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乍暖还寒》高纾悦

22、二十二

　　尹思忆回家的时候，拿了一张跟江寒的合照，尹思忆的妈妈戴云芳一直看，说人家这孩子咋长的这么好，肯定是孩子的爸妈长的好看，要不咋能生的出这样的孩子。然后就开始自我埋怨，说尹思忆长的不好，也不是孩子的错，爸妈不好，孩子能好吗？尹立杰从尹思忆拿出照片来就没说话，只是一个劲儿地听戴云芳絮叨，这时候听不下去了，“思忆哪儿不好了，多好算好啊？”
　　“那跟人家江寒没法比呀，眼睛是眼睛鼻子是鼻子，个头儿还高。”
　　尹思忆就只能无奈地摇头叹气，尹思琦在旁边撇嘴。尹思忆很庆幸自己一向都是一个很坚强的人，否则有这样一个妈肯定得是个自卑的孩子。
　　“姐，那我给他叫姐夫，还是叫哥呀？”
　　“啊？”尹思忆可没想过这个问题，“叫哥。”
　　“那你们俩的孩子，给我叫姨，是不？”
　　“你想的还真够全面的，是。”
　　戴云芳更是在尹思忆的整个寒假，每天都要问江寒的各种情况，把两个人的照片，只要是来家里的人，都给看一遍，说一遍，尹思忆特别后悔把照片拿回来了。过年的时候，戴云芳破天荒地请了很多亲戚吃饭，当然也无一例外对江寒一阵夸奖，寒假结束回学校的时候，尹思忆已经觉得自己没脸见人了。
　　在家的这段时间，尹思忆和江寒很少联系，只是晚上睡觉前发发短信，她觉得戴云芳已经够高调的了，如果别人来的时候，自己还故意跟江寒打电话，那更让人误会她在炫耀了。其中只有一次疯狂的时候，江寒打来电话，家里的信号不好，尹思忆爬梯子到屋顶去听电话，大冬天，寒风凛冽，手冻得都没知觉了。
　　“江寒？能听到了吗？”
　　“能，你在哪儿呢？怎么有风的声音？”
　　“我跑到屋顶来了，家里的信号不好。”
　　“啊？那咱们别说了，房顶多冷啊，再说风挺大的，也不安全。”
　　“没事儿，我待会儿就下去。我把咱们俩的照片拿家里来了，结果我妈给所有人都看了，我们村的人，估计都没有不知道的了，好丢人啊。”
　　“做我的女朋友，有那么丢人吗？”
　　“哎呀，不是，是我妈见谁都炫耀，然后现在我都不敢出门了，碰到个人就问你的事儿，你都成了名人了。”
　　“哈哈，看来你不嫁给我是不行了。”
　　“你要是不娶我，我就把你给杀了。”
　　“谋杀亲夫。好啦，快回屋子去吧，冻得声音都发抖了，马上就开学了，不用这么忍受相思苦了。”
　　“嗯嗯，那我下去啦。”
　　“去吧，慢点儿。”
　　尹思忆先到的学校，戴云芳说她的棉袄太旧了，给了她五百块钱，让她买件羽绒服。那是尹思忆的第一件羽绒服，花了四百块钱，选的杏色，淡淡的，衬托出了她的文静的气质。以前只看到别人穿，听说又轻又暖和，可是她穿上之后，其实也没有想象中的那么轻，跟棉袄差不多，她觉得就是高中看别人穿把它想象的太美好了。
　　尹思忆买完了回学校的时候，江寒也到了，看到尹思忆新的羽绒服，眼前一亮。
　　“这是过年的时候买的吗？好看。”
　　“不是，我刚买回来的。”
　　“今天？那你怎么不等我一起去逛街呀？”
　　“你也不喜欢逛街，反正我到的早，买完了不就没事儿了吗？”
　　“小忆，你怎么让我觉得，我这个男朋友，没什么用啊？”
　　“怎么会呢？你很重要啊。”
　　“没发现。今天咱们幽会吧。”
　　“咱们每天不都约会吗？”
　　“那是约会，不是幽会啊。”
　　“有什么区别吗？”
　　“最大的区别，就是幽会得是晚上。”
　　“哦，我发现你懂得真多。”
　　“你就是这么喜欢夸我。”
　　两人好多天没见面，自然有说不完的话，江寒从家里给尹思忆带了很多小吃，尹思忆也给江寒宿舍的人带了唐山的特产，他们先把东西送到各自的宿舍，然后又一起把学校走了一遍又一遍，累了就找个凳子坐会儿，冷了就去教学楼待会儿。
　　在路上走着的时候，江寒突然想起第一次见到尹思忆的情景，那个流着眼泪的小女孩儿，他好奇了很久，可是认识尹思忆以后，却没有问过她。
　　“小忆，你知道我最早认识你是什么时候吗？咱们大一入校的那天，我看到你在校园里走，一路走一路哭，我一直跟着你走，等你回宿舍，我才回去。你那天到底是为什么哭呢？”
　　“你竟然在我身后？”尹思忆想起来那段苦涩的回忆，“你肯定想象不到，我丢了一百块钱，是我爸临走的时候给我的，我爸连住一宿稍微好点儿的旅馆都不舍得，跑特别远的地方住那种好多人一个房间的旅社。来学校前，我妈把家里所有的钱都给我了，她虽然没文化，却不知道从哪里听的，在家千日好，出门一日难……”说到这儿的时候，尹思忆有些哽咽，父母给她的，都是尽他们最大的能力了。
　　“小忆，别难过了，咱们以后好好努力，孝顺他们。”
　　“江寒，我常常心里愧疚，我现在吃的穿的住的，都比他们好那么多。他们顶着太阳种地锄地，你不知道夏天的太阳有多毒，有一次我爸中暑晕倒了，浇地的时候经常是一宿一宿地在地里待着，你知道有多少蚊子多少虫子吗？收庄稼的时候天一亮就出去，什么都看不见了才回来，我好像从来没见过他们皮肤真正的颜色……他们这么辛苦换的那点儿钱，只要我一回家，就全部拿走，有时候我觉得，自己其实比抢劫的还坏，不只拿走了他们所有的积蓄，还让他们心甘情愿。”
　　江寒是城里长大的，他不知道原来农民是那么辛苦，他们所得的那微不足道的积蓄，付出了多少汗水，不经历的怎么会知道。尹思忆的泪水把江寒的衬衣浸透了，她是一个很倔强很坚强的女孩儿，江寒认识她这么久，她从来不提这些心酸的事，总是给人快乐的印象。她心疼父母的苦，也从来没跟父母说过，只是默默下定决心，一定好好孝顺他们。
　　“小忆，你是一个好女孩儿，我真庆幸自己可以遇到你，我一定尽自己所有的努力，对你好，对你家人好。”
　　尹思忆哭够了，仰起头，摸着江寒的脸，用最温柔的声音说：“江寒，我会对你好，对你家人好，就像对我自己的亲人一样。”
　　回到寝室，尹思忆洗漱完躺到床上，看到江寒发的短信，“小忆，这一辈子，无论祸福，贵贱，疾病还是健康，我都爱你，珍视你，直至死亡。”
　　虽然这是尹思忆熟悉的结婚誓词，却也禁不住热泪盈眶。江寒本来也不是擅长煽情的人，尹思忆也不太会甜言蜜语，这两个人走在一起，心却越来越近。
　　通过跟江寒谈心，尹思忆越发想节省钱了，昨天晚上田静说又要交水费、电费，他们住的公寓，不只是住宿费贵，而且水电费都是自己承担，饮用水也得买水票。而住在校内的学生，楼下有热水房，可以自己用暖壶接水，水电费也都是免费的。所以每次一往外拿钱，尹思忆的心里都是抵触的，而且他们洗澡用的电热水器，不是一般的费电，她家里条件不好，不可能限制其他人的用水用电，每次卓琳在浴室待一两个小时的时候，尹思忆心里就莫名心疼，坐卧不安。平时她也常跟同学抱怨，如果能回校内住多好。
　　这天上完第一节课，他们班平日里从不说话的董晓兰突然过来找她，问她想不想到校内的宿舍。
　　“可以吗？不是说校内没有床位吗？”
　　“我听说大一的新生就有在校内住的，应该还有地方呢，只是留着给贫困学生住。”
　　“那可以申请吗？”
　　“咱们去问问吧，万一可以呢。”
　　尹思忆没想到平时不爱说话的董晓兰消息还挺灵通。
　　下了课，他们一起去找文学院管内勤的梁老师，但是梁老师明确地告诉他们，没有宿舍了。无论她们怎么软磨硬泡，诉说自己的困难，老师就是不松口，让她们先在公寓住着，等有了空的床位，会通知她们的。
　　尹思忆刚到学校的时候不知道，原来班里有几个贫困生是直接就到校内住的，她以为只能在公寓。可是已经搬进了公寓，再想回校内几乎不可能。后来跟同学熟悉了，她才慢慢了解到，那几个贫困生并没有比她家的条件差多少，有的甚至家里条件还不错。
　　通过这次找梁老师，尹思忆有些心灰意冷了，可是再回到公寓，她看着哪里都不顺眼，虽然环境好条件好，她却觉得一刻都待不下去。恰好在这个时候，公寓要涨住宿费了，每个人要再交二百块钱。
　　尹思忆觉得自己已经完全忍不下去了，于是跟董晓兰两个人商量，又跑去找了梁老师，这次连人都没见到。她们只能拖着，就是不交钱，然后又不断去找梁老师，仿佛找老师成了她们俩那段时间除了上课之外唯一的事。
　　有一天田静给尹思忆打电话，说她的床位被贴了纸条，催她交钱，不然只能搬出公寓。
　　那段时间，尹思忆的心里是堵得慌的，恨不得这件事儿赶紧解决，她也想过妥协，可是想到要继续交高额的住宿费，难以承担的电费，她就是不想，一次也不想再掏钱。
　　她回去看到了那张贴在床上的纸条，让她五天之内交钱，不然就得搬出公寓。这个时候，她真是一天都不想呆在这里，曾经觉得像家一样温暖的地方，她只想立马离开。田静她们说借钱给她，可是她铁了心搬出这里。
　　最后一次尹思忆和董晓兰去找梁老师，她们抱着不达目的不罢休的心态，把纸条给梁老师看了。让她们惊喜的是，梁老师没说话，直接带着她们去了女生宿舍5号楼，告诉门口的阿姨说要搬到604楼。阿姨让梁老师出示证明，梁老师说了很多好话以后补，这阿姨不依不饶，梁老师突然发火了，“那让这俩孩子睡马路吗？”尹思忆觉得平时看着瘦小的不到一米七的梁老师，突然就那么高大。
　　于是尹思忆和董晓兰拿到了604的钥匙，那里现在只住了一个大一法学专业的学生，大大咧咧的东北女孩儿，看到她们俩过来，热情地跟她们聊天儿。没人能了解，走到那简陋的宿舍时，尹思忆心里多么踏实。
　　虽然后期去公寓找经理要押金也费了很大的力气，是尹思忆和董亚兰又一项除了上课以外的唯一的事，但毕竟可以搬到校内，她们也算是苦尽甘来了。
　　当尹思忆告诉江寒，自己要搬家的时候，江寒再次被尹思忆惊呆了，他压根都不知道这姑娘最近原来一直在忙碌这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