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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4、一枝花的温柔 ...


  •   长发自然不可能凝固,就如风不可能凝固一样。
      只要时间在流动,风就不会止歇。
      但此刻气氛,犹时间已止,风已息。
      表面静止,底下却暗潮汹涌。
      四人听到那三个字后,心中都在迅速搜罗资料。
      关于这个人的资料,太多,太意外。
      顾惜朝,
      就是逆水寒一役残杀无辜,毁了戚少商半世基业,并且流亡天下,几乎穷途末路的顾惜朝?
      就是那个几乎和白愁飞做了同样事情,也几乎落得同样下场的叛徒?
      就是那个前段时间被杀,闹得沸沸扬扬,戚少商杀人灭口罪名的根源之一?
      他居然这么年轻,这么风采昂然?
      确实,非如此他不会得到重用,也不会有背叛的机会。
      但,
      他怎会一脸春风得意地,出现在金风细雨楼?
      戚少商没法解释,因为他知道,风雨楼的人经历过白愁飞,损失惨重,尤其厌憎叛徒。其实他何尝不恨背叛?他甚至想不出一个让顾惜朝进楼的理由,却能信手找出千百万杀他的理由。
      意料中的报复。
      戚少商不禁叹了口气。
      真是迫不及待啊。
      不能解释,于是不解释,只道:“他没死。我带他回来了。”
      第一句经过,第二句结果,这是他的决定,没有反对的必要,也没有反对的余地。
      四人同时打量着眼前的陌生者,冷淡而充满克制,仿佛已经接受。
      但顾惜朝不会这么简单就罢休,于是他又笑了,道:“你们放心,此刻,我于戚少商只是一个证据……”
      戚少商吓了一跳。
      他以为顾惜朝定会继续出口惊人,却没想到接下来的是解释。
      即使那解释同样偏离事实。
      而这话与当年顾惜朝背叛时,大义凛然的台词何其类似,多年来,他一直记得那天地颠覆的瞬间,不料只更一字,意思便完全反了过来。
      而他更加惊讶的是,顾惜朝眼中的阴翳。
      越是笑得喧嚣,心中越没有欢喜,越是说得干脆决绝,心中越是怅惘百结。
      越得意越失意。
      就如同来时路上,也曾有过的失误。

      “你若无心我便休。
      看起来潇洒,实则是骄傲。
      仅止骄傲。
      因为骄傲,放不下身段,一旦对方有了去意,即使心中多么不甘,多么郁结,宁可首先放手,也要保持那份姿态。
      但感情不是姿态。
      若只有一相情愿,怜惜如烟花,迷恋如梦境,敬惜如珍宝,那不是爱,只是‘憧憬’,太自我,双方都不胜其重。”

      他一句一顿,说得很好。
      结果却分明是指责他人的感情,终于模糊了对象,回到晚晴的命题上,无法折返。
      所以说得他人心中难受,牵动了痛处,又不能追究。
      如果连对晚晴的感情都怀疑了,那,他肯定的究竟是什么?
      没错,感情不是姿态。
      有姿态的感情,
      还有不爱的余地。
      例如戚少商对李师师,有几分真情几分虚荣,连他自己都说不清楚,只有等情冷了,才知如海棠清露,风过无痕。
      爱是一种难以解释的牵挂。
      渴望爱,更渴望被爱。
      于是在珍重之后,就苦苦寻找对方的珍重,一旦发现了,就会想千百倍地珍重回去,在思念的同时,期待着对方的思念,一旦感受到了,就会产生千百倍的思念。
      想要回报,想要交流,才是可以继续的真爱。
      是吗?
      ——不是吗?
      那么,有没有……?

      此刻顾惜朝确实在回忆。
      而他是那种没有意外不会回忆的人。
      侧眼瞥见戚少商眼中的愕然,一惊,突然想起这句话在何时何地对谁说过,笑容立即变得勉强起来。
      ——真是如履薄冰,奈何。
      为谁吹皱一池春水?
      与其勉强,不如不笑。
      于是敛了笑容,转身道:“白愁飞稀罕的风雨楼,不过是京城夹缝一粒烫手山芋——好了,你们高层继续商讨,我不参与、不看、不听、不在意。秋日天清,还是赏花来得合适。”
      赏花?
      戚少商大不以为然。
      可有人在秋阳下赏花,还嫌花凄绝?
      心境太伤。
      因何事忧心,起起伏伏?
      回想起来,问题还是出在那密室,临走前最后一听上。
      既不愿说,便不问。
      戚少商知道,几日来顾惜朝很少说话,一定不是因为伤势疼痛。
      他问过两个奇怪的问题,必定在算计。
      第一个是:
      “孙青霞可信么?”
      戚少商答:“可信。”
      第二个是追问:
      “他真的不会背叛你?”
      “我就像信任自己一样信任他。”
      戚少商答得迅速。
      ——事实上,他还在等第三个问题。
      “你信任我吗?”
      这样他就能告诉他,“我比信任自己更信任你。”
      即使早已信任了很久,
      信任到不止是交付性命的地步。
      所以……
      没有所以。
      不要所以。

      但没有问,也就没有了回答。
      其实言语上的问答,有时候并不是那么重要。

      目送那素色的背影走远,最终融入楼旁的花影扶疏,戚少商忽然很想送他一支花。
      不为别的,只为让他看看花开的风情,看看花开的艳,是不是真有凄绝。
      即使他已经很久很久,没有送人花了。

      余戈还在花旁,专心致志地为一丛蔷薇锄草。他从很久以前就觉得奇怪了,青楼的草比别的楼都长得茂,茂得青,青得持久。
      清晰的脚步声径直靠近,停在身后,从长袍下摆精致的几许淡青,看出就是说花“凄绝”的人。
      这人,真的就是传说中的“顾惜朝”?
      他不信。
      顾惜朝不是翻脸无情,杀了戚楼主无数兄弟,狠毒如豺狼的小人么?
      可这个人的模样,张扬潇洒,文雅俊秀,倒像个学问卓绝的书生,哪点像顾惜朝?
      而楼主对他的态度,又哪里像仇人?
      “这品‘龙脑’来自洛阳?”
      谦恭答道:“是。”
      “菊以黄为正,而后芳香凛冽,‘龙脑’二者尽占,惜其意态不足。这花……枝纤叶少,想必改良过?”
      余戈益发惊讶。
      此花乃是取“都胜”之态,“龙脑”之色与香,耗时多年而成,即使懂花之人,见过也多半会认为是“都胜”,无一人能唤出其名。原来他不仅懂花,还精于此道?
      “菊,花之江湖者。中色黄,金色白,与这金风细雨楼的杀伐之气倒相得益彰,恐怕世上再没有哪里的菊能比这里更艳。”
      余戈闻言一呆,不知如何回答。
      人都说菊为花之君子,他偏要说是花之江湖,还说适合风雨楼,乍一听似是赞赏,细想却又不是那么回事,叫人驳斥不是,附和更不是。
      而顾惜朝也没打算同他探讨花与楼的关系,又问道:“据说你能让铁树开花?”
      “是。”
      “那么西域的‘朔望’之花,听过么?”
      朔望——朔日初一,望日十五。传说此花为月光所化,朔日发芽,望日即开放,花朵妍丽,纯白如昙,异香可顺风飘扬千里。种子分红白两种,极寒极燥共生一枝,生于苗疆深山,罕有人知。这么问,是想考验风雨楼众的学识么?
      余戈被激起好胜之心,迅速道:“花如莲,叶似剑,子若玛瑙,好湿热——此花不仅听过,只要有种子,还能种植。”
      “好。”顾惜朝点头一笑,转换了话题,“昔年在忆红轩曾见过‘龙脑’,喜其芬芳叹其命运,竟致于流落风尘。今日一见,才知京城终究有适合它的地方,很好,甚好。”
      他一连说了三个好,余戈听了也觉得好,
      简直太好。
      忆红轩是什么地方?
      那是瓦子巷规模最大的秦楼,就如醉杏楼是小甜水巷最火的楚馆,逢迎卖笑,汇聚世间最多的苦痛和污秽,花朵若有知,也要叹息生不逢地。
      不过这样丰神俊朗的人,居然也逛过“忆红轩”,未免……叫人感慨。
      方回过神,见那人已独自朝象牙塔走了过去,至月牙门前停下,仰头看了许久,伫立,仿佛第二座象牙塔。
      又折返回来。
      “还真是把精锐调去红楼了——高层则全在青楼——今天若有敌人来袭,顷刻就能毁了白黄二楼,救援绝对不及。”
      他说着扑杀风雨楼的计划,口气平淡欢快,也不在意旁人是不是在听,是不是听懂了,是不是心惊。
      停了片刻,淡然笑道,“不过只毁楼,不杀他们,根本没有意义,这计划纯属无聊,不是吗?”
      他在开玩笑?
      可那迷离而严肃的目光中,又分毫没有玩笑的味道。
      真的想毁灭风雨楼吗?
      不可能是真的吧。
      不管怎么说,都没道理把计划和盘告诉楼中人,即使那人只是个花匠。
      况且他是楼主亲自带来的人,态度亲近得不容人怀疑。
      这一定是玩笑。
      ——所以当余戈知道,自己的判断多么天真时,已经是十月十五,寒风方始凛冽,圆月温润如玉的半月后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4章 一枝花的温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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