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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道,还是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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戚少商咬牙道:“你跟我回汴京,我就再也不追究你过往的错事。”
顾惜朝扬眉,“错?成王败寇,我从不后悔,而且你们也不要再期待我忏悔。再说,你有本事追究么?当然,若你打算向杨无邪解释,不再管理金风细雨楼,我倒愿意陪你走一遭。”
“你要风雨楼?”
这下九现神龙真的九成不懂了。顾惜朝有什么筹码,居然如此大言不惭?
“铁手现在人在和州,大张旗鼓得惟恐天下人不知。不管你还是我,只要回京就是杀身之祸,他没通知你?”
“不必通知我也知道。”
顾惜朝略显意外地扬眉,“戚大楼主,你想死,我可不奉陪。且听好,你的朋友有两种来历,一种是钦佩你的为人而愿意为你牺牲,一种是赞成你的道义而甘愿替你受死。上次被我杀的,全是前者,这次在你身边的,却多是后者。”
好坦率!
你倒知道上次被你杀的都是什么人么?
戚少商压下心头的怒意,知道他说的没错,答道:“我只要坚持我的道义,这两种朋友便没有区别。”
“没人能始终坚持自己的道义。我不能,你也不能。”顾惜朝的话像总结过往,也像斩钉截铁的预言,又像妖魔媚惑众生的言辞,连他自己都诱惑了,于是轻叹,又道,“然则道义正是由于坚持起来困难,才显得尤为可贵崇高。所以他们毫不犹豫地用性命掩护你,我也不想杀你。江湖中有梦的人很多,有能力实现的,却极少。”
他很感伤。
——至少戚少商觉得他很感伤。
因为他对“梦”字不能释怀,也因为他几乎原封不动地说出了戚少商方才的想法,而戚少商当时就很感伤。
印象中顾惜朝很少感伤,只除了鱼池子时对伪装成药人的戚少商说的话,十分之感伤。
或许他们在逆水寒一役纠缠得太过,彼此都受了太重的伤,见面必然是敌人,但在确认对方不在了,都会感到怅然若失。
因为他们本来都不希望对方死去。
即使在那场千里追杀中,他们也仍在犹豫,在杀与不杀间徘徊,既恨对方入骨,又敬惜对方的才能,不愿与其为敌。
是以戚少商认为,顾惜朝也和他有类似的遗憾:
——你为什么一定要与我为敌?
——为何你不能放弃自己的坚持,让我也能放弃杀你?
可惜他们终究道不同,无法与谋。
四年前他一人叹“你失红泪我失晚晴”,四年后另一人叹“白日烟花转瞬寂灭”,竟是一点都没变。
一点都没变,
又如何?
只要大家还活着,就还是敌人,死了,都是一抔黄土,也不谈敌人还是朋友了。
“你早已不在小楼中,否则怎会对江湖中事这么清楚。”
“又错了。其实你一点都不了解我,有的只是自以为是。即使过了四年,想杀我的人仍旧不知有多少,只有那里最安全,我为什么要走?但凡有人的地方就是江湖,我又怎么不在江湖中?而且,你不知道铁手很喜欢讲故事吧。”
自以为是?
戚少商扬起一边眉毛。
他确实不知道铁手喜欢讲故事。
顾惜朝那么聪明,当然可以从几件小事中推测出现今的势力分布,可又怎么会安心蛰伏,直到被迫才离开小楼?
他不是壮志凌云,想一飞冲天么?
这么简单就放弃了?
究竟是以前错看他,还是现在理解错误?
戚少商忍不住问了,顾惜朝冷笑,继续道:“我也不太明白他究竟是希望我没疯,试探我,还是只想找个人听他说话。总之每过一段时间他就会来看我,告诉我江湖中出了什么大事,说朝廷如何一步比另一步更接近悬崖……哼,连傅宗书都要篡位,这样的狗屁朝廷,迟早会覆灭,届时才是成就大业的时机,我为何要在不适宜的时间做不适宜的事?”
戚少商暗自点头,还没开口,就听顾惜朝又笑了起来,似乎想到什么非常可笑的事情瞧着他,活像他头上开了一朵花。
活人头上当然不会开花,而顾惜朝接下来的话,则让戚少商真真正正警觉了。
他说:“你本来,不也是这么想的么?”
家,
国,
天下。
江湖人心中的江湖,是行侠仗义,快意恩仇,是大块吃肉,大碗喝酒。
但戚少商不只如此。
他认为侠义之道,不是救助几个百姓,消灭几个恶霸就可以的。当今边关告急,奸佞当道,杀之不尽,除之不及,必须从源头遏止。而顽疾的根源,就在日益昏庸的朝廷。
世上没有永恒的朝代,
连云寨地处边关,外可抗辽,内可呼应各地揭杆而起的义军,有朝一日时机成熟便能打破这无望的年代,真正造福于民。所以他非常注重江湖中各大势力的动向,将连云寨经营得坚如磐石,在汉辽尘风之间形成一道障蔽,威信日隆。
他起先也不明白保这危如累卵还成日笙歌宴舞的朝廷有什么用。直到半生基业连同理想都被顾惜朝一手毁去,消沉之下经诸葛小花点拨,才理解其苦心。朝廷更替,苦的仍旧是百姓,不若从中斡旋,以求取平衡。
可理解是理解,他年轻时的心愿还在。
他仍旧希望能一刀砍掉赵佶的脑袋,或者至少除掉蔡京——甚至他真的和无情联手做过,憾而失败了。
这尘封的理想,居然从仇人口中说出。至少在旗亭初次见面时,他并没有看错,最了解他的,果然还是……
顾惜朝见他脸色阴晴不定,等了好久都没有回答,原地走了几步,微微眯起双眼,“当年我追到一半就知道了,说你通辽叛国,是栽赃,却也不完全。你不通辽,但叛国,就算真的处死,也没什么冤枉可说。”
戚少商鼻子里哼了声,道:“你想怎样?”
顾惜朝抬头看了看月亮,突然问:“你杀了我朋友,知道么?”
“谁?”
“他虽然要来杀我,却是我唯一的朋友。”
戚少商差点气得跳起来。
他说的居然是那替他而死的无名青年!
还有脸说什么朋友?世上哪有拿朋友试毒的?又哪有明知危险还把朋友往火坑里推的?
但他忽然想起来,顾惜朝以前曾说过,他虽然一直在追杀他,却一直把他当朋友。
原来他对朋友的定义就是这样?
怒极反笑,戚少商冷哼道:“他是你朋友,那又如何。”
“我的朋友全是疯子,但不要以为只有你的朋友才高贵。有神智的人都会骗人,他们却绝不会!”
“我骗你什么了?”
顾惜朝侧眼看着他,笑道:“我知道你瞧不起我。四年前你不杀我,不仅仅因为铁手的约定,还因为你觉得我已经彻底失败,不值得再介怀——养虎遗患,在你眼里我连狗都不如。哼,你却没想到,连狗都不能乱杀。我就是想让你知道,所谓理所当然的事情,其实往往并不理所当然。”
这样的话,以前的顾惜朝绝对说不出来,因为他最恨有人瞧不起自己。
原来四年过去,他还是变了不少。
虽然微笑中仍旧有怨毒,却至少能将别人的鄙夷说出口了。
戚少商在四年前确实那样想。他觉得顾惜朝不可能东山再起,活着也如死人一般,根本没必要杀。可是想到被毁去的基业,他还是不能不介怀,为死去的人不值。
但现在他怎可能还把他当狗?他简直是条冬眠醒来的蛇,单单存在便足以让人心神不宁。
他已经懂得了什么叫鲲鹏羽化,懂得什么叫三年不飞三年不鸣。
鹰,
眼中是哪边的风景?
他若决意加入乱党,定有左右时世之能,他若出走外邦,对中原便是更大的威胁。
早知如此……
仍然是不能杀他。
“……还有一点你不知道,”顾惜朝停了许久,又说,“活过这四年的顾惜朝,已经被你一掌打死。我不是顾惜朝,我只是个等待天明的死人而已。”
等待天明的死人?
死人该等待天黑,又怎会等待天明?
这是哪来的疯话。
戚少商不禁又动摇了。
莫非顾惜朝看起来正常,其实还是疯癫的?否则怎么这么老实,又这么跋扈,这么寂寞,又这么意气风发?
除了疯子,还有谁能把那些矛盾的情感熔炼一炉?
他想了很久,顾惜朝就陪着他站了很久,直到戚少商忽然想起了来此的目的。
既然这知情人没死,又何必再苦苦寻觅十七年前的亡魂?
于是他深吸口气,道:“你来杭州,一定知道你母亲和东君柳之间的秘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