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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0、第 70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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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章
团部院子里。撤回的士兵们走来走去,有的卸下枪支,有的在包扎伤口。
海镇长柱着拐杖垮着脸、急匆匆穿过这些士兵,往里面走去。
屋内。兰兰解下皮带,摔掉帽子,转身就要往外冲,却被赶回的王定远一把拉住。
王定远:“兰兰。”
兰兰:“别拦我,让我一个人静一静。”
王定远松开了口,兰兰快步冲了出去。
王定远叹了口气,抽出腰间的枪,解下皮带放在桌上。
海镇长一进门就嚷嚷:“王团长,王团长,你咋个就收兵了呀?”
王定远瞥他一眼:“怎么,这还要经你许可吗?”
海镇长愣了愣,但还是忍不住有些急切和不满:“王团长,双花寨不能不剿!你这次放了杨田田,就等于放虎归山。这个女土匪一贯和政府作对,干的坏事还少吗?你看她,劫法场、煽动乡邻抗捐、抢军火,哪一桩不是重罪?我看她死一百次都不够!”
王定远一拍桌子,厉声道:“够了!这里头难道就没有你的错吗?她是什么人、文家又是怎么回事我很清楚,翻旧帐只怕对你没有好处。海镇长,你是政府官员,你怎么能为了一己私怨,兴师动众、拖着堂堂中央军来给你撑腰护院?”
海镇长吓了一跳:“王团长,你可莫听信谣言,那是杨田田污蔑!”他看了看王定远,又壮起胆子道,“再说了,剿匪安内,这可是中央的指示……”
王定远冷冷一笑:“想威胁我?”
海镇长:“不敢不敢!你莫误会,我不过是提醒王团长一声,要顾全大局……”
王定远谴责:“海镇长,你知道什么是大局吗?眼下国家正遭受外敌侵略,国难当头你不懂为党国分忧,不能维护地方安定,反而制造混乱,这才是扯中央的后腿!真要清算起来,你就是个内贼!”
海镇长被连声数落得冷汗直冒,羞恼得脸色变幻。
王定远冷冷地:“海镇长还有事么?没事的话王某就不留你了。”
海镇长趁机借坡下驴,赶紧告辞:“如此,那海某告辞!”
海镇长灰溜溜地快步走了出去。
王定远扬声叫着:“来人,给师部发电……”
发报员应声而入,带上耳机坐到一边的发报机前。
王定远斟酌片刻:“发往师部,电文内容如下——剿匪独立团复命,罗龙镇匪患已平、民生安定。特此请求派遣我团奔赴抗日前线,为国效力……”
兰兰独自站在河边,手里拿着冉天放当年送她的挂件,望着河水怔怔地出神……
海镇长怒气冲冲地走进镇公所大门,从另一处走来的周里金忙迎上他。
周里金:“镇长,你回来了,让我好找。”
海镇长边走边向他撒气:“找我做哪样?我叫你盯着王定远,让他彻底消灭双花寨,结果屁事没成。一群废物!”
周里金委屈地:“镇长,他是当官的,手下那么多人,我敢咋样嘛……”
海镇长不耐烦地挥手,狠狠地:“行了行了,这回算她杨田田命大,但我决不会善罢甘休!”
周里金赶紧献宝地说:“镇长,你先莫生气,对付双花寨和文家,还有机会。”
海镇长听出苗头,停下脚步,问:“此话怎讲?”
周里金:“听说我们打双花寨的时候,文家护商队全部拿着枪往山上去了,冉天放也在里头。”
海镇长眼睛一转,点头:“嗯,杨田田、文家、冉天放……好!这些关系搅得越深越好,只要他们当中有一个出纰漏,我就能把他们全都拉下水。你给我把他们都看紧了,有啥子情况,马上来报!”
周里金:“要得!”
经历炮火过后的双花寨虽然还未修葺完好,但到处洋溢着喜悦和欣欣向荣的景象——
小娃儿们光着屁股跑来跑去玩耍,其中也有茂娃,“咯咯”的笑声洒满一路。看护他们的任三妹和幺孃等人坐在一旁的树下,一边搓着麻绳,一边也笑呵呵地看着这些孩子。
文孝忠、文孝智、郑喜儿、田翠翠和一些年轻伢崽们扛着竹子和麻绳走向寨门,杨巍山带着一些人正在重新修葺寨门,整理被炮火毁坏的地方……
文孝信大喊着从空坝上跑过:“救命啊——”
秀秀拿着一张网在后面追:“你莫跑,我就试试,看能不能吊上人……”边说边一甩手,撒出网去扑文孝信,却扑了个空……
赛凤仙、朝天椒和一些年轻妹娃们端出木盆,把洗净的床单、被面晾晒到竹竿上。赛凤仙把手中木盆放下后,捶了捶腰就想走开,被朝天椒一把拉住——
朝天椒:“不许走!你又想偷懒缩边边。”
赛凤仙拂开她的手:“哎呀,有你们就够了,用不到那么多人。”
朝天椒威胁她:“我警告你,妖精十八怪,你要是不干完活,今晚你就没得被子盖。”
赛凤仙赖皮:“没脑壳的疯婆娘,你要是不给我被子,我就带着元元住你的屋……”
田田和水鱼儿,还有文三儿等几个寨兵抬着箩筐往空坝走来。
水鱼儿欢喜地招呼众人:“哎,盐和米来了。”
大家立即围了过来。
田田笑着吩咐:“把东西搬到灶屋就赶紧歇口气,去吃点东西。”
寨兵们答应着,抬起箩筐继续往灶屋去了。
赛凤仙拉着田田坐下:“当家的,这些都是你到文家弄的?”
田田笑着点头:“嗯,通缉令取消了,现在我们都可以自由下山了。”
几个女人却相互看看,别有用心地笑了,朝天椒:“自由好,自由就可以常来常往了。”
水鱼儿不太明白:“咦,你们咋个笑得好奇怪?”
秀秀拉着水鱼儿:“你还小,以后你就晓得了。”
水鱼儿不服气地撅了撅嘴。
秀秀诡异地笑着:“除了文家,你就没去别处看看?”
田田:“到七叔公和九叔公那里坐了坐,我赶着回来,就没去拜望其他长老和寨首了。”说完,她看了看四周,迟疑地问,“山上,可有其他人来?”
赛凤仙:“没有啊,你希望哪个来?”
田田一愣,有些失落:“哦,没得哪个,就是问问。”
秀秀突然问水鱼儿:“水鱼儿,福泰分号的掌柜不在店里吗?”
水鱼儿点头,老实回答:“嗯,路过那里,田田姐进去看了,没见他在……”被田田一下捂住嘴,瞪大眼睛疑惑不解地住口了。
众女顿时一副了然的表情,挤眉弄眼,笑了出来。
田田看了看她们,放开水鱼儿,好笑又好气:“你们想晓得哪样?”
赛凤仙:“当家的,你这些天老往寨子外头看,就像吃了三碗红豆饭——满肚子相思,那心事可藏不住了。既然你都下山了,也到了他店门口,为啥不等他回来,好把话讲开?”
朝天椒瞪眼:“那他为啥不自己上山来?”
水鱼儿安慰田田:“也许冉大哥有别的事。”
田田有些赌气地:“别个啥子事都比我重要。要把话讲开、要和好,他就该主动上山来。”
朝天椒:“就是,凭哪样让当家的低头去求和?是他惹当家的不高兴,他还摆哪样臭架子?”
水鱼儿一直在旁专注地听,这时突然插话:“哦,我晓得你们讲哪样。我哥说,这次带人上山来救田田姐,都是冉大哥的主意,他心里有田田姐。”
众女瞪眼看着语出惊人的水鱼儿。
秀秀惊讶:“小妹娃,你开窍了?都晓得心里有哪个没哪个的事了,果然是长大了。我看,给你哥的鞋垫还没绣完,你就得准备给旁的伢崽绣。哈哈。”
水鱼儿羞恼地:“秀秀姐,你又乱讲!反正,冉大哥是好人,莫讲他坏话!”
朝天椒:“就算他是好人,我们也感谢他关键时刻出手帮忙,可当家的一直等他上山,他却连个影子都没得,就是不像话!”
赛凤仙想了想:“感谢归感谢,跟能不能好好过日子是两码事,听我的,要让这些伢崽服帖,就得管教管教他。”
田田不解:“咋个管教?”
朝天椒:“就是教训他,给你出气!”
田田迟疑了。
秀秀捅了捅田田的胳膊:“你心疼?”
田田不肯承认:“哪有的事。”
秀秀笑:“好。只要你不喊疼,那我们就出招了,总有办法让他晓得认错。”
其他人很有信心地点头,田田却不知道她们何意,有些迟疑。
一箱箱货物堆积在福泰分号,冉天放和几个扮成挑夫的同志们站在货物面前。
冉天放向伙计打扮的小吴道:“快来,我们把东西搬到后仓房,莫搁外头屋,扎眼得很。”
小吴:“好。”
冉天放把后仓房相隔的帘子被撩起固定好,小吴以及其他同志们扛起货,往店后面的仓房去,冉天放也扛上一箱进去了。
水上飞张望着走了进来,没人注意到他,他有些好奇地翻开地上的箱子,突然神色一愣。
冉天放从仓房出来,看见了水上飞,喊住他:“水上飞。”
水上飞站起身:“冉大哥,你回来了?听说你去镇外头接货了?就是这些东西吗?”
冉天放点头:“对。”边说边关上了店门。
小吴也出来了,看到水上飞,向他点头打招呼,继续跟挑夫们一起搬货。
水上飞看了看那些箱子,忍不住把冉天放拉到一边,小声说:“冉大哥,二少爷教我认过字,我看到箱子里装的是外伤药。”
冉天放看着他,点头承认了。
水上飞有些着急:“现在这可是违禁品,被抓住要坐牢的!”
冉天放笑了笑:“不怕,我从一个外省官员那里买了准运的批文。”
水上飞恍然点了点头,稍微有点放心了。
冉天放到墙边的桌前,倒上茶,示意水上飞:“莫站着讲话,过来聊。”
水上飞走过去,在冉天放面前坐下。
冉天放把茶水递给水上飞,问:“咋个,你看到我运伤药,担心了?”
水上飞有些不好意思:“有点。你这么好的人,又懂那么多道理,我还想多来几回,听你讲讲外头打鬼子的事呢。”
冉天放:“好,随时欢迎你来。”
水上飞:“冉大哥,那些药你要往哪里运?要不要我帮忙?”
冉天放:“如果你能帮忙当然好。不过,我得跟你讲实话,那些药,我要运往晋西。”
水上飞一愣:“可货箱上写的是发往武汉?”
冉天放点头,低语:“批文上也是写的发往武汉。但是去武汉和去晋西,都要经过罗龙镇,我只要借着去武汉的名义把货送出去,另外的路段还有人接手,会直接运往晋西。”
水上飞突然明白过来,一下站起身:“晋西有八路军!冉大哥,你是不是……就是外面讲的共产党?”
冉天放反问:“如果我是,你怕吗?”
水上飞摇头:“不怕。我晓得你不是坏人。”
冉天放:“确实共产党没啥可怕的,因为我们是老百姓的部队,队伍里都是跟你和我一样的人。”
水上飞好奇地问:“冉大哥,你为啥子要参加共产党?”
冉天放笑道:“这个说来话长了。不过,有一点我可以很自豪地跟你讲,共产党是为老百姓争取权利的革命者,要让全天下的老百姓都能吃饱饭、穿暖衣。现在,我们最重要的任务是拿起刀枪保家卫国,号召全国人民团结起来、赶走日本侵略者,把我们的同胞从日本鬼子的铁蹄下拯救出来。这批药,就是要送到坚持抗战的八路军手中。他们在物资匮乏、缺医少药的情况下坚持战斗,我们在后方的人要尽己所能,全力支援他们。”
水上飞听得热血沸腾:“八路军是英雄!冉大哥,虽然有些道理我还搞不太醒,但是我晓得,我们竿子营的先辈也是保家卫国、打过倭寇的。不管咋个讲,我们这些后代也不能丢脸!”
冉天放一拍水上飞的肩:“你这么讲很对。如果你愿意,也欢迎你加入我们的队伍!”
水上飞毫不犹豫地:“我愿意!”
冉天放:“好,那从现在起,我们就是共同抗日的革命同志了。”
水上飞开心地笑了起来,但马上他又想到一个问题:“冉大哥,你们……不,我们要把这么多药运走,路上肯定有风险,要不要去双花寨找当家的帮忙?这一带有她护商的话,肯定没得问题。”
冉天放点头:“其实我也有这个想法,不过,”他又禁不住有些担心,“我还不敢肯定,我做这些事,她能不能体谅……”
通往双花寨的山路上,冉天放独自走来。
冉天放左右看了看,没发现什么,继续往前走。在他身后大石头旁,一个盯梢的保乡团丁露出了身影,尾随而去。
朝天椒拦在大门前,冷冷地:“不行!你不能见我们当家的。”
冉天放不解:“为啥?”
水鱼儿在一旁替他着急:“还不是因为……”
秀秀一扯水鱼儿衣袖,水鱼儿只好抱歉地看了看冉天放,不好再多说。
赛凤仙扭着腰来到冉天放面前,笑着搭腔,却明显在嘲弄他。
赛凤仙:“哟,你还问为啥。我倒先要问问,你是哪个?硬是三张纸画个人脑壳——好大的面子。我们当家的,是你讲想见就能见的?”
冉天放无奈地从怀里掏出一张拜帖递上:“我来拜山头,总可以吧?”
却没人接他的拜帖。朝天椒又问:“哪个让你来拜山头的?”
冉天放明知道她们在刁难自己,但还手中继续举着拜帖,耐心解释:“没得哪个让我来,我跟你们当家的沾亲带故,这个礼数自然更要做到。”
不料此话更惹来众女不满。
秀秀:“现在才想起礼数,是不是晚了点?恐怕还是你架子大,没把跟你沾亲带故的人放在眼里吧?”
冉天放解释:“那是因为有急事,我离开了几天。”
水鱼儿不忍心,接过拜帖:“那你现在来拜山头,是专程找田田姐叙旧的吧?”
冉天放愣了愣,老实回答:“还有件事要请她点头帮忙。”
大家失望了,水鱼儿也禁不住回头看了看同伴们。
赛凤仙走到水鱼儿身边悄悄地:“看来他还没有悔改之意,你莫再同情他了。”
水鱼儿只好站到一边,也不再多说。
赛凤仙和秀秀相互使了一个眼色,秀秀笑着转身离开了。
朝天椒指向一条小路:“看到那条路了吗?双花寨有规矩,拜山头的必须从那条路走。不然你把我们寨子里的情况都摸清了,哪个晓得你会不会干坏事。”
冉天放点头答应:“好,我遵从你们的规矩,请你们向田田通报一声。”
朝天椒:“行了,你快去吧。”
冉天放抱拳一礼,往那条小路去了。
水鱼儿:“天椒姐、凤仙姐,我们是不是太过分了?万一田田姐不高兴呢?”
赛凤仙:“你莫心软,我们这是帮当家的。你不懂,男人嘛,就是个木鱼脑壳,你不敲他不响。”
朝天椒:“没得错,我们这次一定要让他对当家的磕头服软。”
水鱼儿:“你们俩个,平常吵吵闹闹,现在倒穿起一条裤子来了。”
朝天椒、赛凤仙互相看看,不觉得意地一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