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9、明天你是否恨我依然? ...


  •   顾惜朝心中一惊,想甩开却挣脱不得,感到右腕一线灼热沿三焦经向上升去,起初还比较快速,及至手肘附近便越来越慢,最终停滞,忍不住苦笑起来。
      如果有用,会等到今天都不说么?
      晚晴毕竟是丞相的女儿,留下的医书中有不少皇家秘典,他一一翻遍,比寻常名医知道得更清楚。黯然性属阴寒,而他内力本就偏于阴柔,为练九幽的魔功服下的药粉更是至阴。正是有了修炼魔功的底子,才勉强将毒性引入檀中,暂时不致发作。可这么一来,将那本不会即刻进入中枢的毒物压入要害,等于饮鸩止渴,不仅平白多了皮肉之苦,且稍有松懈就会一败涂地。
      ——当然比起毒发要强上太多。
      若能长期静养调息,或许还能多撑些时日,但他四处奔波,药性免不了散发,内力自然持续削减。方才一掌制服姜祀,再运力抛出阵去,寒意顿时如脱缰的野马涌向四肢,仿佛体内钉进了无数冰刃,别说动一下手指的艰难,就是缺乏知觉的指甲和头发,都似乎疼得要挤出血来。
      最后一次……
      哄骗赵佶写下圣旨的时候,他一直在想,这是最后一次,今后就再也不用了。
      ——任九现神龙有再大本事,又怎能逼住这已与他血脉化为一体的毒?
      杂念纷至沓来,心中愈感躁郁,脱口道:
      “大当家,若这关过不去,你恨不……恨我?”
      才出口就后悔,想转成调侃的语气,声音却细如呓语。
      不甘心,
      到此为止,
      真,的,不,甘,心!
      戚少商此刻正焦头烂额,还道他在自言自语,待回味片刻辨清了内容,心头大震,险些真气走岔,蓦地松了手。
      学武之人都知道,内息在十二经脉中流转,当是再自然不过,可将内力注入顾惜朝体内,才发现他经脉中布满了逆向而行的寒流,左冲右撞,毫无规律,往往迎面遇上,送去的气息便如泥牛入海,刹时烟消云散。
      他也算见识广博,哪见过体内这样倒行逆施,残云乱卷,还言笑正常的情形?
      ……正常?
      不。
      他哪里正常?
      正常的顾惜朝会问这样多余的问题?
      会靠在他人身上,任凭摆布?
      没错,
      ——恨。
      怎会不恨。
      但戚少商又不是傻子,恨的岂能是他?
      依他的性子,宁可孤独而死,也不肯在人前露出一点脆弱,怎会毫不挣扎。
      毒性发作,内息混乱,所以也无力再坚持么?
      想起过去中了箱子燕的痛苦,心中也如他体内的乱流,不知是什么滋味。
      原来看着历史重演的,不仅仅一个人。
      希望光阴倒流的,
      也不仅仅一个人。
      于是扶着肩,定定地看到那双深黑的眼眸深处,
      “当然恨,你炸了我的房间,还没给个让人信服的交代。”
      顾惜朝闻言,嘴角牵了一下,
      “有很多……话……回头再……”
      说。
      那字终于没有出口,却重重敲在戚少商心中。

      你就那么想救我?

      每个人都做过错事,没错过的除非初生婴儿。
      每个人都为自己的过失后悔过,平凡的人过失较少,例如说错话,误会人,吃错药,走错路,而权力大的人过失也就更大,例如判错案子,选错官员,因子虚乌有的理由诛杀忠良,甚至发起一场错误的战争。
      悔需要知错,所以不是每个人都懂得悔——皇帝们即使亡国灭朝也不见得会悔,他们认为自己的罪恶全是天经地义。
      但有悔的人一定都很痛苦,而且寂寞。
      其实悔本就是一种极寂寞的心情,或无人可以共说,或不愿与人共说。
      戚少商有悔,不愿出口。他甚至不愿意后悔,宁可用行动来弥补,于是他常常让自己忙得连喝盏茶的时间都没有——纵然在别人眼里,那些悔其实根本就不必他来弥补。
      然而他终究是人不是神,当然没有办法弥补所有,所以不管多么成功,得到多少赞誉,只要一有闲暇,他仍旧会发现自己在偷偷地悔。
      尤其当遇到力所不能及的事情,悔就会排山倒海地压过来,而且不仅仅悔,还觉得自己很失败,连悔都摆脱不了。
      然后就有了寂寞,如影随形的寂寞,无人倾诉的寂寞。
      谁都知道后悔无用,谁能说自己绝对无悔?
      可是,悔的人却罕有能意识到,换个角度看,悔也是一种值得高兴的权力。

      点倒了赵佶,顾惜朝有些恍惚。不是因为冰冷的身体被灼热夺走了力量,而是他实在无法确定自己现在做的究竟是对是错,又或者怎样才最好。
      想要的东西到手,却反而什么都不想要了。
      这种犹豫不定的情况,已经很多年不曾出现过。
      ——惜朝,你要记得,后悔和犹豫都是尚有余裕者的特权。
      这句话,对得让人心酸。
      苦水铺的规则很简单:被排挤之前排挤,被背叛之前背叛,被利用之前利用……先手才能胜利。时刻面临危机,谁还有时间后悔和犹豫?
      只因为是贱籍,每个人都能兴高采烈地否定其一切成果,并且被轻易拿走占用。所以绝对不要让人抓住弱点,绝对不要让人知道还有多少筹码可用。
      因此,他无悔——并非无错,而是无悔。
      但悔就是悔,不管怎样忽视怎样否定,越接近戚少商,就越希望时间能够倒流,可以改变已成定局的过去。
      早知今日,当初就该……
      该当如何?
      该花费更多心力,把事情做得更漂亮,正大光明地,把罪恶逃避个干净。
      话是这么说,为什么还让姜祀见到戚少商呢?万一他想起前尘往事,记得雷卷的惨烈……
      又如何?
      难道还希望回到旗亭初遇的时候?
      ——是否因为人之将死,其言也善,鸟之将亡,其鸣也哀?
      就在认识到自己绝对成不了好人的同时,做了违背本性的选择。
      本性是什么?
      如果不是被利用抛弃得彻底,可能对权势不屑一顾么?
      如果不是中毒后走投无路,可能做那些让戚少商欣赏的事么?
      不可能。
      山中终老一生也罢,积蓄力量等待混沌之世也罢,他们都不会再有交集。
      记得顾华英曾说过,老天总是在人们失去一些的时候给予一些,所以永远不要怨天尤人。
      现在他失去的是未来的无尽可能,得到的,是戚少商的关心和挽留。那么谁能告诉他,当得到的和失去的冲突,该怎么办?
      当失去过的东西再次摆在面前,却不能伸手攫取……
      这矛盾占据了他思维的每一个角落,想要忘记的时候就会记起。
      ——为什么屡次都是迟一步掌控局势,然后天差地别,再无回天之力?
      昔年蔡京派人暗中搜罗种子和成品,不仅为了自己,也为了掌控敌人的生死,试想若他要毒死谁,被轻易解了毒还怎么布置计划?自然耗费无上的精神,皇宫都不曾放过。如果他府里没有“祝融”的花蕊,恐怕就真的找不到了。
      连正式名字都没有的母亲当时在蔡京手下是什么位置,他不是很清楚,留下的记录中也没有说明,但她居然能把种子尽数偷走,说实话顾惜朝不太相信。蔡京不是那么大意的人,应该在别处还藏有后备。
      而他现在能指望的,只有这不知是否存在的后备。
      可为什么要指望?
      得不到就得不到吧,装出来的是尊严也罢矜持也罢清高也罢,乞求有多么难看,多么无用,早在十多年前就知道了。
      ——要不是戚少商——
      要不是戚少商……
      何必白费许多工夫?
      支持到现在还不忘记,已经是个奇迹,断不可能再撑到来年夏天。
      “……顾惜朝……”
      咬牙切齿的口气,就算竭力压抑,还是让他倏然抬起了头。
      幻觉吗?
      这口气梦中听过不知多少回,掺杂在血雨腥风中扑面而来,天明不去,恍惚中已是四年时间虚度。
      不明白。
      当年明明环环相扣,步步紧逼,为什么会落到此等田地。
      不要反抗就好了,不过陌生人托付的一柄剑,何来血债满天?
      不过为掩护一个人,抛洒的生命谁能偿还?
      为承诺失去一切,值得吗?
      到底问题在哪里?戚少商一定也想过,可惜大家都上了绝路。
      身体渐渐冰冷得感觉不到寒意,眼前掠过那被他精心改造成自己的影子的无名之人,胸口一阵刺痛。
      杀了我算了,顾惜朝想,一剑杀了我,血债血偿,就再也不必对那些人心存愧疚。
      ——而我,也不必再苦苦寻找活下去的方法了。
      然后,他提起最后一点真气,拉住了戚少商的手。
      他没有想到,
      等待自己的不是剑,
      而是拥抱。
      ——紧张到窒息的拥抱。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