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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昨日之日不可留 ...


  •   戚少商。
      他回来得这么快,听去了多少?
      难道他根本就没有去废墟,根本只是试探?
      顾惜朝愕然,一时竟组织不起语言回答,忽见他衣服下摆沾满了泥土碎木,不禁松了口气。
      他还是去过。
      虽然是随口的谎言,终究是信了,去了。
      该笑他傻,还是佩服他大度?
      戚少商看他一眼,表情不知是喜是悲,似有千头万绪不知从何说起,长叹一声,不等回答便转向谈小碧,“凄凉王在哪里?必须尽快通知神侯。”
      “不行。倘若那东西真能动摇赵楷,诸葛小花会牺牲长孙飞虹。”
      谈小碧表情一凛,戚少商急转身怒道:“你一点好处都没有地搅浑水,是为了泄愤?”
      顾惜朝话一出口便顿住了,心中后悔不迭。
      早就打定主意,看这些大侠们如热锅上的蚂蚁,劳劳碌碌,最后被人算计被人背叛,该是多么轻松,多么快活,怎的偏偏多嘴,说了他们不愿听的警告?
      焦躁了。
      毕竟是看到那物,焦躁了吧……
      而且,他忽然有种不希望他们受到挫折的冲动。一面不屑他们的侠义,一面又觉得这侠义多么可贵,就如当年一路追杀,一路惆怅。
      心中暗叹,嘴上却毫不让步,道:
      “不敢,罪人草芥,人微言轻,你们讨论,不打扰了。”
      “等等。”戚少商皱眉,伸手挡了他去路,又转向谈小碧,“谈兄有多少时间?是否即刻便要回去复命?”
      谈小碧苦笑,一把扯掉头套,露出一头说好听是桀骜说难听是鸟窝的长发,以及布满伤痕,让人看不清本来面貌的五官——那当然不是他的脸。
      “复什么命。他们要我带顾惜朝的头回去,我既没打算杀他,还把同行的人杀了,怎么复命。”
      声音也同时变得年轻,富有朝气,不再如刚才的沙哑阴森——这自然才是他原本的声音。
      顾惜朝曾屡次怀疑地观察他,闻言道:“他们有没有用药物控制你?”
      谈小碧一愣,对上戚少商关切的视线,摇头,“他们确实命我吃过些不知是什么的药,但我都混过去了。”
      顾惜朝点头,又问:“你走前,可查过‘黯然’还剩多少?”
      “底线。”
      “那些药自然稀少,不然怕是早就天下大乱了。”戚少商颔首,“况且组织为皇帝所用,不是赵佶本人,总不能全部调动起来。”
      他到底听去多少?顾惜朝侧头,见戚少商正低头看着自己的剑,那双深沉如夜的眸子,竟然看不懂其中的表情。
      似偏于阴沉。
      “走。去废墟,方才发现了密道。”戚少商眉头时蹙时舒,扔下句话便率先走了出去。
      密道?
      谈小碧不曾参与搜索,不知就里,顾惜朝却是知道的。才发现之前苦苦寻找未果的密道,一番波折后连想都没想过。
      他简直不敢相信自己会这么大意,只注意到哄戚少商出去,连正事都忘了。
      没空想?还是不够重视?
      要知道那可是眼下最明确的道路了。
      但戚少商如此厉害,片刻间就能把密道找出来?
      这个疑问,一直持续到听春阁的残骸出现在视野之中。
      真的只能叫残骸了。
      那包围着它的玉兰林已经被两日前的爆炸冲得支离破碎,露出很大一片空地,使得本不见天日的废墟凸显在月光下,更显残败。小楼塌陷了大半,腐朽的木片铺满一地,穿插交错的梁柱就像一堆散乱的木柴,上面覆盖着破布一样的屋顶。
      屋顶被掀开了一角,可容人走入,里面黑洞洞的不知有多深。
      戚少商在黑洞前站定,“这里就是入口,但一个人开不了机关,需要有人在外等候。”
      顾惜朝凑近细看,忍不住叹息。断落一地的柱础中,惟独有一根伫立不摇,甚至支撑起很大一块空间。这些木料早已开始腐朽,不是特殊材质,怎可能还这样坚固?可惜之前一直以为机关是小而不起眼的东西,谁想到是这么大一根柱子,而且还是大门旁边,最粗最长的柱子?
      精明,这柱子表面粗糙破烂,不事先知道,肯定发现不了摩擦的痕迹。
      他看了一会,毫不犹豫地抓住柱子,想要扳动,没想到既不能转也不能压,摇晃更不可能,简直如蚍蜉撼树。
      见他一脸困惑,戚少商终于低笑出声,“好,很好,我起先还以为你骗我来有什么居心,看来确实只是疯劲发了,调虎离山而已。”
      只是调虎离山——?
      而已?
      顾惜朝面子上挂不住,上下推耸几下,才发现只有在向上用力时有松动的感觉,一用力将它抽了足足三尺余长。
      几下木材碎裂声过后,旁边的地面突然上浮,移出一块不足两尺宽的方洞来。
      这有什么难的,还一个人开不了机关……从下面本就没办法打开,不然那些黑衣人为什么不从这里进出?
      下去不就好了?
      顾惜朝正嫌戚少商危言耸听,手中一紧,那柱子竟以很快的速度缩了回去,差点被拉个跟头,回头见他一幅“怎么样,我就说吧”的笑容,心头恼火下一瞬间无端全变了酸楚。
      多少年了,怎只记得他目眦尽裂的神情?
      这样的笑容,该是对和你一起偷酒喝的顾惜朝,该是对“杀无赦”计划之前的顾惜朝。而现在这个犹如风中之烛,恨不得把身边万物都搅下地狱的人,早已不是那时侯的心情了。
      低头看到脚边一堆碎窗棂,尽是花纹俱全,整整齐齐地摆着,顾惜朝抬头瞥了眼那笑得得意的人,见他笑容骤然变得尴尬,不觉扶着木柱愣了片刻,再次拉开入口,“我在这你们肯定不放心,谁愿意下来陪我都可,不来更好。”
      说着,人已经跳了下去。
      阻拦不及,戚少商不知第几次叹气,对谈小碧拱手道:“麻烦谈兄一时辰后为我们打开入口。”
      “好。”谈小碧笑着点头,在脸上抹了几下,狰狞的伤疤立时不见了,变成饱受日晒的黑红色肌肤。再从怀中取出一只小包,抖开是件粗布衣服,领口袖口都做了假的里衣,披上身活脱脱一个老实巴交的菜农。这模样混入街坊,就算明知道有人捣鬼,都不见得能注意到。
      一个时辰之内,就算走不完密道,也要回到这里来。
      戚少商心想,顾惜朝莫非是向天借的胆子,密道下面有什么谁都不知,也敢贸然跳下去。如此胡闹还能活到今天,简直就是奇迹。
      他却没想到,自己也是那促成奇迹的一部分。

      那边顾惜朝跳下地道很快就到了底,估计只有丈许深,但继续前进全是倾斜向下的地道,阴冷幽深,就连呼吸听起来都有些惊心动魄。
      一点风都没有,莫非是死路?
      顾惜朝站住,点亮火折子,看到四面砖砌的墙面很平整,地面也颇干净,浑不似外面废屋的破败。看起来不像荒废的地道,更像秘密组织的地下基地。
      他忍不住想笑。
      把妓院下面修成这样,果然不是一般的妓女。
      印象中,和收养他的华英相比,母亲并不是个强悍的女子,相反柔弱得令人心烦。但现在看来,所有的柔弱都是她的武器,貌似纤弱实则坚韧如麻。腰身盈盈一握,顾盼中自有小鸟依人的风情,那是最让男人不设防的类型。
      正是如此,才会被当时羽翼未丰的蔡京相中吧。
      作为一个为人唾弃的风尘女子,她在得到蔡京授命的时候一定也很欣喜,就像她那心比天高的儿子一样,以为终于能证明自己存在的价值,最终却发现在别人看来,草芥仍旧是草芥,且一步错再无回身之地。
      或许可以想象她最终逃离蔡京的原因,不外乎是发现了确实赏识自己的人。
      赏识的人啊,
      人生若得一知己,无憾矣。
      ——不愧是母子。
      身后衣襟带风之声,好似落下一只猫儿,戚少商走了过来,夜色中只见一双大而亮的眼睛,映着火光。
      “你把我骗来,是真的在等死。”
      “既然知道,何必多言;既然多言,必然不信。”
      戚少商举剑鞘敲了敲两侧的墙,发出坚实而沉闷的回音,才道:“我信,但是想不通。”
      难道他信人,只靠直觉?
      顾惜朝笑道:“对,我很珍惜自己的性命,觉得生存不易。但人是会变的。有一天我想通了,才发现想死也没那么简单,不如豪赌几把——结果,居然还活着。”
      “第一次,是赌我会不会且能不能救你,第二次,是赌谈小碧会不会杀你,第三次,是赌地道中有没有机关等你……死不掉很失望么?”
      “不,第一次,是赌你会不会杀我,只不过有人代我输了而已。”
      戚少商蓦地不出声了。
      顾惜朝长笑,向地道深处走去,
      “那人和我一样,不过是一粒探路的石子,你若不杀便是迂腐,万万活不到今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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