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6、死之刀与生之道 ...
-
“我要见雷纯。”
顾惜朝对第一个伸手阻拦的人这么说。
此人运气很好,因为当他反应过来时,那条白得发青的人影早已消失在楼阁之后。
第二个人运气就很不好了。
他听到大门的喧哗,又看到一团白影卷进来,本能地抽剑迎上,却连来人的面孔都没有看清,就被一刀切开了喉咙。
听着自己咽喉发出的嘶嘶声,视野蓦然转向天空,他禁不住想,
这秋阳,好刺眼。
他没看清那柄要了他命的武器,甚至连看的“意识”都没有,就失去了意识。
那是柄很小很小的刀,形如初春最柔嫩的柳叶,长不足三寸,宽不够半分,色作湛蓝,映着天空流云,竟似透明一般。
刀锋温顺地栖息在一只骨节灵活的手中,五指细长柔韧,皮肤白皙,如山豹的爪,一击得手,乍闪即逝。
叱喝骤起,几人眼看同伴倒下,仗着自信和纪律冲了上去。
于是连寒光都未曾看到,就被划开了要害。或心脏,或咽喉,或双眼。满腔热血喷涌,零落,如雨,将花木纷纷染成绛紫,吓退了后方打算阻拦的脚步。
作为习武之人,本就要学习人体结构,刺中要害并不难,难的是在擦身而过的瞬间,出力恰到好处,精准得像经过反复测量与验证,浅一点,不会即刻死亡,深一点,是白费力气。
这样的杀戮,无限接近于艺术。
但杀戮不管多么艺术,也不会真的成为艺术。
——他是什么东西,居然开口就要见雷大小姐?
代总堂主那么好见么?即使六分半堂的高层,也没这么大的口气,说想见就见的。
然而此刻已没有人这么想。
他们在徘徊,犹豫着要不要阻挡。
躲闪,混乱,
以及迟来的约束。
一白衣人闪身而出,横在通向主厅的台阶中央,仿佛他也是那汉白玉阶梯的一部分,同样莹白,同样坚固。
顾惜朝势头骤然而止,静立,仿佛他根本未曾动过,已在台阶下站了千年万年。
人们这才看清他的面目,不禁发出一声惊呼。
他们绝对想不到擅闯六分半堂的,居然是这么一个年纪轻轻,秀雅如诗的人。更不会想到他如疯了一般闯进来,挥手连杀数人,身上竟没有分毫风尘之色。
中场二人对峙,心中也各自吃了一惊。
而已。
顾盼白首无相知,天下唯有狄飞惊。
他曾是个江湖中的神话,如今关于他的传言也多过天上的星星。
低首神龙狄飞惊——他是前任总堂主雷损知交,现在代总堂主雷纯最得力的拥护者,六分半堂的大堂主。
他有着令人扼腕的美好,因为他低头,且永远只能低着头。
这样一个美丽的人,却有着残疾,上天是多么不公平,
又多么公平。
而一路杀入的人,有着分毫不会逊色于他的美好,并昂首挺立,姿态傲然如鹤。
明明站在台阶下,明明是仰视,看起来居然更似俯视。
人群不禁猜测,是不是狄飞惊没有残疾,就会和这人一样?
可狄飞惊自己知道,即使没有残疾,他也不会如眼前人一样凌厉,仿佛一柄出鞘的刀。
吴钩霜雪明。
“雷大小姐在引梅轩等你。”狄飞惊道,声音轻柔得随时会断去。
他没问来者身份,是因为已经猜到。
顾惜朝微点头,立即随他行去,如同他是雷大小姐久候的客人,此来乘着银丝软轿,恭谨拜帖,自不曾杀过人。
六分半堂里,梅树很多,瘦骨交错。
因为雷损最爱梅花。
他在庭院中,种植了许多许多,各种各样的梅花,以致于一年中有近半时间都沉浸在暗香之中,越冷越香,越寒越傲。
而他的女儿,现在六分半堂的主事人雷纯,也很喜欢梅花。
她本来就是个遇雪尤清,经霜更艳,姣好如梅的女子。
引梅轩,正是京城里梅花最多最美的地方。
但此刻不是梅花盛开的季节。
那包裹在一袭鹅黄中的娉婷,靠在镂空栏杆上,眼角波光就如无花的梅枝一样无依,使人不由心生爱怜。
她看到走来的访客,优雅起身,像一滴从花瓣滑落的清露,缓步迎前,如从人们梦境中最温柔的角落走来。
好一个柔弱无骨,又风骨卓然的女子。
顾惜朝的目光柔了几分,眼中掠过一丝嘲。
他想起外界对雷纯的传说。
温柔?
这不可捉摸的妩媚风韵,确实容易叫人痴迷,可哪里温柔了?
温柔应该是含情的,强大、包容、坚韧、不带一点华丽和虚伪。如白发苍苍母亲眼中的浑浊,如挚友相视一笑泯恩仇,如……最该出现在追踪队伍中,却没有出现的人。
那才是真温柔。
一个冷眼看人,时刻都在算计的女子,如何温柔得起来?
将客人迎入轩中,雷纯脚步微有凝滞。
她从来都认为自己是世界上最纯最清的人,并且用这些迷惑他人,持续将清与纯锻造得更具杀伤力。她自信已没有几人能不被这些影响心智,不料竟在顾惜朝的笑容中,看到了自己的班驳。
他的目光,瞬间就摧毁了她用柔弱和美丽搭建的全部防线,绝无怜惜。
但那只是轻微的凝滞,在她此生经历的波折中,微不足道。或许只有在未来某一日,揽镜自视时,发现美人迟暮,红颜衰退,才会无法抑制地想起来。
“顾公子来此何为?”
因为恍惚,她问得稍微迟了些,顾惜朝调整了最舒适的坐姿,答道:“要你们把‘如有雷同’借我一日。”
真真不客气的口气。
“如有雷同”是四个人的名字。
雷如,
雷有,
雷雷,
雷同。
近年来,江南霹雳堂雷家堡主力尽去,大将凋零,势力远不如前,故子弟中很多被其它派别吸收。“八雷子弟”中,“如有雷同”四人便给雷纯收买,归入了六分半堂,而另外四人,则支持金风细雨楼。
他们八人虽加入了对立的派别,彼此间关系却甚好,便成为两派间情报战的纽带,各自占据了不可替代的位置。
雷纯不以为忤,嫣然一笑,
“顾公子说笑了,要人该去雇佣,我们堂里可没有多余的人手啊。”
“会有的,因为他们的任务,是剿灭金风细雨楼。”
雷纯笑道:“顾公子不喜欢风雨楼?”
“哈,”顾惜朝嗤笑,“戚少商和我仇怨不共戴天,何止不喜欢而已?”
“你不会这么做。”狄飞惊道,语调还是那么轻,且坚定如金。
“哦?为什么?”
“因为戚少商对你仁至义尽。”
“不杀我就是仁至义尽?这么说他确实做到了,但仁义不能当饭吃。堂堂‘低首神龙’,难道连这都不懂?”顾惜朝仰天而笑,笑得节制,不失优雅却十足嘲讽,“我以为六分半堂最大的愿望,是打击风雨楼,重回往日风光。”
六分半堂和金风细雨楼,是京中两大势力。当初风雨楼主还是“红袖刀”苏梦枕的时候,就曾有一句话,“六成雷,四万苏”,意天下雄豪,至少有四万人归于苏梦枕楼中,但就总的比例来说,仍有六成以上寄附雷损的六分半堂。
尔后两派斗得两败俱伤,江湖波涛顿起,到戚少商坐镇风雨楼,才算渐渐安定。但也正因为风雨楼有了九现神龙,六分半堂再也占不到六成,甚至四成都嫌勉强。因此雷纯才会投靠蔡京,借助蔡党之力撑下了门面。
他们想要东山再起,正是司马昭之心,路人皆知。
雷纯轻扬柳眉,“你逃时没有伤金风细雨楼的人,却杀了我们的部下。”
年轻人高傲自恃,通常喜欢扬眉,可她扬眉的样子却没有一点不屑,反而很美,很媚,好似在撒娇,又不显得甜腻。
顾惜朝嗤笑,傲然道:“我只杀挡在面前的人。”
潜台词是,追兵太慢,根本不屑一杀。
“离开了风雨楼的庇护,不过丧家之犬,凭什么对付戚少商?”
“只有我能摧毁象牙塔,也只有我,能让戚少商再也当不了金风细雨楼的楼主——我不会白借,四万两白银,一万一人。”
“原来是你干的。”
雷狄二人自早就听说最近风雨楼红货屡屡被劫,一直无法确定是哪条线做的,如今才知竟是顾惜朝,更是疑惑。
“做生意需要本钱。可惜我虽能找人劫了他最近的红货,却没有趁手的人,还不能伤他分毫。”
口气如品一杯清茗,内容则自信到接近狂妄。
“他怎会让你知道楼里的机密?”
“因为他很道义,而我救过他。”
“你竟能一再背叛他。”
不知戚少商有什么天大的魅力,他的朋友都像铁板一样,所以眼下金风细雨楼不仅空前繁荣,还空前团结——这点,无数次反间失败的雷纯最清楚。
因而她一直对背叛过戚少商的顾惜朝很有兴趣。
没想到如今一见,似乎顾惜朝比想象中更厉害,不仅能背叛,还能在四年后再次得到仇人的信任。
这简直不是厉害,而是匪夷所思。
“我不想死,要‘黯然销魂’的解药。”
这笑容坦诚得刺眼。
确实,“不想死”是世界上最有力的理由。
生存是人类最基本的本能。
挣扎,反抗,追逐,罪恶,逃亡,甚至高贵变得苟且,洁净变得污浊,凶犯一条道走到黑,都是因为不想死。
对将生命视为最重要的人来说,这是驱使其无所不用其极的动力。
狄飞惊虽然低着头,一双锐利的目光却紧紧盯在顾惜朝脸上。
他从没有见过比这更旺盛的求生欲,太阳一样张扬,恨不得燃尽所有阻碍,旺盛得令他感到困惑。
顾惜朝如今为千夫所指,人人得而诛之,如此黯淡的生命,值得珍惜么?
还是他有恨,有不甘心,有心愿没有完成?
不过这些都与六分半堂无关。
“我们这里又不是活字号温家,怎会有什么解药?”
“你们没有,蔡京却有。”
狄飞惊皱眉,身下的椅子发出轻微的声响。
六分半堂是京城两大势力之一,虽然已不如雷损在时强盛,不得已倾向蔡京,但被拿来当传声筒,实在侮辱。
雷纯良久不语,才微笑道:“既然如此,为什么不直接去见蔡大人?”
“找你们比较方便,我很懒。”
“又为何不用您带出的物件换取?”
“没了倚靠,岂不是任人灭口?”
——有些秘密,不可问,不可深究。
狄飞惊目光一闪,道:“他们现在在追杀你。”
“哼,”顾惜朝又笑了,“他们追杀的是我,但我要两份解药,另一人是孙青霞。”
狄飞惊目光发亮,“他?不可能。”
“若凄凉王未死,且同样中了毒呢?他不必出手,只需在计划发动时消失。”
二人动容。
孙青霞是戚少商的生死知交,数次为其豁出性命,比臂膀还要重要。若这世上还有让孙青霞背叛戚少商的理由,便只有一个,那就是凄凉王长孙飞虹。但即便为了凄凉王的生命,他也不可能对生死知交拔剑相向。
旁观,比动手轻易得多,也更容易叫人被侥幸蒙蔽。
这顾惜朝,算得倒是清楚。
“什么时候?”
“现在。十月十五道君皇帝会去东郊猎苑狩猎,并顺路祭祀,太子随行。我要你通知他们准备好炸药,然后去和‘纯属巧合’喝酒。”
雷纯微笑,微垂下秀美的脖颈,抬手理了鬓角的发,发凉若水。
“好。”
六分半堂当然不会拒绝。
因为不管顾惜朝成功与否,他们都一点损失都没有。
最多不过牺牲掉“如有雷同”,而实际上他们四个还没有让人设计捕杀的资格。
成功,大快人心,失败,同样大快人心。
何乐而不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