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青》九幺

1、赴沪 “建国，我

　　第一章赴沪
　　九月高二刚开学没多久，沈青就连请了5天的假，一家人紧赶慢赶终于把50多亩地里的稻子全部收割完毕，然后是轮番熬夜脱粒加工扬灰，等全部稻子装袋收库的时候，原本就瘦削的沈青脸上更是瘦的不见肉，细小的胳膊上晒得乌黑油亮，倒是两只眼睛越发大了。
　　沈青的爷爷沈茂忠是1962年来黑龙江插队的上海知青，插队的时候□□还没有爆发，整个国家正处在欣欣向荣热火朝天搞建设的氛围中。沈青的太爷爷读过旧时的私塾，又生于长于国家最混乱的年代，文人满腔报国情一股脑儿全宣泄在自己两个儿子身上，老大沈茂忠拎起行囊北上的时候正好过了整27岁生日，后来又娶了当地姑娘，就此算是扎根在了东北这片肥沃的土地上。等到沈青出生的时候，家里的承包地已经有50多亩了，一家人靠天吃饭，日子本来过得挺红火，不料沈青17岁的时候爷爷却查出了肝癌，已经晚期，家里这几年的积蓄全部投进去也不见多少起色，本来还算凑活的日子一下子变得紧巴巴起来。
　　沈茂忠化疗后瘦到80斤的身躯缩在红绿缎面的被子里，在灯光下越发显得脸色蜡黄，老伴坐在炕头默默垂泪，沈青望望靠在门框上抽烟的爸爸，努了努嘴，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家里实在没钱了，爸爸又是肩不能挑手不能扛的文弱书生，突然面临这么大的变故，作为一家之主，倒是比沈青显得更加茫然。
　　“爷爷！”望着爷爷瘦的不成人形的脸颊，沈青的眼眶又不由自主红了，自打查出这个病，眼见着自小最疼爱自己的爷爷一天比一天的瘦下去，沈青的心里感觉比刀搅也好不到哪里去，“爷爷，家里的稻子都收好了，今年雨水好，每亩比去年多收了80几斤，我还听说南方好多地方都改种经济作物，水稻种的少了，收购公司今年可能要涨价了！等卖了稻子，咱们再去医院瞧瞧，现在科技这么发达，你一定会治好的！”
　　沈茂忠迷迷糊糊听到孙女喊他，心里久存的一个想法终于忍不住想付诸现实，他颤巍巍伸出手向儿子招招手，这个儿子没有遗传到他的果敢坚毅，反而生的平庸胆小。他叹了口气，他望望在炕边眼睛红肿的孙女，这个孙女啊，倒是像极了他，一样的努力，一样的倔强。
　　“建国，我日子不多了，我这些年也存了点钱，家里剩的加下这次卖稻子的钱，全留给阿青吧，别给我治了。”
　　沈青爹沈建国大惊失色，沈青也惊得说不出话，沈茂忠枯瘦的手使劲抓着沈建国的手臂，沈建国那一身东北少见的白皮肤上一下子就留下了五个手指印。“建国，我不治了，治不好了不治了，钱留给阿青，让她回上海，我这辈子回不去了，阿青得回去，咱们的根在那儿，阿青得回去，不然我死不瞑目！我走之后家里的地不种了，你和你媳妇都有工作我就不安排你们了，房子留给你们，你娘也老了，地就转给你阿浜叔家，转让的钱留给你娘养老。建国，什么人做什么事，我也知道你不想种地，转出去吧，农民就做到我这一代！”
　　沈青惊恐的看着爷爷的嘴唇上上下下念叨着，却被惊得一个字都听不清，爷爷他是什么意思？他为什么不想治了？不治病不就好不了了吗？“爷爷，你别吓我，不是说好了收好这一季的稻就去医院的吗？你不能说话不算话！”沈建国顾不得手上的疼痛，惊道：“爹，好好地说什么去上海？咱们先把病治好了再说行吗？我知道你想回上海，等治好了一起去看看也行啊。。。。。。”
　　“住口！”沈茂忠喝了一嗓子，像是把全身的力气全部用尽，好不容易稍微支起一点的身体又软软的陷在被子里，他深深的看了一眼沈青，自己响应国家号召坚决不生二胎，更是强烈要求儿子也不能生二胎，老沈家这一脉只留了这么一个女娃娃，这个丫头自己从小捧在手心里，就是因为如此才不能让她被她爹给毁了。自己的儿子自己清楚，大男子主义十足偏又没有什么本事，两口子都嫌生的不是儿子，等自己百年了管不住了再给阿青生个弟弟，那这孩子除了随随便便给她爹妈嫁了就没别的出出路了，想到这他更是坚定了原本模糊的决定，阿青一定要送到上海去！
　　“建国，你眼里要是还有我这个爹就必须听我的，阿青一定得送到上海去！必须给她念大学，你要不想我死了还不得安生就别给我搞当面一套背里一套，你明天就去把稻子卖了，给阿青开个户把钱存进去，这钱必须留给阿青！上海那边我已经联系好了，茂诚没有孙女，他会好好照顾阿青的。。。。。。。”说到这里，沈茂忠似乎支撑不住，歪着头停顿了好长时间，深深的吸了口气，拉着沈青的手坐到炕沿，沈茂忠因为化疗，头发已经掉光了，沈青轻轻地抚摸着爷爷的手臂，似乎这样就能减轻他的痛苦，沈茂忠看着这样的孙女，原本明白的心也不舍起来。
　　“阿青，爷爷念叨了一辈子上海，你知道为什么吗？爷爷前半生的家在那里，爷爷的爹妈死的时候爷爷都没来得及回去看他们最后一眼，爷爷心里很后悔啊，如果77年返乡的时候我也听你太爷爷的话，那也不至于见不到他们最后一面！”说到这里，沈茂忠因为癌细胞扩散疼痛而浑浊的眼里涌出了大颗的泪，沈建国到这时才终于意识到父亲可能时间真的不多了，他跪倒在他爹炕前，后悔万分，但凡他不死要面子觉得农民身份低死活要进公职单位，但凡他当初能想着帮父亲一把而不是让他自己辛辛苦苦打理50多亩地，父亲也不会得这个病！想到这他的声音也终于带上了哽咽：“爹，对不起，是我一把年纪了还想不开，是我累得你连爷爷最后一面也没见到，我不是个好儿子，爹啊，我好后悔啊！”
　　看着已经40多岁的儿子这会哭得像个小孩，沈茂忠反而笑了，会哭好啊，会哭说明建国还知道孝顺知道心疼他这个老头子，等百年了也不会罔顾他爹的意志。阿青去上海的事算是定下了。他挥了挥手，示意大家都离开，沈青想留下来也被沈茂忠赶了回去，时间不多了，剩下的时间就留给老伴吧。
　　一个月后，备受癌症折磨的沈茂忠在亲人的失声痛哭中离开了人世，没能熬得过中秋。灵堂上沈青木木地烧纸回礼，原本明亮每天都闪着快活光彩的眼睛因为痛哭而红肿，黑漆漆的溢满了悲痛。沈茂忠的亲弟弟沈茂诚接到讣告赶来已经是沈茂忠去世第四天了，葬礼已经结束，一切从简，等他赶到的时候只见到了亲哥哥的骨灰盒，遵从沈茂忠遗嘱，骨灰就葬在黑龙江，不回上海，等老伴百年了就跟他葬在一块，父母有弟弟尽孝，他就把这一生都留在东北吧。
　　等过了沈茂忠的头七，沈青的退学手续也已经办好了，学校的老师很是舍不得这个漂亮懂事品学兼优的好学生，但是他们也明白，去上海这个孩子能有更好的发展。简单和同学老师亲戚告别之后沈茂诚就带着沈青踏上了回上海的火车。