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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第 20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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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章
幺孃的屋里,神龛里供着一尊药王菩萨的塑像,旁边就是一排小型药柜,分成许多小方格抽屉,上面贴着各种土药的药名。
么嬢站在药柜前推脱:“不得行,你阿公的脾气你晓得,只要是他拿定的主意,九头牛也扭转不过来。”
文孝义:“我大哥的脾气你也晓得,他认死理的事情,天王老子也莫想改。现在他们两个僵到这里,总得有个人先低头。”
么嬢:“动动你的脑子,你打量你阿公会先让步?”
文孝义:“不会。但是,这样下去不得行,田田小姐也跪在那里,弄不好你救回来的一条人命又要搭进去了,再讲,你不希望田田小姐将来做我嫂子吗?”
么嬢觉得孝义说的有道理,琢磨了一下:“好,我试试看。”
文孝义笑了。
么嬢端了碗茶来到紧闭的屋门外,伸手敲门:“爹,爹?您开开门,是我。”
屋里没有动静。
幺孃又说道:“我给您送桔子茶来了,您就让我进去吧。”说完,还是半天没动静,幺孃侧耳倾听。
片刻,门忽然打开了,文太公虎着脸站在门口。
幺孃怯生生:“爹。”
文太公没好气地:“若是送茶就放到桌上,若是替孝礼讲情,我半个字都不听。”说完,扭身进屋,一屁股坐进太师椅里,还在生气。
幺孃小心翼翼地上前,奉茶:“喝一口吧,尝尝跟我妈冲泡的味道可是一样?”
文太公接过茶,微微抿了一口:“要得,很是一个味道。”他又多喝了几口。
幺孃:“记得小时候您一生气,妈就冲杯桔子茶给您败火,每次喝了这茶,您的气也就消了大半。今天您喝了桔子茶,也就莫再生气了。”
文太公:“就晓得你要耍花腔,莫费口舌,我不会改变主张。”
幺孃:“是,您是一家之主、一族之长,但是人心都是肉长的,那地又硬又凉,您就忍心看着孝礼跪出毛病来?您就真的不心疼?”
文太公:“心疼也没得用,孝礼要娶的是个脱族的妹娃,莫讲我文家的子孙,就是族中其他的伢崽要如此,我也是同样的反对。”
幺孃:“先不讲脱族的事,单讲田田的容貌谈吐、脾气秉性、为人处事,您觉得怎么样?”
文太公不说话。
幺孃:“我记得清爽,当初您夸她是个出色的妹娃。尤其是赶年时她和兰兰一起制服了天弓虎,替您、替我们文家解围,那身手、那胆色,是百里挑一、出类拔萃。”
文太公不得不承认:“那天的表现,我是没得话讲。但是她就算再好,也不能想出罗龙就由她出,想进文家又由她进,我们文家现在已经被她搞得狼狈不堪,陷于尴尬的境地。若再纵容孝礼娶她进门,岂不更是无法无天了?!”
幺孃:“爹,您平心静气地想想,虎帮来袭的那夜,本来田田和冉天放是可以跑脱的,可是他们却冒死回来报信,可见田田并非只顾儿女情长,她是识大体重大义的。若那夜被虎帮偷袭成功,我们文家现在是哪种模样就不晓得了。”
文太公沉默了。
幺孃谨慎地补充:“您莫再把田田看成仇人一样,她是我们的恩人才对。这样的妹娃做文家大少奶奶,众人都会心服口服。”幺孃观察着文太公的反应,继续说:“孝礼非田田不娶,这让我想起当初爷爷让您续弦时,您也是死活不肯,您难道体会不出孝礼此刻的心情吗?”
文太公:“我和你妈是两厢情愿,可孝礼呢?那个杨田田的心思全在姓冉的小子身上,孝礼娶她进门,纯粹是剃头挑子一头热。”
幺孃:“不会的,院子里可是跪着两个人。冉天放已不在这个世上,田田也不能做啥子。田田不是个木头人,孝礼是哪样人品,待她又如何,她自己心知肚明。狼崽尚且知恩图报,何况田田这样聪慧的妹娃,哪有不尽心尽责、全力以赴的道理?”
文太公犹豫起来:“这……可是……”
幺孃忙趁热打铁:“爹,这辈子能跟自己欢喜的人在一起是件多好的事。像您和我妈,还有我和我那短命鬼丈夫,岁月虽然匆匆,但也了无遗憾。求您也成全孝礼,莫让他抱憾终身。”
文太公沉吟着,忽然拿起茶杯,重重地往前一放,故意地:“唉!啰啰嗦嗦,跟你妈一个样,去,再给我倒杯桔子茶来。”
幺孃试探:“那……您是同意了?”
文太公:“当年我讲不过你妈,今日我也讲不过你,罢了,罢了,随他去吧。”
幺孃开心地:“要得。”她急忙转身出屋,还不忘留下一句:“祖宗保佑喔!”
文太公无奈地叹了口气。
文孝义和文六顺高兴地扶起文孝礼和田田,院子周围还有些下人在围观。
文孝义:“站起,站起,阿公终于点头了。都是幺孃的功劳。”
文孝礼兴奋地:“当真?!多谢幺孃。”
田田:“多谢幺孃。”
说着,二人腿都一软,又要跪下,幸亏文六顺和文孝义扶着。
幺孃:“腿都麻了吧,你们两人快回去歇息,就只等着做新娘、新郎吧。”
文孝礼简直乐不可支,痛快答应,田田不好意思地笑了。
大家也同样开心。
田田迈进家门:“爹,妈。”
杨巍山、任三妹激动地迎了上来,杨巍山:“田田,你可回来了。”
任三妹仔细打量田田,更加激动:“快让妈看看,是我的田田,我还以为这辈子再也……再也见不到你了。”说着,激动的眼泪流下来。
田田安慰:“妈,我这不是好好的,您别难过。”
任三妹含泪点头,杨巍山嗔怪:“看你,人不回来你哭,人回来了你还哭?”转对田田:“文家早就派人送信来,喊我们耐心等在家里,等你回来,我们一家就团聚了。”
田田激动地点头,此时,她瞥见一旁的兰兰不声不响地在旁观,田田开口道:“兰兰……”
兰兰方才上前,点头,叫了声:“姐。”
任三妹埋怨兰兰:“这女娃,呆了?你姐大难不死好不容易回来了,你却呆在一旁?”
兰兰不冷不热:“我在想天放哥,姐。天放哥是咋个死的?”
田田表情陡然沉了下来,杨巍山一见,厉声喝住:“兰兰!你这女娃要做哪样?你姐她脚刚踩进门槛你就憋不住了?你要不晓得讲啥子话,你就闭嘴,没人把你当哑巴。”
兰兰很不服气,嘴张了张,还是没再说话,赌气一屁股坐下了。
田田不忍,示意杨巍山别再说下去,便叫了声:“爹……”她摇摇头。
杨巍山不说了,抬手示意大家都坐下。田田挨着母亲坐下了。
杨巍山:“天放的事我们也很伤心,他从小跟我学跳花灯,我们把他当亲儿子一样看,年纪轻轻就遭不幸,唉!太可惜了。”
任三妹:“田田,你一定要想开些硬扎些,否则天放在上面看着也不得安心。”
田田:“妈,您放心,我晓得的,为了你们我也会好好活下去。还有一样,我已经答应嫁给大少爷了,过不多久,和兰兰一起进门。”
杨巍山、任三妹非常高兴:“啥子,太好了。”
兰兰却是一愣,脸色越来越难看,怒火中烧。
杨巍山:“文家对我们不薄,如今肯迎你进门,更是宽容大肚,你要晓得其中厉害,时时处处称得起文家大少奶奶的名号。”
田田点头,又看向兰兰,她注意到兰兰的脸色,兰兰的目光与田田相遇,兰兰呼地站起来,扭头就往外走。
田田见状,忙起身去追:“兰兰……”
杨巍山、任三妹一愣,也站了起来,他们互相看看,一脸担心。
兰兰赌气往山坡上爬。
田田在后面追:“兰兰,莫这样急,等等我。兰兰----”
兰兰一直走到最高处,终于停下,田田追过来,伸手就去拉兰兰。
兰兰悲愤地甩开田田的手,大叫:“你莫碰我。”
田田惊讶于兰兰的态度:“兰兰?”
兰兰勉强压抑着自己的愤怒和痛苦,转身冲着田田:“你跟着我做哪样?”
田田诚恳地:“我有话同你讲,我晓得你为啥子生气,你听我讲呀……”
兰兰勉强压抑的情绪终于爆发,大叫了起来:“你还有啥子话好讲,你还有啥子脸面跟我讲,你咋个这样无情?天放哥尸骨未寒,你就风风火火要给别人当老婆了。我也欢喜天放哥啊,可是你们要好,你们要离开,我放开了,我都放开了啊,可你咋个做的?你带走了我天放哥却连他的尸身都没带回来,你还有啥子话好讲?!天放哥,他看错了你,欢喜错了你。”她越说越痛苦,越说越激动,不知不觉间已经是泪流满面,她朝着天空喊道:“天放哥,你听到了吗?你为了她把命都丢了,她却转回头就要去做文家大少奶奶,去享荣华富贵了。你死得太冤,太不值了!”
听着兰兰的控诉,田田情不自禁地也流下了眼泪,但她还是努力控制着自己,极力向兰兰解释着:“你讲的对头,我对不起天放哥,我没有保护好他,可如果我就这样跟着他走了,我就会对不起爹妈,对不起你,也对不起费尽心血把我救回来的大少爷,我答应嫁给大少爷,是因为大少爷几次三番救了我和天放哥,我们欠他太多,我要报答他,这也是天放哥的心愿。”
兰兰:“你闭嘴,莫再找借口,报答就一定要嫁给他吗?若真讲报答,天放哥的一条命,你又如何报答?”
田田:“我?……”
兰兰:“你分明是见天放哥已死,没了依靠,便想方设法让文孝礼娶你。你苟且偷生,是为了贪图享乐安逸,贪图文家大少奶奶的名头!我说你受了伤,为啥子不回家来养,原来是留在文家下功夫,为你后半辈子做打算!”
田田越听越难过,流下眼泪:“兰兰,你误会我了,你咋个能这样子想我?”
兰兰:“那你要我咋个想你?若我是文孝礼,早就把你恨上了,可他偏偏还要把你当仙女一样迎进门,你到底耍了啥子花招、用了啥子手段?天放哥太傻,死了还蒙在鼓里,还以为你对他死心塌地,其实你根本就是个水性杨花、用情不专之人,若是天放哥在天有灵,一定后悔死,一定来找你讨命!”
田田委屈地哭了出来:“不,天放哥会晓得我的心,他不会怪我。”
兰兰:“不管咋个样,天放哥都已经回不来了,他咋个想还不是都凭你一张嘴。你要做文家大少奶奶,我也不拦你的好事,但是你辜负了天放哥,你对不起天放哥,你连累了他,是你害死天放哥,我永远都不会原谅你!我讨厌你!我恨你!”她激动地说完,自顾自跑走了。
田田:“兰兰,兰兰……”看着兰兰的背影,哭得更伤心了。
桑植根据地,冉天放坐在屋前的长条凳上,吹着咚咚喹,脑海里也是过往和田田在一起快乐的画面……
一曲终了,身后忽然传来掌声。冉天放回头,原来张连长好背着药箱的刘医生,早就站在身后。
冉天放:“张连长,你们啥子时候来的?”
张勤:“听了一会儿了,你这到底是个什么东西?说笛子不像笛子,说哨子也不像哨子,吹出的调倒真好听。”
冉天放:“这叫咚咚喹,是我们家乡的乐器。”
张勤:“哪天你一定要在我们的慰问演出上露一手。”
冉天放:“那可不敢,我随便吹的。”
张勤玩笑地:“你呀,准是又想那个什么田田姑娘了。”
冉天放不好意思。大家笑了。
张勤:“来,叫刘医生柴了夹板看看你的腿。”
刘医生药箱放在一边打开,说:“把腿放这里,放平就可以了。”他指挥着冉天放把腿抬起,放在了长条凳上。
夹板已经拆开,刘医生:“我再检查一下。”
张勤关心地询问:“怎么样?”
刘医生用手摸了摸伤口处,满意地点头,“长得不错,还要说你年轻啊。”
冉天放迫不及待地:“让我试试。”说着,起身迈步就走,却差点跌倒,幸亏刘医生及时扶住了他。
张勤:“你小子着什么急?伤口好了腿还是软的,再慢慢练几天就能跑了。”
刘医生对冉天放:“来,我扶着你走几步。”
冉天放在刘医生的搀扶下,一瘸一拐向前挪步,张勤在一边看着。冉天放:“多亏你们红军救了我。张连长,你说我该咋个报答你们?”
张勤:“说什么报答?我们红军是老百姓自己的队伍,是保护老百姓利益的军队,别说救你一条命,就算为了广大人民群众去流血去牺牲也在所不惜。”
刘医生扶冉天放重新坐了下来。冉天放感叹:“若不是这次逃过一劫,亲眼看到你们,我还一直以为你们……”欲言又止。
张勤笑了:“以为我们一个个都是面目可憎、青面獠牙,挖人心肺的家伙是吧?”
冉天放:“反正大家都讲你们跟我们灵秀山上的土匪差不到哪去。”
张连长和刘医生都大笑起来。
冉天放有些不好意思,顿了顿,犹豫地问道:“张连长,如果我全好了,你们真的能让我回家吗?”
张勤:“为什么不能?我们红军从来不拉夫抓壮丁,如果你自愿加入,我们举双手欢迎,如果想回家,我们发路费欢送。”
冉天放笑了,一颗悬着的心终于放下。
文家上下一派喜气。家丁们忙着挂红灯笼、挂红绸、贴喜字……
文六顺指挥众人摆桌椅、设香案……
厨房内,幺孃帮助福嫂等下人们摘菜、洗菜、备酒备肉……
文家大门口,文孝礼、文孝义吩咐家丁文三儿、文四儿往树上挂着鞭炮……
文太公拄着拐杖站在院中看着这一切,心中不免也是喜气洋洋……
文孝礼看见了文太公,不好意思地笑笑,文太公也欣然点头,矛盾就在眼神中化解了,剩下的只有喜悦……
姑婆老妈子们在帮田田‘开脸’,给兰兰‘上头’……
大家给田田、兰兰戴花、戴首饰……
大家帮田田和兰兰穿上露水衣、露水裙……
田田看看身上的装扮,又看向兰兰,冲她微笑。
兰兰看见田田,忙把眼神移开,心里还在怪她。
前来接亲的队伍吹吹打打、喜气洋洋地走在山路上。为首的“头嘎”手拿一把雨伞,后面的“二嘎”背着花背笼,孝礼、孝义、王定远骑马跟在后面。
孝礼招呼王定远:“定远兄,前面要到了,这个给你。”递给王定远一条手帕。
王定远纳闷地接过来:“干什么用?”
孝礼:“一会儿寨子里的女娃们会往你脸上抹锅灰。”
王定远:“什么?什么?你只说让我当‘押轿娃’,可没说还要扮关公啊?”
孝义解释道:“这是我们这里的风俗,一会儿不只是你,迎亲队里的伢崽都会被抹锅灰。”
王定远:“上当,早知道就不跑来看热闹了。”
孝礼、孝义大笑,迎亲队继续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