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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第二十一章 ...


  •   秦致二十四岁辞别越司常下山,二十五岁便在云锦山认识了衡青。

      秦致没想到他会在这种情况下遇见自己的过去,他并不清楚自己出生前的事情,也不知道有关于秦琛林毓菡童滢素心又或者是越司常在内的这许多波折,甚至这么多年过来,他连自己童年时代的记忆都已经变得相当的模糊。

      秦琛湖州老宅里有一道窄窄的天井,阴雨连绵的日子里空气就极易变得潮湿且厚重。房子后头的院子还是当年秦琛自己请人修的,又打了一口水井以备日常所需。秦致不知道怎么忽然回忆起这些琐碎的细节,老宅阴暗角落里的青苔,绵绵的梅雨天,素心蓝底白花的衣裳料子与饭菜的香气,挎着药箱的陆崴陆郎中,还有那个时候和自己年纪相仿,总爱偷偷溜到自己窗根底下小声唱道“秦家少爷是个病痨鬼”的孩子们。

      如果说出生是他生命中的第一个转折点的话,那同素心回到湖州是第二个,遇到越司常便是第三个。

      秦致当年离开雾隐山之后,曾经有一段时间想回去看看,只是他怎么也找不着回去的路了。二十四岁那年他离开雾隐山似乎就是同越司常的永别,在以后的很多年里他都再没见过这个和自己相伴过一十二年的师傅,然而对他来说,无论是救命之恩还是这许多年来的师徒情分,越司常都是值得他毕生尊敬的长辈。

      他二十五岁那年初遇衡青,是在云锦山里那座小小的山高水长楼。明明就是隐匿在层峦叠翠中的狭小建筑,推开那唯一的一扇窗后却能把整个云锦山林尽收眼底。云锦山在滇城以南,气候潮湿,山上的树木郁郁葱葱,盛夏时节遮天蔽日,只从密密麻麻的树叶间隙中能透出一点儿日光来。那年秦致离开开封后辗转进入西南,听人说云锦山内近来常有野兽咆哮作怪,附近的居民因此人心惶惶不得安生。秦致为居民所托便上了山,循着野兽的脚印一路找到这间林中的小屋,推开门时只见一个黑发金瞳的青衣男人怀抱着一只奄奄一息的纯黑豹子。那豹子的身上全都是伤口,下腹鼓胀,身下拖出一条长长的血线来,痛苦至极地在那男人的怀里不住地低吼呻|吟。

      那男人抬起头来看了他一眼,淡淡道:“快来帮忙。”

      那是一只怀了孕的母豹,显然是因为腹中的豹崽才在这里苦苦地挣扎,硬撑着这一口气。秦致因为早年体弱的缘故,这些年来也和越司常学过一些医术,但都是给人治病的时候居多,在野兽身上尝试还是头一遭。折腾了大半个时辰,总算帮那母豹顺利生下了腹中的孩子,捧在手里的是一只小小的黑豹,眼睛还都睁不开,柔软的绒毛上全都是自母体内带出的鲜血,捧在手心里有种暖融融的感觉。那母豹心满意足的看了一眼自己的孩子,再也支撑不住,没过多久就气绝身亡了。

      那青衣男人这才又抬起头来看了他一眼,道:“谢谢。”

      那男人的眉目冷清,连声音里都带着一种漠然的疏远。他抱起那母豹的头轻轻地放在地上,自己则站起身来,道了一声“告辞”,这便走了。

      秦致抱着那只刚出生不久的小豹子,也不知道该不该去拉他,只这么一犹豫的功夫,那男人便已经走远了。

      那男人的淡青色的衣袍上还沾着大片母豹体内流出的鲜血,看起来却是全不在意,只是在背影里都能透出一股冷淡锋利的煞气。方一接触,秦致就已察觉到了这男人身上霸道嚣张的灵力,然而对方的举动里没有恶意,自己又不清楚他的身份,秦致便决定随他去了。

      只是眼前的小豹子,它离开了母亲温暖的体内,此刻觉得有些冷了,便往秦致的手心里又拱了拱,发出嗷呜嗷呜的细细叫声。秦致看着那母豹的尸体,不知怎么忽然想到了童滢,尽管他没见过自己的母亲,然而素心那么多年对他说童滢说的多了,眼见这小豹子也是一出生就没了母亲,便也觉得有些怜惜。

      他先扯了一角衣服草草擦净了这小豹子的身体,又在离着木屋不远的一棵大树下将母豹的尸体埋了,过程中小豹子一直安安静静的蜷缩在一旁看着,时不时地发出几句低声的呜咽,一双琥珀色的眼睛里全是亮晶晶的泪水。

      那只小豹子便是玄珏,那个青衣男人,则是衡青。

      他们两个之后三年的相处轨迹也很简单,从初遇到再次相逢,从陌生到熟悉,从朋友到爱人,其间还夹杂着因为夜睿从中作梗造成的种种误会,以至于到最后衡青对他秦琅寰掏心掏肺,可不知道抽了什么疯的秦大少爷,最终却还是一刀捅进了衡青的胸口。

      他知道他和衡青的错误是在哪个分界点变得越走越远。元符三年春,德溪山庄廖家发生灭门惨案,全家上下五十六口无一幸免,那晚冲天的火光燃起,衡青面无表情的从大门走出,手里的长刀还淌着血。

      而当年亲眼目睹了这一幕的秦琅寰与衡青之间的裂隙,自此之后却是再也难以修补完全。

      只是这么多年过去,秦致也只知道当初廖家满门并非是毙命于衡青刀下,而是夜睿下手的栽赃嫁祸,当年衡青为何不出言反驳的原因,秦致却是到今天也不知道。

      他心神一恍,思绪不知怎么又飘回了云锦山。

      一些旧日相处的场景如断片般从眼前闪过,那种感觉说不出来,与其说是怀念,还不如说是在预知了后续情节之后,又被撕开的一道道鲜血淋漓的伤口。

      秦致觉得自己的思绪仿佛停住了。

      下一秒,耳边传来呼呼的风声,秦致从那种木然的状态中回过神来,却意外地发现自己正站在官道之上。

      有商客纵马扬鞭从路上飞驰而过,大声吆喝道:“站在路中间,你不要命了么!”

      秦致退到路旁,看着载着货物的车队带出一片漫天的尘土,带着轰隆隆的车轴转动声从自己眼前驶过。

      原本已经麻木的肢体一点点恢复了知觉,秦致有些愕然的看着不远处的分岔路口,他还记得这里,向左转是出城的官道,向右转再走约么一个时辰,则可以一直通到德溪山庄的正门。

      晌午的天气,天上的太阳很大。

      不远处的村落扬起午间的炊烟,在半空中被徐徐的微风吹成各种扭曲的形状。小小街市的尽头,几个约么七八岁的孩子正在追逐打闹,“你别跑”“站住”“没爹的孩子”的叫喊声断断续续的传来。

      那几个长得略微高大些的,正在用手里抓着的泥土块儿砸着那个正在狼狈奔逃的灰衣少年。那灰衣少年双手抱着头,似乎想找到一个突破口从其他男孩儿的包围圈中跑出去,却总是被他们给堵了回来,在七八个男孩儿围成的小小包围圈里,无头苍蝇似的乱窜,却一个不小心摔在了地上。见他摔倒,追在他身后的男孩儿立刻扑了上来,几个按手几个按脚,长得最高大的那个则一屁股坐在了少年的身上,模仿着骑马的姿势发出驾驾的吆喝声。

      那些男孩儿哄笑起来。

      谁料被压在最下的灰衣少年突然发力,双手胡乱地抓了一把沙土便向那些男孩儿的脸上撒去。那些男孩儿没料到他会突然反击,一时间被尘土迷花了眼,那少年趁机挣脱出来,朝着秦致便跑了过来。

      大概是看到了大人,那些男孩儿们只是追着跑了几步,脚步就慢了下来,在吐出一串诸如“胆小鬼”“没出息”的话之后,掉头便走了。

      那少年灰头土脸的站在秦致面前,转过身来死死地盯着那些男孩儿离去的方向,见他们真的走了,这才搓了搓手上的尘土,小心翼翼地拉开衣襟拿出一个巴掌大的小布包,数了几次确认里面的铜板仍旧是十五枚之后,才长长地舒了口气。

      秦致看着这个少年,莫名地觉得有些熟悉。

      那少年道:“谢谢您!”

      秦致觉得自己并没做什么,想了一下便问这少年道:“今天是什么日子了?”

      那少年奇怪地看了他一眼,答道:“三月初六了。”

      秦致心下一惊,勉强定住心神继续问道:“那今年是哪年了?”

      那少年答道:“元符三年。”

      秦致觉得有些恍惚,德溪山庄廖家的灭门惨案就发生在元符三年的三月初六的傍晚,便连忙又问这少年道:“那你今天……见没见过一个青衣佩刀的哥哥自己一个人骑马从这里过去了?”

      “没有。”那少年摇头道,又指了指远处一片低矮的房子道,“我一早就在那里干活了,今天过去的都是运货出城的车队,没有一个人骑马过去的。”

      秦致道:“那你下午还来么?”

      那少年点头道:“我一直在的。”

      秦致略一思忖,伸手解下自己腰间的一块白玉配饰放到那少年的手里,道:“这个给你,帮我个忙。”

      那少年有些犹豫,显然是觉得这东西价值不菲,不知道该不该要,可是一想到困难的家境,因为家里拿不出钱来,娘的病就一直拖着,如今愈发的重了,自己还因为没钱被同龄的孩子们追着欺负,他有些动摇,又问了一遍:“真的?”

      “真的。”秦致说。

      那少年便问:“那我能干什么?”

      “不久之后有个青衣佩刀的哥哥会骑马过来。”秦致道,“你把他拦下来,告诉他‘莫去德溪’,记住了么?”

      “德溪?”那少年疑惑道,“是那个很大的宅子么。”

      秦致点了点头,又叮嘱道:“他要是问起这句话是谁说的,你也不要告诉他,知道了么。”

      那少年应声道:“我知道了。”

      秦致松了口气,只要今天晚上衡青没出现在德溪山庄,那原本会在未来发生的一切,很可能就会朝着不同的方向发展。那他之后要做的,恐怕就是提前去德溪山庄,去阻止那一场本该发生的灭门惨案了。

      可还没等他动身,他就已经没了这个机会。

      耳边传来呼啸的风声,周围的景色开始一点一点的变得模糊,他像是又回到了那种不能说不能动只能被动地接受着眼前场景的状态。他看到那少年拿了玉佩,小心翼翼地揣到怀里的小布包里,而后便找了路边的一块儿石头坐了下来。没过多久,衡青纵马过来,那少年跳起来拦下他,转述了秦致的话。衡青的眉微微一蹙,便问那少年这话是谁让你同我说的,那少年摇头不语,只重复道那人叫你不要过去山上的那个宅子。衡青想了一下,便转身朝另一边的官道去了。

      衡青刚走不久便有个约么四十来岁的中年男人匆匆跑过来,叫道:“卓凡!你娘怕是不太好了!”

      那少年闻言便急慌慌地跳了起来,不管不顾地朝着村子跑了回去。那少年的家是个小小的院落,还没进门便已听见屋子里传来阵阵像是已经喘不过来气的咳嗽声。那少年大喊着“娘”冲进屋里,一个瘦弱的女人盖着一床脏兮兮的被子躺在床上。那女人脸颊凹陷,面色蜡黄,一双眼里死气沉沉的。她头上围着一条看不出颜色的暗花头巾,几绺灰白色碎发垂下来,没有一点儿光泽。

      那少年哭喊着“娘”,而后跟进来的就是那个给他报信的中年男人。少年像是忽然想到了什么,从床边跳起来,抓着秦致给的那块白玉玉佩便朝着郎中的家里冲了过去。那郎中看见少年手中举着的玉佩,二话不说就收拾了药箱,去那少年家里上门问诊。

      那少年家里的光线很暗,唯一的一扇窗户还被人用砖头砌死,墙角已经爬上了暗色的霉斑,有一种很重的湿气。那郎中刚给那少年的母亲搭了脉,门外便传来惊慌失措的叫喊声,一个黑巾蒙面的彪形大汉从门外冲了进来,挥刀便将屋里的人尽数砍翻,又开始四处翻找屋内的财物。那少年被一刀刺中后心,浸出的鲜血有种刺眼的红色,慢慢地染红了他的衣服。

      那彪形大汉翻找无果,正气急败坏的准备离开,却忽然看见了卓凡手中的玉佩。这大汉看着玉佩两眼放光,伸手便要来拿,只是那少年把这玉佩在手里死死地攥着,怎么也不肯放手。那大汉急了,正要抽刀砍下那少年的右手,门外却已经有人在喊道:“有人来了!”

      那彪形大汉恼怒地骂了一声,连忙走了。

      衡青是从左向的官道上回来的,他今日原本就没有去德溪的想法,这少年的出现太突兀,又不肯透露出到底是谁让他转达的消息,衡青原本是按着自己的计划准备出城,走了一阵越想越觉得不对,便又折返了过来。等谁料等他回来,进村想找这个少年的时候,却发现这村子已经遭了劫,那少年也已经死了。

      他看到少年手中的玉佩穗子,神情一凛,走过去掰开了那少年的手指。他端详着那块玉佩上熟悉的纹路,又想到那少年的话,觉得有什么不对,便直接纵马往德溪去了。

      秦致看着这一幕幕,眼见衡青离开,便觉得有些恍惚。

      那少年后心浸出的血迹慢慢染红了他的衣服,呈现出一种诡异而刺眼的鲜红色。秦致忽然反应过来,他见过这个叫卓凡的少年,在枉死城内那条狭窄的街道上。

      他用了十二文钱给卧病在床的母亲买了条鱼,自己还跟着他到了他家,他给自己倒了一杯茶的时候,还说了一句“谢谢您的钱”。

      秦致当时不懂,可现在懂了。

      枉死城枉死城,枉死之人寿数未尽,才需在枉死城内过完余下的寿命才可再入轮回。倘若那少年和他母亲命中真的有此一劫,那秦致当初也不应会在枉死城内见到他们二人。

      那少年身上诡异的红色并非是布料的颜色,全都是血。

      下一刻,手上传来冰冷的寒意,他发觉那柄暗青色的利刃正牢牢地握在自己的手里,而刀锋则已尽数没入了衡青的心口。

      衡青看着他,嘴角慢慢浮起一点讥讽的笑意:“我看错你了。”

      他听到自己的声音说:“是,你看错我了。”

      秦致忽然间有些崩溃,像是才明白所有的一切都是自己种下的因果。过了这么多年,他才发现错的不是过去的自己,而是现在的自己。

      那种冰冷的感觉又回来了,四肢像是被什么沉重的东西拖着下坠,仿佛又沉到了深深的忘川水里。翻腾的血气从心间涌上,全身上下传来尖锐的痛感,像是在时空交错的间隙里,整个人都要被碾碎一样。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1章 第二十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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