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乍暖还寒》高纾悦

1、一

　　“明天换运动鞋！”穿着一身军装的教官走到尹思忆面前，扫了她的脚一眼。毫无意外的，所有人的眼光也都看向她，和她的脚，让她囧得脸都要滴出血。
　　尹思忆是文学院中文系的新生，他们刚到学校只上了三天的课，军训就开始了。第一天集合已经是下午四点多，因为通知说只是跟教官见个面，不会正式军训，尹思忆就没有长途跋涉地返回宿舍换鞋。在操场上，尹思忆一双露着脚趾的凉鞋在一众运动鞋中如此格格不入，以至于她觉得自己的鞋甚至自己的脚都丑陋不堪。
　　“快看，是林寻！”队伍中几个女生发出惊叹，尹思忆很感谢这个将她从尴尬中拯救出来的人，于是也追随着大家的眼光看过去。只见一个穿白色运动衫黑色运动短裤的男生正站在篮球架下，一次次漂亮地将球投入框中。他的前面站了几排穿着校服的学生，时不时发出尖叫声，看样子，他应该是一名体育老师。他身材健硕，肤色略黑，一张棱角分明的脸，尽管被那么多人关注喝彩，举手投足间仍是从容不迫。
　　“看够了没有，明天七点在这里集合，解散吧。”完全被忽视的教官，毫不掩饰他的不满。教官走后，大部分女生又走近了些去看林寻。被围在中间的林寻倒没什么表情，但上课的女生却都投来了鄙视敌对的眼光，仿佛自己的私人物品被人窥探一般。尹思忆是个脸皮薄的人，偷偷地看了几眼就走开了。
　　大概是因为初次见面受到了冷落，或者是潜意识里希望别人跟他一样黑，教官总是命令他的队伍像向日葵一样，永远把脸朝向太阳的方向。没几天，尹思忆洗澡的时候，就发现脸跟身体完全是两个色系，值得安慰的是，寝室另外的几个女生虽然擦了防晒，但是并没有比她白多少。
　　每天晚上，女生们都会谈论教官，谈论班里的男生，而最多的是那个让女生心跳加快的体育老师林寻。经过多方打听，她们知道了林寻的不少情况。他刚刚大学毕业来Y大当老师，名校心理学专业，却因为同时喜欢各种运动，选择当了一名体育老师。另外，他还在学校的心理咨询中心当助理，经常组织一些调查、培训，例如大一新生一进学校被要求画树，就是心理咨询中心工作的一项内容。大学里不缺戴着眼镜文质彬彬的男生，浑身肌肉却看起来迟钝木讷的运动健将也有，林寻最难得的是四肢发达头脑却不简单，成了焦点却又不以为意，如果在古代，应该算是文武双全。大一军训也在操场进行，女孩子们都盼着能再次见到林寻，但是直到军训结束，他也没有出现。
　　在一天天掰着手指头数日子的煎熬中，大一新生终于迎来了“大阅兵”，送走了部队，开始了正常的学习生活。经过这些天的朝夕相处，尹思忆和同宿舍的三个女孩儿都熟悉了，初到大学的不安和紧张感渐渐消失，更多的是对未来美好生活的憧憬。
　　尹思忆的下铺田静，是个外表文静长相端庄的女孩儿，不过后来熟悉了才知道，她是几个女生中最暴力的一个。
　　她们寝室还有中文系的系花，后来也被公认为校花，卓琳。她身材高挑，一米七五的身高还喜欢穿高跟鞋，面容妩媚有些异域风情。卓琳刚到大学的时候，已经引起了整个文学院男生的注目。军训结束后，每天板着脸的教官唯一联系过的人，就是卓琳，尹思忆那时候才隐隐明白，不管是正经的不正经的看起来正经或看起来不正经的男人，他们都无一例外的喜欢美女。
　　李含香是让尹思忆觉得最亲切的，大概是因为她长得最普通最大众，个子不高，娃娃脸还带着稚气，看起来像比同龄人小了几岁。她大多时间都在上自习，经济学专业，跟其他三个女生不是同一个学院。可是她也有让尹思忆羡慕的地方，李含香有个从高中就交往的男朋友，那时候尹思忆才确信早恋与外貌无关。
　　大学的课不多，跟高中相比，尹思忆觉得她的业余时间多到用不完，卓琳给寝室的四个女生都申请了□□号,从此，田静沉迷于□□聊天中不愿自拔，尹思忆也对网络充满了好奇。尹思忆就读的高中条件不好，她从未见过电脑，上大学微机课之前，她都不知道什么是鼠标。有一次田静非要带她去见见世面，结果到了机房，尹思忆只是看到电脑屏幕上有个小小的对话框。她实在不明白这个小框框有什么好吸引人的。
　　没多久田静就找到了一个网友，网名是“阳光”，真名是严肃，Y校理学院的。在很多个晚上，田静会给她们讲关于严肃的种种。
　　尹思忆还记得那是一个下雨的晚上，寝室的三个女生都没有出去，连李含香都窝在床上看闲书，只是缺了田静。
　　“奇怪，田静这丫头去哪里了？”李含香看了一眼田静的床。
　　“我觉得她冒着雨也不回来，肯定是碰到帅哥了。”卓琳猜测着。
　　“会不会是林寻啊？”尹思忆突发奇想。
　　“不会，我早就打听过了，林寻不喜欢清纯小女生，他喜欢妩媚有风情的。”卓琳一字一句一板一眼地说，尹思忆不得不承认，在找帅哥这方面，没人比她更在行了。
　　“那他肯定喜欢你。”
　　“可是做他的女朋友要排队的，而且他换女朋友的频率又不高，有时候一个月都不换一次。”卓琳摇头叹息。
　　“天啊，这还叫不高，那要怎样算高呢？”尹思忆一脸吃惊地看着卓琳。
　　正说着，田静推门进来了，一边放下伞一边激动地宣布：“我今天上网碰到帅哥了，是理学院的。”
　　“你怎么知道他帅呀？”尹思忆好奇地问。
　　“我看到他的照片了，特别阳光。”
　　随后的几天里，622寝室的话题就是那个“阳光”，她们晚上睡觉前的一个重要内容，就是田静回来把她和“阳光”的聊天内容汇报一通。“阳光”不像田静的网友，倒像是整个寝室的网友。
　　这不在另外三名参谋的建议下，田静找了张大家最满意的照片给“阳光”发过去了，而对于结果，女孩子们也都很好奇。所以第二天晚上田静刚进门，尹思忆就迫不及待地询问。
　　“你给他发你的照片，他说什么啊？”
　　“还说呢，气死我了，他说一般人。”
　　“哈哈，要不要这么耿直啊。不过也别怪人家，你确实是很不上相，你还是适合见真人。”
　　“他说‘大家不都是一般人吗，我也是一般人啊’。”田静一脸的气愤。
　　“你以后就说，他还不如一般人。”
　　“知道啦，知道啦。”
　　除了军训的第一天，其他人没有再见过林寻，可尹思忆却见到了，不只见到了，还一连见到了很多天。
　　尹思忆所在的高中，每天早上全校的学生都一起跑步。习惯了运动的尹思忆，在军训后也每天比其他几个女生早起一个小时，从宿舍出发跑到校内再绕着操场跑两圈。她发现每次她到操场的时候，都是林寻运动完准备离开的时候。尹思忆虽然每天都见到林寻，但是也只能远远地瞥一眼，因为林寻一看就是那种拒人于千里之外的人，她觉得还是离得远点儿更安全。
　　有一天早上，尹思忆发现操场的边上有一个可以让人倒立的器械，她忘了听谁说过，倒立可以刺激脑垂体的分泌，进而达到长高的目的。以后的日子里，她每天都去那个器械上倒立，盼望着某一天，她也可以多长几厘米，不是说二十三窜一窜，二十五还能鼓一鼓嘛。
　　这天她起的很早，趁着倒立的器械上没人，赶紧坐到上面躺下，然后把自己倒立过来。不知道过了多久，她感觉旁边站了一个人。尹思忆睁开眼睛，她以为有人要用器械，想想自己确实占用了太久，赶紧坐起来。突然她一阵头晕目眩，马上闭了会儿眼睛才缓过来。
　　“你这是倒立多久了？我差点儿以为你晕倒了。”旁边那个人一脸嘲弄地看着她，竟然是林寻。
　　“我没事儿。”尹思忆从器械上下来，低声说。站在高大的林寻面前，她觉得一点儿底气都没有，像个做了错事的孩子。
　　“每天坚持的倒是挺好，说说你这是练什么呢？”他完全一副老师的姿态，尹思忆刚从高中毕业，对老师依然充满了敬畏，听到老师的问话，当然只敢实话实说。
　　“我是听人说，倒立可以刺激脑垂体分泌，可能会长高。”尹思忆的声音微不可闻，她此时已经决定以后一定要改晨练的时间。
　　“长高？”林寻大笑。尹思忆脸红地看着他没有说话。近距离地面对他，才发现他的脸很有棱角，眉毛浓黑，眼睛是内双，只在边缘看到双眼皮的痕迹，但是他最有魅力的应该就是眼睛，好像能洞察一切，让你绝对不敢看着他撒谎。鼻子挺直，嘴巴此刻笑得只看到一排整齐的牙齿。尹思忆觉得他在古代肯定算不上是美男子，只是凌厉的目光，无可挑剔的好身材，显得他就那么与众不同。他现在正肆无忌惮地嘲笑着尹思忆，让她觉得无地自容。
　　“我觉得你的身高，已经到此为止了。”笑完了，他一本正经地看着尹思忆，“其实你也不算太矮，应该有一米六吧？”
　　“一米六五。”尹思忆觉得他要不就是眼睛有问题，要不就是故意奚落她。
　　“哦，没看出来。建议你以后别倒立了，就算倒立也得控制时间。这里器械挺多，你可以试试别的。”林寻说完，微微一笑之后转身走了。
　　此后，倒立的器械十米以内，尹思忆都绕着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