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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流萤 ...

  •   流萤

      非如此不可?
      非如此不可。
      他们如此厉害?
      他们如此厉害。
      戚少商早知道顾惜朝狠毒,且对自己对敌人都狠毒,此一去必定两败俱伤,可还是没想到,他竟真的把自己的性命当儿戏一般。
      发出暗号,
      下跳,
      接应。
      一把揽来,血的味道那么浓,那么重,那么执着倔强。
      门合,
      漆黑如墨。
      仿佛倏忽间又回到连云寨,八百里风与沙,满目苍凉月,那一场追杀,他在地道下,听手足兄弟血肉相搏,心痛,如绞。
      上,上不得,走,走不了。
      只能听。
      想听,又不忍听。
      顾惜朝几乎是滚进密室的,
      然后就仰面躺在地上,喘息,如一只断了翅膀的鸟。
      一只永远等不来幸福传书的青鸟。
      戚少商急伸指点了他伤处穴道,紧攥着剑鞘的手指才松弛,“痴”嗒地一声滚落,自荡出片片温热,朵朵猩红。
      竟愣住,不知接下来该做什么好,忍不住道:
      “扔了不就好了?”
      白白带着负担,白白拖重了伤势,何苦?
      “我答应过,当然要拿回来。”顾惜朝看着眼前的黑暗,轻声说完,忽然笑,赞道:“好剑,够亮。”
      够亮?戚少商叹了口气。恐怕几千年来,只他一人会用“亮”来评价剑的好坏了。
      如今,和鱼池子何其相似。
      他是不是也想起了不能见光的九幽,和那九死还生的一战,才想到借助天上月光作为暗器?
      一摸怀里,才发现火折子不知何时已经丢了。
      “有火种么?”
      顾惜朝一愣,“方才地道里已用尽了。你呢?”
      “那怎么处理伤口?”
      “血都止得差不多了,看见又能怎样。倒是这么黑……我们出不去了。”
      差不多?
      还差很多吧?
      戚少商心中怀疑,答道:“我知道怎么开门。”
      “怎么开?”
      “门右边有和井底一样的石砖。”
      顾惜朝长出口气,“那就好。他们现在一定害怕被偷袭,在外面下药,万万不可去尝试。”
      不知是不是眼睛看不见的原因,戚少商觉得,此刻的顾惜朝同以往不一样了。
      同追杀他时不同,和鱼池子共同御敌,又反目成仇时不同,和旗亭一夜,惊才羡艳更不同。
      如果硬要说,和晚晴灵堂上失魂落魄的人,有些像。
      像一片青玉,薄如蝉翼,半透明的,能看到氤氲,却看不清。
      坚硬,而脆弱。
      用自尊孤立自己的脆弱。
      却原来他和四年前,并没有什么不同。
      他知道有人想帮他么?
      纵然永远有血腥横亘,也仍旧可以回头。
      ——只要回头就能开始。
      逼得太近,才会剑拔弩张,如果各自后退几步,虽难说海阔天空,至少……
      他一定知道,
      可还来不及开始,就碰触不到了。
      “我进来前往地道里洒了点血,他们肯定往那头追,怎么都想不到下面别有洞天。”
      “是,我也想不到,提示在井壁,机关在井底,密室入口却在那条地道的下面。”
      “不如此,怎能隐藏至今。”
      顾惜朝语气中笑意更盛,似得了便宜的孩子,浑没想到这太隐秘的机关险些就让他万劫不复。
      他又怎么可能没想到?
      “多强的敌人,至于示弱至此。”
      “不甘心?他们‘风云阵’需要三人发动,就算打不死你,还余一人,正好对付我,不除掉两个,顷刻间就完蛋。可惜,那指若能重些,确实可以再杀一个。”
      顾惜朝说累了,停下好一会,继续道:“要是我解机关,定能比你快些,也不需这么费事,可你戚大楼主上去,是一敌三,我上去,是一敌一,谁的便宜比较大?”
      戚少商又叹了口气。只有叹气,因为这话很对,简直太对了。
      当年输给铁手,不也是类似的原因?
      可……
      便宜?
      拿自己的胳膊喂剑,也算得上便宜?
      不以为然地想,便露出不以为然的神情,轻轻嗤了一声。
      被笑的人自是不服,
      “你们这些武林人,受伤了,第一件事就是点穴止血。不挨上一剑,怎能让他们深信我真的内力‘全’……”说到一半,突然想起对方本不该知道这点,此刻怎一点表示都没有?顿了顿,道,“你知道?”
      “我知道。”
      “哼。”
      原来如此。
      什么都知道,却还说出那些话……么?
      顾惜朝沉默了很久,忽道:“多谢。”
      多谢,
      多谢你的好意,
      多谢你的多事。
      一句多谢,好诚挚,
      也好沉重。
      因为背后是拒绝。
      让了一大步,换来的却是拒绝。
      不愿意,不能,还是不屑?有没有后退,愿不愿意后退?
      没有答案。
      即使天下人都不会原谅,但最不原谅的,其实是自己么?
      戚少商想,接下来若是寂静,必定不胜其重。
      接下来,正是寂静。
      一半的寂静。
      心脏跳动,血液流过血管,淙淙,骨骼相互摩擦,吱吱作响,
      呼吸渐沉。
      必须离开,
      必须疗伤,
      必须搜索这一方密室,
      必须打破寂静。
      其实顾惜朝也在想,该说出来,即使说不出,也必须说的话。
      否则……
      恐怕就来不及了。
      黑暗能遮蔽很多,也能让另一些平日看不到的东西浮现,浮现到再也不能视而不见——例如流萤,例如星光,例如后悔。
      “如果,能回到旗亭相识之前,你还会邀我入寨么?”
      “会。”戚少商答得很快,很不假思索,然后深吸口气,“但我不会让你杀他们。”
      “我不会。”
      顾惜朝也接得很快,快得甚至有些茫然,停了片刻,才坚定地重复道,
      “我不会去旗亭。”
      原来他这么想?
      戚少商愣了愣,
      “宁可不执行命令?”
      或者说,宁可不认识我?
      “我不会,该带人光明正大与你一战,不论胜负生死,都很好。”
      没错,那场追杀的缘起,本就是一个命令,和一个选择。
      背信弃义的道路,还是光明正大的道路,人,都是要杀的。
      长叹。
      “仍是血流成河,万骨成枯。”
      顾惜朝长笑,“……原来你真的知道很多。”
      “当然。你一刀杀了我,简直太轻易,太干脆,也不会连累那么多无辜之人。”
      “可惜我必须杀你,你只有逃,我也不想死。”
      “所以在鱼池子你拒绝了我的要求。”
      “所以我最后仍旧失去了晚晴。”
      戚少商皱眉,“这不是因果关系。”
      “错,我要的东西必须到手,但别的东西,却只有等失去了才知道曾存在过。”
      例如,某些明明追求了一生,却还是擦身而过的东西。
      “现在要什么?”
      “报仇。”
      “报仇之后呢?”
      “死。”
      “便是不去风雨楼?”
      “不去。”
      “为什么?”
      “为什么去?”
      “为什么不去?”
      被执拗到不可思议地追问,顾惜朝终于忍不住了,怒道:“你非要我承认去不了才高兴?”
      ——原来,或果然,还是诚然——
      还是太迟么?
      不信。
      沉默很久,戚少商又道:“我曾一直感到奇怪,你为什么会知道那么多。”
      冷哼。
      “清楚大内暗藏组织的人很少,诸葛先生是其中之一。”
      无声。
      “连武功路数都知道,你又能接触的,只有他。”
      “蔡京也知道。”
      依旧是黑暗,依旧是平静如水的回答,却有了波澜。
      戚少商陡然提高了音量,带着不该表露却压抑不住的愠怒,
      “蔡京!蔡京是他压制住的吧?赵楷的人本出不了京吧?你……为什么明明在帮我们,却怕人知道?不是骗人也要做出骗人的样子,让别人误解才高兴?该不是……东君柳真是你母亲?怎么这么多年都无人知道,如今却风烟四起?”
      “帮你们?我是为了自己——他把我害成这样,我当然要他好看,谁管你们死活!”
      “所以连自己的命都不要了?”
      语塞。
      “我就是要救你,管得着么?消息是我放出去的,诸葛小花是我主动找的,计划我订的,毒药我吃的——你有意见?不要以为我改邪归正赎罪忏悔摇尾乞怜,我受不了你们大侠的自作多情——”
      竟当真如此。
      戚少商很想大笑,苦笑。
      长久困扰他的疑问终于有了合理的解释。
      这是个局,一个针对蔡京党羽的弥天大局,一方,是顾惜朝,一方,是诸葛小花,而其他人,不过是不得不被圈进去的配角。
      而这局,从一开始便倾斜了,
      因为……
      “我也就是要救你,管得着么?”
      “不怕我背后捅刀子?”
      “多谢担心,你不会,别人没机会。”
      戚少商很有信心,也很开心,很忧心,
      既开心又忧心,
      他同样不知道这疯子还有没有留下机会。
      “跟我回风雨楼,不管温家还是唐门,总有人能救你。”
      顾惜朝冷笑,是真正的冷笑,像根冰针,在黑暗中闪烁,
      “你不希望我死?”
      许是对着黑暗,话语中的讥诮更甚。戚少商反问:“很可笑?”
      “当然可笑,当真可笑。”
      “我知道,你笑的是,当初我巴不得你死,你却不死,现在不希望你死,又是徒劳。”
      冰,易融。
      顾惜朝突然不笑了,也无力再笑。
      他其实根本没有真正笑过,
      因为每次微笑,就会立即发现这快乐即将毁于自手,无笑可笑。
      生存是一切生物的本能,看轻自己性命的,只有傻子和疯子。
      但,太累了。
      不管争取还是等待,不管坚持还是期盼,都太累,与其枯萎,不若拼死一搏。
      “是不是徒劳,你有全力争取过吗?”
      顾惜朝自嘲地笑了,“你倒是任何时候都充满希望。”
      所以才让他屡屡刺痛了眼,被亲手背弃的阳光灼痛了心。
      ——无法再相信,宁可不看不听。
      “必定没有争取……你眼中一点希望都没有。”
      顾惜朝从没有觉得戚少商如此难缠,如此讨厌,如此可恶,
      如此可怕。
      为什么你眼中没有希望?
      问得好。
      心中充满希望的人,必定不曾被希望抛弃。
      要希望做什么?
      反正从不成真。
      没有才会冀求,错过才会后悔,卑微才想强大,脆弱才求坚强。
      一切追求的,是本就不存在的。
      哀,莫大于心死?
      错。
      最深重的悲哀,在于心不死,在于出师未捷,心有希望,身却已死。
      既风止云息,萤归腐草,
      ——已无波,何必再撩拨?
      你已仁至义尽,情意深重,
      我岂不知?
      我知,
      所以,
      那结局,纵使天下人看了,也不能让你戚少商看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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