身边,言称自己是素心请来为他治病的郎中,化名越司常。

      他最初的确没有要救秦致的心思,把他带到身边也只是想看他这一世平平安安的死去,尽自己所能让他在所剩无多的时日里少些病痛,却不料这一年的相处他已与秦致有了些感情,想到他最终必然要死便有些感伤,只一时兴起为秦致亲自下厨做了一道糕点,便又下山去了。

      却不料当时他有几分酒意,一个不小心便将一片随身的玉扣揉进了面团之中,做成糕点后又叫秦致一不小心给吃了。那玉扣自南斗司命诞生之日起便是随身的物件,里边含着的灵力是常人几百辈子都修不来的福气,有这股灵气撑着,秦致自然不会再有早夭之虞,所以越司常才会在那时候感叹这都是天命,又担心秦致日后掌控不好自己的灵力犯下什么大错,这才将他收作徒弟,日日悉心教导。

      却不料正是这一番因果,才导致了滇城最终的万人之祸。

      当年秦致犯杀孽戮仙家,又因为南斗司命擅改了他的命格,故而引得上天震怒降下雷劫。然而凡人修仙,倘若过了雷劫便可修成正果上界为仙,秦致当年靠着几乎可以同南斗司命相比肩的灵力硬生生地扛过了这一劫,但老天却不可能认他,所以他作为一个凡人才会有上界仙家才能一一相对的命星,却又以人的身份不死不活的度过了之后的一年又一年。

      死亡很可怕吗?

      并不。

      其实永远的活下去要比活不下去可怕的多。

      所以这么多年来他早已不看重自己的生死,直到他在衡青轮回转世之后,再次遇到了肖云鹤。

      因因果果,一切在冥冥之中都早已注定了。

      秦致听罢有些枉然,却不知道该怎么去面对越司常,倘若不是他当年的一念之差想救那万余人的性命,自己如今的境遇恐怕会是大不相同。然而他没有什么立场去指责越司常,因为他和越司常一样,在解决某些事情的方法上,同样选择了最不合适的那一种。

      “我这徒弟福薄。”越司常淡淡道,“阎君在上,不介意我用这把老骨头为他讨个情面罢?”

      那阎罗殿君的声音仍是冷冷的,道:“那司命星君意欲何为?”

      “当年我为他改命,无非是想避开他这一世命中的杀孽,然而事与愿违,这么多年过去,他该偿还的早已够了。”越司常道,“如今便麻烦阎君,将他这一世的命格更改过来,好叫他这一世过完,也可再入轮回。”

      “司命星君说的当真容易。”那阎罗殿君的声音仍是不温不火,“生死簿上早已除了他秦琅寰的名字,就算我愿意为他改命,星君倒是说说,这可叫我从何改起?”

      “生死簿上确已没了秦琅寰的名字。”越司常道,“但他现在已经是秦致了。”

      那阎罗殿君的面上闪过一丝奇异的神色,而后大笑道:“好你个司命,你怕不是——早就如此算计好了罢?”

      越司常但笑不语,只看向秦致温声道:“琅寰,师傅能为你做的,也只有这么多了。”

      秦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只有些茫然的叫道:“师傅。”

      越司常道:“衡青原是上天司刑,与夜睿师出同门。当年他与破军星私斗,被罚人间一世,这才在云锦山遇见了你。他那随身兵刃便是破军战败所化,破军主耗,你当年令其弑主,自身阳火反被破军所耗,如今体质偏阴,就连师傅都已无法补救。幸而你还有灵力在身,如此回去之后,师傅便也不用太担心了。”

      秦致道:“师傅为我做的这一切,琅寰此生怕是无以为报了。”

      “说到底也是我当年的错处,你还肯认我这个师傅……”越司常苦笑着叹了口气,又道,“如今衡青夜睿俱已不复当年,你此番回去,务必要小心些才好。”

      秦致低声应道:“徒弟知道。”

      “那师傅便在这里预祝,琅寰少爷与衡青百年好合了!”越司常笑道,“快回去罢,这时辰可耽误不得了。”

      那边阎罗殿君已经随手招开一条阴阳道,神情冷淡地催促道:“这便去吧。”

      秦致屈膝,对着越司常郑重其事的叩跪了三次,低声道:“师傅在上,琅寰拜别。”

      他的耳边传来呼啸的风声,越司常阎罗殿君与那孽镜台在他的眼前逐渐变成模糊的风景,然后他感觉到有人在浅浅地吻着自己,便认真且专注的回吻了过去。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3章 第二十三章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