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4、青云衣兮白霓裳(结局B) ...

  •   青云衣兮白霓裳(结局B)

      ——你的愿望怎都那么艰难?
      戚少商已经不记得顾惜朝毒发前最后一句话说过什么了,即使所有人都说不是,他仍旧执拗地认定,这句话,就是顾惜朝的“遗言”。
      遗言……明明人还活着,却是无庸质疑的遗言。
      或者说,是一种无声的指责。
      不禁苦笑,
      再苦笑,
      直到笑不出来,干渴着嗓子发不出声音。
      我的愿望?
      艰难?
      他反复咀嚼着这句早就嚼烂的话,反复体会着话中的含义,仿佛这样就能想起些什么,发现些两年前没有发现的细节。
      两年……
      竟然已经过了两年吗?那么长久的岁月,居然仍如昨日般清晰。
      为什么会有这种感叹?
      原来你一直想实现我的愿望,而力不从心?
      我是不是根本不该点破,那样你就能走得不是太遗憾?

      解药送来的时候,是宣和五年七月三日凌晨。
      路上跑死了三匹好马,来的人没有半句怨言。
      褐色的药丸,淡淡的香,有些像茶,也有些像那人的笑,看起来很优雅,其实苦得要命。
      而那个人——
      那个人在四个月前,三月七日夜里沉沉睡去,就再也没有回来,空留一个不会哭不会笑的躯体,行尸走肉样地活着。
      朔望,若没有甘草,真的是好花。
      事后才知道,他的种子是从象鼻塔弄到的,之前没有人知道这不能下菜又开不长久的草,能有什么用。
      戚少商盯着鼓胀到了极限的白色花苞,终于耐不住微微裂开,一蓬幽香逸出,舒展、旋转、如曼妙的舞蹈。
      这花好像顾惜朝。
      当时他心中突然浮现出一句诗,此后再不消散。
      青云衣兮白霓裳,举长矢兮射天狼。
      恍惚间看到笔直的地平线,驰骋的烈马,湛蓝的天穹。
      凝望一抹飞扬跳脱的青,在万军之中穿梭往来,如入无人之境。
      再也移不开视线。
      会挽雕弓如满月,西北望,射天狼。
      梦啊,
      一个想都不敢想的梦。
      ——我也该在那梦里,与你携手战斗,直到生命的最后一刻,不管大漠荒原,紫微天狼。
      可你却走了。

      没有可以说话的对象,自言自语太过寂寞。
      只能不断地喝酒,多烈的酒都淡得像水一样。
      他去找过炮打灯,一口都没喝全便全喂了楼下的花。
      这种时候,没有人敢打扰戚少商,也没人再试图劝他。

      “……撷一枝黛色的花朵,来看我,来看我。风浪不足惧,江湖不江湖……”
      一日悼歌又响了,颤巍巍的,尖声细气,绝谈不上好听。
      顾惜朝笑言,那日醒来就听到歌声,却有人一口咬定没有。
      “好旖旎的词。”
      戚少商皱着脸接口,然后听到他毫不留情面的大笑。
      “好旖旎的词。”
      他重复,眼中的了然眯成一条缝。

      那年三月三龙抬头的时候,顾惜朝曾大哭一场。
      若非亲见,他绝对不相信那个桀骜不驯,心比天高的人,会哭成这样,仿佛一根绷了很久很久的弦,终于断了。
      而戚少商心里的弦,
      也就在当时推开门的刹那,
      断了。
      房中没有一件完好的东西,就连墙壁也被砸得千创百孔,黑的墨夹杂各色颜料,洒了一地一墙,连梁木天花也没有放过。
      顾惜朝就跪在这看不出原样的狼藉中,淡青的衣衫染得五颜六色,像一幅写意的画。
      戚少商愕然,不知发生什么事,竟杵在原地走不过去。
      ——应该立即过去抱住他。
      事后想,
      ——这样,他们在一起的时间,会比现在长一点。
      而当时的他,仍然没有行动。
      侧眼看到一堆熟悉的碎片,是顾惜朝曾为他彻夜弹奏,最珍爱的琴。
      某种声音打破了废墟的沉默,戚少商迟一步才反应过来,那蕴涵十分威胁十二分疯狂,仿佛野兽咆哮的低沉嘶吼,竟是顾惜朝发出来的。
      抢前扳过他的身子,触手冰凉。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同样五彩斑斓的脸孔,颊上几点朱砂,把泪痕整个染成了丹色,犹如流出的是血一般。
      戚少商心中一阵紧缩,忍不住伸手去擦,却颤抖着怎么也擦不干净,反而越擦越多,不断涌出的泪水在他月色的袖口开出了绯红的花。
      “怎么了?”
      开口才发现,自己虽然没有如他那样吼叫,嗓子也嘶哑得不成声音。
      “我忘了……”喉咙中发出嘶嘶的杂音,顾惜朝的眼眸亮得可怕,盯着他,似要直直盯到灵魂里去。
      整理着他散乱的卷发,戚少商觉得眼睛干得发疼。
      平日里,就是最绝望的时候,他也不会露出这么脆弱的表情,就是晚晴死的时候,都没见顾惜朝哭过。
      “忘了什么?”
      “不知道。”
      这回答让戚少商呼吸一滞,全身都随着心跳抽痛起来。
      “我只记得你……我只记得你了,戚少商,我只记得你了,我连自己怎么认识你的,都不记得……”
      ——到底最先忘记的,是最深刻的回忆,还是留下的才最珍贵?
      将他圈入怀中,仿佛要用自己的温暖,填满他眼中的空洞,又要用他的存在,填满自己内心的空洞。
      但是一个空洞,又怎么能填满另一个空洞呢?
      “没关系,忘了吧,反正也不是什么快乐的回忆。”
      那件被颜料和眼泪染坏的衣服,再也没洗过。
      戚少商那时才明白,为什么顾惜朝总是笑他太会自欺欺人。
      人的魂魄是由记忆构成的,等他全部忘记,他还是不是顾惜朝,还是不是他的“旗亭相识人”?

      那一刻迟早会来。

      从那时开始,他就在等。
      所以当五日后在晨光中看到顾惜朝空茫的神情,他反倒冷静得连自己都不敢相信。就如一个死刑犯人,终于到了行刑的时候,不再害怕,反而有一点欣喜。
      这样就好了。
      佛经说,人生有八苦:生苦、老苦、病苦、死苦、怨憎会苦、爱别离苦、求不得苦、五阴炽盛苦。
      你总算可以超脱于外。
      他想,
      至于我,还要活下去,要担负我的道义,要扶助弱小,还要……医治你。
      ——即使每个人都告诉我无药可救,我还是要去寻找方法。

      门吱地一声被推开,一个白色的身影走了进来,无声无息。
      这个时候会来的,只有“顾惜朝”——重复着之前的习惯,回房、用餐、歇息,旁若无人。
      戚少商再也没有让他穿过青衣,就像他自己再也不肯穿白。
      “顾惜朝”看到他,抬头微笑,缓缓走向桌旁。
      咬牙,清晰听到“咯”地一声,一嘴苦涩。
      这是他教的。
      “要对每个人微笑,懂得礼貌。要照顾好自己,饿了便吃,渴了便喝。”
      也许初衷只是希望“他”不要太像顾惜朝。
      因为“他”根,本,不,是,顾,惜,朝。
      却没想到“他”真的很听话,也听懂了,每每对人笑得春风拂面,跟以前一样,嘴角微微上勾,额角垂下几绺曲发,连习惯性的讥诮都分毫无差。
      结果最先撑不住的,正是戚少商。
      他觉得这个“顾惜朝”不是在笑,而是拿刀子捅他。
      可他又没有办法赶他走,甚至没有办法不称他为“顾惜朝”。
      “你的名字是顾惜朝。”
      他听到自己这样说,难听得要命。
      于是只要问,“你叫什么?”,那人就会回答“顾惜朝”。
      但是不管怎样呼唤“顾惜朝”这个名字,他都不会回应。

      顾惜朝曾不无遗憾地说,他把晚晴留下的很多秘典都烧了,只因为没能找到自救的方法。
      如果没有烧,至少还可以再看看,不必太无聊。
      他说的时候,弦还没有断,理智得让戚少商感到窒息。
      原来再会之前,他就是这样挣扎着,日日面对未来的自己,面对那个无知无觉的疯子。
      然后绝望。

      如今他完全体会到了顾惜朝的感觉,却没有办法安慰他,或者安慰自己。

      顾惜朝还说过,“不要杀我。把‘他’当成你的刀,当成侠义的刀。不必愧疚,因为不是走投无路,我绝对不会为你着想,不会对你好。我见都不会见你。”
      他说的时候,神情温柔得好似随时会融化。
      可就连这样的要求,戚少商都做不到,甚至无数次兴起杀死“顾惜朝”的念头。
      他不会容许自己这么没尊严地活着,而他,很难保证自己能一直守着他。
      ——戚少商,履行最初的诺言杀了他吧,明知道他只是怕你难过才提出要求。
      但他更无法断定,真的没有办法救他。
      那个人还记得一切常识,他还听得懂人话。
      只要用药。
      ——曾一度只有用药的时候,那人才会听他说话。
      意志只是沉睡而已吧。
      他的毒已经解了,再也不会冷得僵硬还咬着牙不发出声音,身体也越来越健康,可能某一天就会醒来。
      怎能杀了他,掐灭最后的希望呢?

      看着那个白色的影子吃完饭,认真地擦干净嘴角,窗外突然响起震天的爆竹声。
      “顾惜朝”没有动,
      也许他听不进耳,凡尘俗事与他无关。
      也许没有人教,他便不知道该怎样反应。
      “至少,你最初的目的达到了。”
      那边抬起头,清亮的目光射过来,千篇一律的微笑。

      戚少商知道,宣和六年已经过去,然后是七年、八年……
      而他的时间,也许将永远停留在宣和四年的秋天。

      一年后,宰相王黼仗复燕云有功,专权自恣,妄拥立郓王赵楷,动摇太子赵桓之位。
      蔡京子知赵楷气数早尽,力保太子。
      次年,赵佶传位赵桓,是为靖康元年,下旨抄没六贼,贬蔡京岭南,途中死于潭州。

      有人发誓,蔡京是被一个黑衣人杀死的,而他身后跟着个幽魂一般的白影。

      同年十月,开封沦陷。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54章 青云衣兮白霓裳(结局B)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