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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天下谁人不识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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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快,好凌厉的刀。
官门中有如此武功,实在少见。戚少商心中赞声好,侧身让过,无意中却更离顾惜朝远了半尺。
只见那边白光一闪,其余人刀锋竟不约而同地向顾惜朝劈去,足有近十把之多。
按道理人越多越乱,越不容易斩中,但他们动作整齐,配合巧妙,互相之间毫无窒碍,显然专门训练过阵法。这不是一刀,而是刀阵的一次整体攻击,若落实了,不管是什么都会瞬间成为一堆碎块。
戚少商一凛。
自然不能让顾惜朝变成碎块。
他左手抓住剑鞘微振,“痴”剑激射而出,倒撞众人刀锋,正打在刀阵中央,荡开最前三把仍余势未消,剑柄硬生生斜插入地面寸许。
后至三人恰被荡歪的刀锋挡住,六把刀同时发出铿然声响,缠成一路。同时最外围正待出手的三人发一声喊,同时扑向戚少商,三把刀分攻上中下三路,将他去路封得滴水不漏。
被阻碍的六人面色不为第一次挫折而变,调整刀势仍旧下压,眼看顾惜朝就要血溅当场,不料又是声悦耳的脆响,六柄长刀同时折断。
这刀,终究还是落了空。
六人一呆,折断的刀丛中忽然闪出泓清光,犹如青山幽谷的水波,又似半弯冷月,轻盈而孤寂,没入眼前朴素的白衣青年手中。
每个人心中都掠过一丝怀念,
因那一剑的绝代风华。
剑。
一柄细瘦纤长,一无装饰,通体淡青的长剑。
名为“痴”。
铮然而鸣。
与其说是剑,不如说是条有灵有性,傲视群雄的龙。
负责阻挡的三人只知眼前一花就失了目标身影,再看他已横剑挡在顾惜朝面前,心中自是惊疑不定。
而那六人,却是个个骇然。
屋中明明只有两人,一在对面,一昏迷不醒,方才震断长刀的究竟是谁?
难道地上的人其实没晕?
他们来回观察,不明所以,却不知戚少商实在比他们更骇然,直到此刻背上还在冒冷汗。
他方才挡下六人的杀招,用的是击败“天下第七”一战才算成功的意剑。
——以意御剑,剑随心走,十丈之外都可御敌,救人本是十拿九稳的事情。
但戚少商真的没有完全的把握能破解刀阵。
因为他慌了。
心慌,意乱,又怎能控制好意剑呢?
幸而这些人阵法虽然不错,武功却平常,不然只要有一把刀没能挡下,顾惜朝恐怕都已成两截。
戚少商伸手探了他鼻息,尚算平稳,终于松了口气。
随后不禁恨得牙痒。
好个顾惜朝,倒是放心晕倒,也不怕我趁机扔下不管?明明中间横亘着血海深仇,偏偏不能得报,还被吃得死死的。
这算哪家的天理?
官府办事,总不好伤害他们。戚少商拦腰揽过顾惜朝,又是一叹。
原来他看起来轻飘飘,抱起来也是飘轻轻的,怕是连正常人的一半都不到,真不知这些年究竟过的什么日子,看起来又怎的不显异常呢?
异常……
言谈举止倒是够异常,说倒就倒。
这些个官差却是从何而来?王三利是什么东西?
他们来办案,为何对顾惜朝下那等重手?即使真是杀人嫌犯,也必须押解回去审理,不可随便伤害,他们真是官差么?
正越想越疑,忽听人群中传来半声惊呼。压抑着嗓音,带着十分的惊愕和诧异,虽然没能听全,却绝对不会听错。
“戚少商!”
他恍然而悟。
这些人根本就知道眼前的人是顾惜朝,不是什么王三利,而且他们还认识戚少商!
没错,江湖传闻中顾惜朝已经死了,他们不能再让他死一次,加上铁手就在近前,所以随便安个有罪的名字杀死,再指使几个伪证,便能处理得干干净净。
他们从京中来?
后院中的马是这样的来历……
这些人能力这样平常,居然一点都不担心顾惜朝的武功,可见他会昏迷,多半也是他们所为。
他们有着万全的把握,满以为能轻易干掉顾惜朝,可惜却没想到戚少商会在这保护他。
是啊,他们想不到,谁想得到呢?
——就连戚少商自己都想不到。
“就是你们……”
“戚少商,你为什么要保护顾惜朝!”
一道充满恨意的沙哑嗓音从众人身后响起,打断了他的质问,缓慢犹如传自地狱最深处的呻吟,每一个转折都刻满了恨,写满了怨。
每一个听到的人都忍不住迟疑,忍不住想知道:
何人有这样深刻的恨?他又在恨什么?
而在那人现身后,人们又会想:
怎样的恨,能让一个人变成这个样子——
这人的样子,
根本就不像人。
他面孔扭曲狰狞,半面都没有五官,满是纠结的肉块,显是经过大火焚烧,仅有的一只眼睛,亮得像夜色中的兽。而且只有一只手,一条腿,残腿以木棍接续,却好似比常人的双足还稳,一步步走过来,山岳砥柱一般立着。
戚少商不认识他。
即便认识,现在也不可能认识了。
这个人一走出来,那九个官差也纷纷恢复镇定,撤退到门口,在他身侧站出井然的两翼阵型。
他是首领?
二人对视良久,戚少商觉得自己都快被那支箭矢一样的目光射穿,燃尽了。他觉得这种仇恨很熟悉,非常非常熟悉……
或许他以前看顾惜朝,就是这种眼神。
恨。
刻骨铭心,蚀魂销骨。
掺杂不得一点别的东西。
戚少商现在仍旧恨,却和那时不同,
“你们倒知道他是顾惜朝。”
那人嘶声道:“我当然知道他是顾惜朝!他是杀害卷哥,害死我们无数兄弟的凶手!就是化成了灰,我都认得——!”
戚少商右手一松,“痴”剑锵然坠地。
小雷门。
他是小雷门的人!
“你不认得我,我却认得你!雷门五虎于逆水寒一役全殒,多大的血海深仇,你却在帮助凶手!枉卷哥那样信任你,枉我们还把你当兄弟!!”
戚少商被一席话说得心痛如绞。
他当然记得。
为保护他,雷卷率部救援。最终雷远、雷腾、雷炮被同样受迫的高风亮所杀,知交雷卷和沈边儿也伤重而亡,雷门五虎将于那日间一夕覆灭,全是顾惜朝的计策。
而最叫人痛心的是,那次牺牲都是迫不得已的自相残杀,顾惜朝作为罪魁,却根本未曾亲自出手。
他们死得何其壮烈,是戚少商心上最深最痛的一刀。那血与火的记忆纠缠至今仍放不开,可仇人……仇人……
戚少商蓦然认出了这人,惊喜道:“雷腾,你没有死?”
“雷腾早就死了,如今的我只是个要为卷哥报仇的冤魂!——戚少商,还知道点道义,就赶快滚开!”
看着眼前三分像人,七分像鬼的面孔,戚少商难以想象雷腾受了多少苦。
他只为报仇而来,不管自己站在什么地方,只要杀了顾惜朝就好。
当年戚少商逃亡时,何尝不是这么想?
他觉得心上像压了快巨石,沉重得窒息,沉默许久才沉声道:“他关系到一个极大的阴谋,我不能让你伤他。而且……”
雷腾哪肯听他多言,独眼放出愤恨的光芒,骤然长笑如鸱鸮夜啼,“没关系,你背叛了卷哥,便和他一起炸死吧!”
方一开口,他便连同九人一起,向门口疾退。
其实认出雷腾不久,戚少商就知道了花香之后隐藏着什么。
至少是隐藏的秘密之一。
硝石。
霹雳门最擅长的,正是硝石。
他们一定趁他与顾惜朝在小楼中寻找密道的时候,在这客栈中安放了炸药。
戚少商原就出身霹雳堂,更做过小雷门的总管,如果不是花香太浓烈,他一定早已发现。
而现在他发现了,迟了一些。
在雷腾说“没关系”的时候,他想到这点,而炸药,正在“背叛”二字出口时爆炸。
中间只隔了一个停顿,一个字。
“卷哥”二字落地,南湖客栈已发出一声巨响,如惊蛰震醒伏龙的春雷,化成千万片,在尘泥中倒塌。
雷腾早已后退到安全地带,看着眼前尚未完全落地的碎片说完最后半句,狂笑却突然被裁断,随即愤怒地跳了起来。
他看到戚少商一手抱着顾惜朝,一手握剑抵挡冲击,像一束冲天的烟火,从烟尘中直上云霄。
怎么可能!
屋顶全被安了炸药,就是因为杀伤力不足,防止被突破,戚少商怎能穿越而出?
莫非他真的不是人,而是能一飞冲天的龙?
雷腾起身追赶,眼中只有远去的二人,不料迎面数点黑影袭来,急忙挫腰下沉,才险险避过。但已经不得已落了地,也失了那二人的踪迹。正待再追,身后的人群突然发出数声惨呼。
雷腾回头,随他而来的九人竟已大半倒地,满身是血地打滚,其中两人则一动不动,显是死了。
他回身查看,心中不禁一寒。
原来在客栈爆炸的同时,便有无数柳叶形的暗器从尘土滚滚中射出,众人猝不及防,加上视野听觉均被妨碍,尽数着了道。
而且不止这些人,就连周围的房子、土地、树木,都被钉上了暗器,深可没顶,有些不坚硬的甚至还被射穿了。
——方才若不是反应快,此刻他也已经被射成了刺猬。
是戚少商的暗器?
可一个人有几只手,能放出这许多的暗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