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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无物结同心,烟花不堪剪 ...


  •   等那些人都上楼开始工作,戚少商便打算移动到小楼残破的屋顶上。正在观察环境,从背后的街道传来一阵琴音,划开四下难耐的寂静,丝弦凄凉,竟将秋日情韵生生冻成了冬的肃杀,随后一个清越的女声唱道:
      “幽兰露,如啼眼。
      无物结同心,烟花不堪剪。
      草如茵,松如盖,
      风为裳,水为佩。
      油壁车,夕相待。
      冷翠烛,劳光彩。
      西陵下,风吹雨。”
      歌声唱了一遍又一遍,歌者居然丝毫不见气衰,而且曲调百转千回,如泣如诉,和寻常歌女惯用的风格完全不同。词是前朝李贺的《苏小小墓》,乃祭奠南齐钱塘名妓苏小小而作。本身语境就冷气森然,回荡在这妓馆的残址上,真是九分鬼气还带一分杀机。
      随着歌声婉转,眼前破败黑暗的楼阁似乎突然变成了透明的,能看到幽幽碧火,和一个单薄的白衣女子,回旋舞蹈,模样依稀熟悉,竟好似息大娘,似李师师,似雷纯,
      似,
      又谁也不是。
      她只是个女子而已。
      没有面貌没有气质,和任何他见过的女子相似,又无从想象清晰的容颜。
      只是个女子,只是众多优美女子的精粹。
      那是苏小小的魂魄,还是东君柳的怨愤?或者历代烟花女子的命运?
      人说“婊子无情”,其实她们岂能有情?
      连感情都没有的职业,根本就不该出现在自诩文明的社会中,可为关心她们的又有多少?
      戚少商想到杨无邪对青楼女子的宽容,理解不禁深了一层。
      怪不得顾惜朝性格激烈,为了证明自己不择手段。试想在那样畸形的环境中生长,空有惊才羡艳的才华,想要保持丰姿高洁,需要多大的耐力?而他一切努力都因出身而付诸东流,只换来世人嘲弄鄙夷。
      到底是时世负他,还是造化负他?这样的世道,早该灭亡。
      无物结同心,烟花不堪剪。
      顾惜朝的一生是如此单薄如风中之沙。
      白日烟花,杜鹃醉鱼……所有美好于他只是转瞬即灭的星火,无可挽留,无可攀折。
      若有人早些赏识他,若他能早日认识他……
      他是不是不会这么残忍,这么卑鄙?
      ——可一支曲,再悠扬也不该让人在如此紧急的时候想那么远。
      戚少商有所警觉,立时听出那女子虽然歌声美艳,却并不含内力,倒是那弹琴之人令人忌惮,每个音都带着极强的穿透力,扰人心魂。配合词曲意境,自然情景交融,幻觉迭出。
      幸而此人并无伤人之心,否则这边的人尚能支撑,街上的百姓恐怕损失就重了。
      江湖上以乐音为武器的人很少,而且流派众多,各个不同。例如以前连云寨五寨主“千狼魔僧”管仲一能用木鱼声驱动狼群,惊淘书生则联同张烈心、张铁树兄弟用音乐的啸声控制关七。
      这些天差地别的功夫只有两个共同点,难练,难对付。
      难道弹琴的人便是黑衣人的首领?
      下一刻他就发现不是。
      因为从楼里忽然窜出三人,无声掠向歌声传来的方向,手中都握着明晃晃的匕首,长约两尺,宽仅二指,也是江湖上没记录过的造型。
      从身形看,他们正是刚才最后过来的三人,轻功在所有人中最强,大概负责行动安全。
      那弹琴人是敌是友?会有危险么?
      戚少商毫不担心,反而趁乱翻身潜上小楼,从屋檐的破洞向内看去。
      他觉得面对三人联手,那人即使不会赢,也很难输。
      他还觉得可惜。如果不是要务在身,定要找那人喝酒去。
      ——能弹出伤感得如此痛快,愤恨得如此透彻的曲子,想必是性情中人。
      而剩下的黑衣人似乎也不关心,仍旧聚在二楼筛选碎片,活似狂热的淘金者。如果没有冲出去的三人,戚少商差点以为他们是聋子。
      可怕的定力,可怕的纪律性。
      后方琴弦拖了几个长音,戛然而止,却没有意料中的搏斗声。静了片刻三人又转回来,其中一人忍不住奇道:
      “见鬼了,怎么没人。”
      另一人咳嗽一声,想制止同伴多嘴,不料那人更忍不住,悄声道,
      “在这破地方偷偷摸摸也快一个月了,哪里有收获?就算真有东西剩下,也难保不被愚民拣去,还搜什么。”
      “别说了,快些搜完是正事。”
      “……要是知道那婊子埋在哪,我一定刨了她的坟。见鬼,真见鬼。”
      那人连说三次“见鬼”,见另两人没再理他,耸肩跟进楼去。
      戚少商暗忖,弹琴的人显然意在骚扰,或许是知情人,这下是不找也得去找他了。
      于是他面临着一个问题。
      先跟着黑衣人,还是先去找那人?
      这些人如此仔细,一天肯定完成不了,还会再来,那人却可能一去不返,所以他等三人进了小楼,立即跃回之前存身的玉兰树,本能地抬头看了眼。
      奇的是,就在他抬头看的同时,恰有一条颀长的人影从屋脊线升起,踏着树梢缓缓走了过来。
      戚少商逆着月光看不真切,只看出是个青年男子,宽袍大袖,怀抱一尾漆成深红的琴,一路如风中玉树,竟似足不沾地凌空而行。
      ——再好的轻功也不能真的凌空,这却是因为他的气质而产生的错觉了。
      好个神仙般的人物。
      应该就是刚才弹曲之人。
      见他主动现身,戚少商一时倒不想出去了。
      这人行事真是怪诞,方才明明躲着那些人,此刻怎么又大大方方地走出来?而楼中一无动静,难道他们看不到此人么?
      戚少商屏息凝神,注视着那人不紧不慢走来,忽然觉得很眼熟。
      眼熟。
      有些像……
      他心中不禁升起几分寒气,悚然地看着那人走近,渐渐转过向光的一面,陡然张嘴叫道:
      “顾惜朝!”
      顾惜朝。
      居然就是一月前被他杀死的顾惜朝。
      那人身躯一震,立时站住回头,黑暗中两点银光,面孔却还是隐藏在阴影中,看不清神情。
      这声叱喝在静默中至少能传出三条街,方才的歌曲都能引人出来,此刻楼中竟没有一人出来,戚少商心头一沉。
      难道我在屋顶上睡着了,又在做梦?
      庄周梦蝶,醒来不知自己是蝴蝶还是庄周,难道我也恍惚不知身是梦?
      为什么仅仅杀了个顾惜朝,却像杀了自家兄弟一样辗转不安,摆脱不出梦魇?
      是,我是曾把他当兄弟,但在他背叛我刺我一刀时,情义早就断绝了,还有什么可愧疚的?
      顾惜朝站了良久,上前几步,恰走到月光之下。时光恍如瞬间倒退了四年,回到那黄沙漫天长风万里的连云寨,是苍凉中唯一的青翠,壮志待酬,意气风发,发与衣与神都似要凌空而去。
      “这位英雄倒是一表人才,器宇不凡。”他双眸精光一闪,偏头冷笑道,“只不知为何要效法宵小爬人墙头?”
      话语中好深的恨意。
      “你……从哪来的?”
      那是二人初识时戚少商说的第一句话,只改了两字,如今说来当然不是赞叹。他本可以反讽回去,只因惊疑不定,不觉把心中所想说了出来。
      顾惜朝眼中冷意更甚,点头道:“听说戚楼主近日闯了祸,正在逃亡。却不知是什么祸?”
      九现神龙皱眉,上下打量着眼前身影,实在看不出异常,干脆心一横,答道:“我误杀了顾惜朝,落下杀一叶大师和凄凉王的嫌疑。”
      “哼,”顾惜朝冷笑,秋夜平添了几分肃杀,“你若不是一见我就只知仇恨,怎会连当初的承诺都忘了?”
      戚少商黯然,“我是不该杀你。”
      停了停又道:“但我见你后没有恨,只觉得惋惜。我想,你空有过人才学,却落到身败名裂,人人鄙夷的地步,太可惜。”
      顾惜朝剑眉一挑,想要说什么,终究没出口,一甩长发朗声道:“好,戚楼主请便,我可要走了。”
      “等等!”戚少商从错愕中恢复过来,飞身上前想抓住他,不料顾惜朝如风中杨柳,倏然退后三尺,那一抓自然落空。
      “果然不是梦,”戚少商瞪着他,恍然初醒,恨恨道,“我早该想到,你不是那么容易死!”
      “哈,”二人不觉成了对峙之势,顾惜朝见难以脱身,倒也不着急,嘴角微扬道,“梦里不知身是客,梦有什么不好。”
      戚少商闻言暗叹。
      确实,
      梦有什么不好?
      这世间不公之事甚多,还有几人有梦?
      还有几人有能力保有梦?
      顾惜朝是个有梦的人,可惜他最终却失去了自己的梦。
      在梦中,有什么不好?
      “你没死。”
      “那又如何,打算再杀我一次么?”
      顾惜朝语调有些尖锐,尖锐得不太自然,可戚少商沉浸在震惊中,根本没有注意到。之前的情景走马灯似在他脑中回转,半晌才道:“不可能。我分明震碎你心脉,华佗难医,且埋葬时早已冷却……那是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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